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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重生命價值,掘出愛心湧泉
◎主講/證嚴上人 整理/編輯部
上人開示


今年八月十七日,花蓮慈濟醫院啟業二十周年紀念日。時間成就一切,當
初那一分立志、發願,歷經歲月洗練,精而純地展現出成果。

人生最尊貴的是生命,最痛苦的莫過於病痛;當年看到東部醫療非常缺乏
,雖然建設醫院談何容易,但我相信人多力就大,如果人人盡心、盡力付
出,就可以有滿滿的愛,為這塊土地增加醫療資源,搶救生命。

感恩二十年來,這麼多愛心人有志一同,凝聚力量朝同一方向精進;這分
「志」,建立在信心、肯定、護持——每一位對我不曾懷疑,不會說:「
蓋一間醫院要那麼多錢,那有可能?」即使有擔心,卻信心不退地陪著我
跋山涉水、甚至走過墓地,只為找一塊可以建院的土地;經費困難,委員
即使磨手皮、做老僕,一點一滴都要拖回來給我建院;籌建委員貢獻醫學
、工程等專業幫助我;肯來花蓮的醫療人才寥寥無幾,但還是有人願意支
持我……

「信為道源功德母」,大家對我有信心,一路走來無怨無悔,讓醫院發揮
了救人的良能。這分被信任、被肯定的感恩難以言喻,滴血抽髓也表達不
盡!


即使在偏遠地域,
病人生命也應有同等保障;
讓「有錢買棺材,沒錢吃藥」的悲劇
不再發生。



四十多年前我來到花蓮,山高、海闊、天藍,是個非常漂亮的地方;但交
通很不便,無論從蘇花公路、梨山或者南迴,要到西部路途都很遙遠,而
且山高路窄;從花蓮到台北要八小時車程,而且還是單向行車。或許因為
如此,人們就學就業困難,多往外地發展,人口老化很嚴重。

自民國五十五年成立慈濟功德會、投入慈善工作開始,面對著社會最底層
民眾的種種困難,我深深體會到貧困造成的創痛——花東地區醫療資源非
常缺乏,許多青壯人口因遭受意外、長期臥病,不僅拖垮家庭經濟,連帶
衍生出教育、社會問題。

「貧因病起,病由貧生」,是我觀察到「貧」與「病」之間的惡性循環。
我認為唯有興辦醫療,才能「防貧止病」;於是,在功德會成立六年多後
——民國六十一年九月,慈濟開始舉辦義診。

「慈濟附設貧民施醫義診所」位在花蓮市城隍廟口前的仁愛街,是我大弟
子德慈的俗家母親——黃阿奶老太太提供的住家樓下店面。

第一位發心投入義診的醫師,是省立花蓮醫院小兒科張澄溫;之後外科醫
師黃博施、婦產科醫師朱隆陽、內科醫師鄒永宏,以及許多擁有專業和愛
心的醫護人員陸續加入。每週兩次義診,從醫師、護士到藥劑師,人人都
是志工。

義診所小小的空間中,穿梭著彎腰拄拐杖的無依孤老,或是病痛纏身的家
庭支柱;我們聽到、感受到的故事,都是那麼苦不堪言。

當時社會普遍貧困,許多人生病捨不得花錢就醫,「有錢買棺材,沒錢吃
藥」的悲劇一再發生。所以慈濟義診所一開,孤老無依、長期罹病的人不
斷地湧來。有人擔心我們負擔不起,建議是不是規定持有政府發放的「貧
民證」、或是先做身家調查,讓「真正貧困的人」看病?

我說,慈濟成立義診所目的就是要幫助病患,防止貧困的產生;人擁有健
康的身體可以工作,生活自然過得去;倘若原本就非常貧困,再加上「病
」來折磨,實在苦不堪言!我希望人人有病都能及時得到醫治,才不會小
病拖成大病,大病一來傾家蕩產,拖垮一家。所以無論有無貧民證,病人
來了,我們就要為他治療。

感恩醫護志工不只在義診所固定看診,假日也常搭乘巴士去花蓮郊區,甚
至台東等偏遠地區義診。每到一個窮鄉僻壤,「慈濟義診團」的紅布條一
拉起,總是有好幾百位患者圍繞在醫護和志工之間……

回想起那段義診的日子,至今仍感到溫馨;眾愛匯聚的義診所,正是慈濟
醫療志業的肇端。


建一所醫院何其困難!
但困難的事我不去做,誰來做呢?
既然決心做,就不去想「困難」。



義診所資源有限,只能幫助感冒、慢性病或是營養不良的人改善症狀;若
遇上病情較複雜、或需要進一步檢查者,就必須轉介到西部的大醫院。

早在濟貧的過程中,我們就接觸到許多非外送不可的貧病個案。送一個人
到台北,需要家人陪同,如此一來,家中孩子誰來照料?送到台北後,醫
囑必須住院,卻一床難求……種種問題,志工都要為他們一一設法。

送醫時效也是一大問題。花東地區對外交通不便,即使有錢人要去台北就
醫都不容易,何況是住在山上、罹患重病的窮人!迢迢送到台北,原本還
能急救的病,可能因為時間的延誤,而喪失寶貴生命。再加上當年大部分
醫院都有保證金制度,病患若是繳不出保證金,往往無法得到及時的救治


許許多多的困擾和困難,讓我深刻體會到病痛的苦難;尤其又貧又病的人
,真是無語問蒼天!我深深感覺到東部民眾,實在沒有生病的權利、生命
缺乏保障。

儘管花蓮醫療極度匱乏,但因年輕人口不斷外流,要等人口增加到一定數
目,讓政府編列預算蓋醫院,恐怕遙遙無期;若要寄望企業家投資醫療,
花蓮當時才三十萬人口,合乎企業的經濟成本考量嗎?

於是,民國六十八年開始,蓋醫院的想法慢慢在我心中形成——我希望在
花蓮建設一所設備完善的綜合醫院,讓罹患小病的人儘快得到醫治,不要
拖成重病;遇到急重症,也能在地治療,及時挽救生命。

那年五月間,我的師父印順導師來靜思精舍小住,我向他報告籌建醫院的
心願。師父關心地說:「你身體那麼差,怎麼有能力做這件事?」

的確,那時我的身體狀況在最谷底,幾次睡夢中心絞痛發作,痛到昏過去
。然而,就是因為身體孱弱,我更著急——因為今日不做,不知明天是否
還有機會做?

醫療建設是一項浩大工程,「一個出家人有辦法嗎?」這是當時很多人的
質疑。我卻想:困難的事我不去做,誰來做呢?


信己無私,信人有愛;
只要真誠無私付出,
一定能啟發人人的愛,
結合成一股大力量。


那時候的發心,現在看起來的確很自不量力。但很多事情,都是在自不量
力中成就起來的。

民國六十八年五月十五日,我在慈濟全省委員聯誼會上正式向大家報告,
我計畫在花蓮蓋一所醫院,可能需要八千萬元經費。在場委員一聽到這個
數字,都驚呼:「這怎麼可能!」

那時全台慈濟委員只有兩百人、會員也才三萬多人,以這樣的規模要籌到
預估的資金,確實是不可能的!但大家凡事以師父的意見為意見,雖然擔
心我負擔過重,卻也沒人表示反對。

我勉勵大家:佛陀說「入我門不貧,出我門不富」,我們是為花蓮醫療資
源欠缺、東部人民生命沒有保障而建醫院,只要秉持這分真誠無私的心,
一定能啟發人人本具的愛心,結合成一股救人的大力量。

就是這分「信己無私,信人有愛」,讓我大膽地跨出建院的第一步。

記得不久後,我去拜訪台北國泰醫院王欲明副院長,他問我要蓋什麼樣規
模的醫院?我說:「可能要五、六百床。這樣的規模需要多少經費?」王
副院長說,以他的經驗,需要六至八億。

我聽了心一沉——我以為八千萬可以蓋起來的醫院,居然需要十倍的經費
!然而馬上在心埵菃琤揹臐G為了守護生命,這所醫院非蓋不可。既然要
做了,就不要去想「困難」;只要守住誠、正、信、實,人多力大、福就
大,要成就這家醫院應該不是不可能!


救人工作不能停頓,
要向下掘井,開出人心愛的湧泉,
作為永續行善的活水源頭。



籌募建院基金期間,有一天,台北慈濟委員陳錦花的先生陳燦暉教授,帶
著一群扶輪社成員來靜思精舍參訪。陳教授雖是天主教徒,卻很支持太太
投入慈濟,自己也長期護持慈濟。他告訴我:「師父,我知道東部真的需
要這間醫院,也知道您下定決心要做。不過,我還是要把真心話告訴您。


陳教授認識不少醫界前輩,了解建設及維持一所醫院營運的艱鉅,他說:
「蓋醫院很辛苦,您的身體弱、心又那麼單純,我很擔心您承受不住。您
是慈濟人精神的靠山,那麼多窮困人家要靠慈濟救助才能生活下去,你要
將身體顧好,能做事的時間才會長,才能多救一些人……」

感謝他對我的愛護,也告訴他人生無常,佛陀世壽八十歲,我的年紀已經
超過一半了,萬一有一天我不在了,救人的工作不能停頓,所以不能只靠
捐款,一定要開出源頭活水。

當時我用了「掘井人」的譬喻——興建一座大水庫,需要很多人的力量匯
聚,還要有沙、磚、鋼筋等材料。然而,水庫建得再大,若沒有水持續注
入,蓄水池總有乾涸的一天。

我說,現在委員、會員們幫助我承擔,就如為水庫注入水量;有朝一日若
我不在了,大家是不是還會繼續做下去?許多貧病家庭仰賴慈濟救助,救
貧工作絕不能因捐款短缺而停頓。與其仰賴水庫蓄水,不如把蓋水庫的力
量集中起來,向下掘井,讓泉水源源從地湧出,滋潤大地。

我告訴陳教授,假使我還有三十年壽命,寧可縮短為五年,在這五年中將
醫院建起來,讓慈濟救人、助人的志業得以延續。

我相信,只要以無私的愛去付出,就會帶動人人心中的愛心善念,實現建
院理想;醫院建成後,也必能號召良醫良護有志一同,到東部發揮醫療良
能。

蓋醫院的用意就是如此——當我不在了,有醫院這個實體存在,大家那分
疼愛慈濟的心就會永遠存在,可以繼續搶救生命、守護健康。所以我決定
要做。

這番談話後,陳教授為了支持我,捐了十五兩黃金,成為慈濟醫院建院的
第一筆基金。


不考量經濟價值,
只在乎生命價值。
結合人人無形的心血,
為醫院砌磚造牆。



當時在東部蓋醫院,實在沒有經濟價值;不過,慈濟不以經濟價值作評估
,而是以生命價值為考量。我下定決心要在東台灣建立一所醫療水準高、
醫護人員有愛心、大家有志一同搶救生命的醫院。

心血假如有形的話,慈濟醫院的水泥,是拌著心血去攪的,每一塊磚也都
是以心血所刻成。我實在無法形容那期間有多麼辛苦,要找錢、找人、找
土地,每天找、每天跑……歷經重重困難,卻也得到許多人的鼓勵與協助


民國六十九、七十年間,當時的台灣省主席林洋港先生、總統蔣經國先生
、副總統謝東閔先生等人,多次來到精舍,除了對慈濟十多年來在社會上
濟貧解困的付出表示嘉許,也關切建院土地之事,並請花蓮縣長吳水雲先
生全力協助。至此,為慈濟醫院尋地打開一道希望之門。

七十年五月二十三日,省政府在台中表揚全省寺廟辦理慈善事業績優單位
,慈濟再度受獎;會中林洋港先生表示要將花蓮市國福里河川新生地,撥
作慈濟醫院建地。

這筆河川地面積約有七、八公頃,地點適中,但其中十分之一為私有地,
上面有四十多戶住戶需要協調,而國有地上亦有承租人不肯拋棄承租權。
經過無數次誠意溝通,直到七十二年元月這塊地始獲讓售。

費時四年、幾經周折的建院土地終於底定後,花蓮委員帶著熱心的會員,
迫不及待地在滿是破敗樹枝、凌亂樹叢的土地上整地。有帶著孩子的家庭
主婦、有公司老闆娘,有白衣天使、老師、公務人員,還有脖子上戴著物
理治療架的熱心人士……男女老幼人人帶著家中派得上用場的工具,聚集
到慈院建地上;一位羅先生不忍心這麼多人徒手使用鋤鋸,還出動公司的
怪手幫忙。

原本建築師估計需要上百萬的整地費用,竟在兩天內,靠著這群志工,未
動分文地將荒蕪叢林整平了!


每當遭遇挫折,
總有一句話能鼓勵我:做,就對了!



整地完成後,於七十二年二月五日舉行慈濟醫院動土典禮。當天下著毛毛
雨,大家撐著雨傘,地上灑滿稻殼,看起來就佛典中形容的極樂世界——
黃金鋪地。

看著幾位貴賓拿起鏟子挖下去,我內心百感交集——動土代表得來不易的
土地已有著落,但是一想到勸募了三年,才累積到三千萬,距離八億元的
建設經費尚遠,這一鏟啟動工程後,每半個月須支付一次工資……工程那
麼浩大,在既沒錢又沒人的情況下動土,那一鏟又一鏟,就像挖到我的心


還記得當時主持動土的省主席李登輝先生,在致辭時表示:「過去有很多
基督教、天主教等國外慈善團體來台灣蓋醫院、養老院,現在很高興看到
佛教團體也將在這個醫療缺乏的地方建院;雖然剛才下著雨,此刻太陽就
快出來,代表佛教的曙光就要照出來了……」他並以「萬里長城也是從一
塊磚開始」,勉勵慈濟人再接再厲。

然而,動土不久後竟接到國防部公文,表示此地屬軍事用地,無法供予建
蓋醫院!當時實在不知如何是好,我吃不下、睡不著,打定主意若建院不
成,要將善款逐筆退還予捐款大德。

林洋港先生得知後,打電話安慰我:「那塊土地菩薩不喜歡,是在考驗你
是不是有信心再做下去。既然你有決心做下去,菩薩一定會幫你找一塊更
好的土地!」旋即致電當時的國防部長宋長志先生,請其協助另覓土地之
事。

那段另找土地、不斷地碰釘子的過程,真是苦不堪言!我實在不忍心向委
員、會員們說這個消息,只能把痛苦和憂愁往肚子塈]、把信心和笑容擺
在臉上。

後來在林洋港、李登輝先生等人的幫忙下,幾經周折、協調,終於取得省
立花蓮農校實習農場,用地問題終獲解決。

民國七十三年四月二十四日,花蓮慈院第二次動土。雖然建院工程延宕了
一年多,卻因此讓更多人知道慈濟建院之事,認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建
院經費逐漸累積;不少感人故事也在這段期間內發生。


福田一方邀天下善士,
心蓮萬蕊造慈濟世界。
一滴水匯入大海,則永不乾涸。



有位出生在花蓮的日本人,是佛教徒,又在日本創業有成,想要回饋他的
「第二故鄉」花蓮,便透過一位建築師告訴我,願意提供兩億美金建院。

委員們知道後都高興!我告訴大家,雖然他捐款的理由很令人敬佩,但我
有婉拒的理由……當場大家都楞住了,有人說:「師父,兩億美金相當於
八十億台幣耶!」

我分析給大家聽:建院預估要八億台幣,如果接受八十億的捐款,大家就
只要坐著看醫院蓋起來就好了!好事僅僅一個人做,無法啟發大眾愛心;
我希望人人都有機會耕耘福田,所以寧可讓眾人五十元、一百元,隨分隨
力地聚沙成塔。

再者,當時社會大眾普遍以為佛教專事為人誦經、消災祈福,以及在人往
生後誦「腳尾經」;我希望能藉由建院,匯聚佛教徒的愛,打破大眾既有
的印象,了解佛教也是能實際助人的宗教。

三者,慈濟好不容易在政府的幫助下,才突破重重難關、爭取到建院土地
;若收下日本人的捐款,將來院務運作難保不會受到干預,辜負政府所做
的一切。

我希望慈濟所蓋的這座醫院,是能讓所有生活在台灣的人,感到最貼切、
最親近的醫院——這座醫院並不是硬梆梆的醫院,而是一座有熱心、有感
情而且有人文的醫院。要達到這個理想,必須很多人投入愛心與關心,才
能使醫院靈活自如地發揮救人的功能。

這就是「福田一方邀天下善士,心蓮萬蕊造慈濟世界」——只要你拿一把
沙放進去,這間醫院就有你的沙;只要你滴進一滴水,慈濟功德海奡N有
你的一滴水。人人的一滴水或許微不足道,但如果匯入大海,就永遠不會
乾涸!


滴水成河、聚沙成塔的力量,
來自人人一念單純愛心。



醫院的每粒沙、每塊磚,都是難以計量的大愛所成就,要感恩的人實在很
多!感恩委員們出錢出力,將慈濟精神推行在社會上,以及會員們發揮誠
意來響應;尤其是許許多多經濟能力不佳的人,磨手皮做小工賺取血汗錢
來作建院基金。

有老委員剪髮義賣建院,有人當女傭預支薪水,還有長工、清道夫……他
們不惜增加工作量,點滴累積微薄的工資,來參加建院的工程。

一位從未見過我的人捐了六十萬元參加建院,他說因為東部地區的確需要
這座醫院來救人;還有位太太家中負擔很重,一家大小全靠她做粗工維生
,但她還在工作之餘,去飯店幫忙洗碗,每洗一個碗就像為醫院賺了一塊
磚……這分精神正是所有善心人士的寫照。

台北樂生療養院「棲蓮精舍」的麻瘋病友,響應宋金緣老菩薩發起的「心
蓮」運動,病友們節省有限的生活費、捨出棺材本,合捐了五十萬元協助
建院。其中,八十多歲的陳小蘭,雙腳截肢、雙目失明,卻捐出六萬元積
蓄——很多是從日治時代存到現在的小硬幣。

還有一位衣著簡樸、雙手粗糙的女子,專程從板橋騎腳踏車到台北分會,
交給我一包東西,堶掘辿鹿成鄋漯鰲U花、手鍊、戒指,都是小小薄薄的
。她說這些小金飾都是別人給孩子的周歲禮物。看她的穿著打扮,即知是
個勞苦操持者,或許也沒有受過高等教育,卻因為一念善心,而展現超然
的智慧;儘管物質條件不豐,但她富有愛心、善念,生活得單純快樂,這
就是「貧中之富」的人生啊!

還有兩個未滿十歲的孩子向父親借錢,說要響應建院。父親問:「你們自
己有錢,為何要向我借?」原來,孩子們的錢都存定存。「那為何不等期
滿再捐呢?」孩子回答爸爸,等期滿醫院就蓋好了,不需要錢了。多有智
慧的小菩薩啊!


每塊磚、每根釘子,
點滴之愛都將隨著這座醫院,
恆久流傳在人間。



本來建院工程預計需要三年,卻提前九個月完成;很感恩營造廠商,他們
知道醫院早一天蓋好,就可以早一天救人。建院經費低於當初預估的八億
,只花了五億七千多萬元,也是因為廠商的愛心與誠意付出。他們說:「
師父,您放心,看到每個人都這麼有愛心地出錢出力,一塊錢我們會替你
做一塊五毛的價值用!」

「粒米成籮,滴水成河」,民國七十五年八月十七日,花蓮慈濟醫院終於
啟用了!是大家用心、用力、用愛付出,辛苦完成的,是佛教史上的一件
大事!每位善心人士捐出的每一塊磚、每一根釘子,滴滴汗水、點點心血
,都將隨著這座醫院,永遠流傳在人間。

為了感謝大家無私的奉獻,醫院啟業前一天,我頒發了兩百六十八張「榮
譽董事」聘書,感恩大家對我的信心、對慈濟的愛念。

其實一紙聘書,如何能表達我的感恩之意?他們很多並不是有錢人,卻甘
願磨手皮,辛苦地累積百萬血汗錢;他們發揮的良能,和富裕的人並無不
同。還有許多委員不惜辛苦,無畏風吹、日晒、雨淋,挨家挨戶勸募善款
,勸募竟高達三千多萬元以上;幾乎是把全部的時間、心力都投入了慈濟
,把滴水匯成了大川。

企業家的響應也讓我很感動。從事海運的李宗吉老先生,生活克勤克儉,
卻將起家的第一棟財產捐給慈濟。這棟房子是李太太當初一針一線為人縫
衣補襪、從夜晚工作到天明才買下的,成為李家日後事業發展的基礎;但
因為我建院急需資金而喜捨出來。

曹仲植老先生說:「感恩師父創造了機會,讓有錢沒錢的人都有機會出錢
或出力,參與蓋醫院!」洪老典先生則說:「做生意賺錢,不免會擔心別
人算計我賺了多少錢;如今有機會捐,很自在、很歡喜!」……

醫院啟業那天,很多法師蒞臨,他們問:「慈濟是怎樣造就起來的呢?只
聽您登高一呼,成千上萬的委員、會員都能聚集過來,真是雲來集菩薩啊
!」

大家的確都是菩薩!因為一念清淨、單純的愛心——愛師父、相信師父;
愛眾生、關心眾生;愛慈濟,支持慈濟,所以不間斷地付出。實在令我感
恩!我發願盡形壽、獻身命,不辜負大家對我的愛念和信心!


良醫良護發揮愛的良能,
才能真正守護每一個寶貴的生命。



蓋醫院困難,人才召募更困難。很多人問我:「慈濟的醫師要從那堥茤O
?」萬一沒有醫師願意來花蓮服務,我怎麼對得起所有為醫院付出力量的
人呢?而我不只期待有醫師,更是要看「病人」的良醫,讓病人能安住身
心。

醫院提前九個月完成,人力的召募變得迫切,那分措手不及的緊張,實非
言語所能形容。雖然北迴鐵路全線通車了,但是「後山」給人的感覺還是
比較偏僻落後,慈院徵聘醫師的工作進行並不順利。我期待能與台大醫院
建教合作,請他們的醫師來支援。

林洋港先生告訴我:「你是為東部地區的民眾而建醫院,政府會支持你。
」感謝在他的聯繫下,當時台大醫院院長、各科室主任都很支持;還有國
泰醫院陳炯明院長、王欲明副院長等人協助我規畫醫院,加上台大外科主
任陳楷模的全力支持,號召好多台大醫院的菁英來此服務,終能使慈濟醫
院啟業後,迅速發揮救人的功能。

當時擔任台大醫院副院長的杜詩綿教授,是個充滿生命活力的人,即使罹
患肝癌預估只剩三個月生命,他仍樂觀地生活、工作。我決定聘請他出任
慈濟醫院院長。

他問我:「師父難道不知道我體內藏著一顆『定時』炸彈嗎?」我說:「
我的心臟病也是一顆『不定時』炸彈啊!說爆就爆!我們要珍惜時間,只
要它一天不爆炸,就充分使用一天的生命!」

就這樣,杜詩綿教授接下花蓮慈濟醫院首任院長之職,和我們一齊為慈濟
醫院奮鬥了將近六年,遠遠超過當初預估的三個月生命。

花蓮慈院前兩任院長——杜詩綿、曾文賓,都從醫院的第一張設計圖開始
,加入慈院籌建委員會,並協助尋找更多有志一同、願意到醫療匱乏的東
部服務的醫師。這期間有很多坎坷、煩惱,幸好有他們在我身邊,給我信
心、力量、勇氣。

今年已八十三歲的曾文賓院長,到現在還在花蓮慈院心臟內科看診,他總
是親自為門診病人量血壓,遇到原住民老人就以日語親切問診,很得患者
的信任。還有陳英和院長,他是第一位自願來慈院專任的台大醫師,很疼
惜病人,讓我很放心。

立志難、創業難,守志守業更難;能夠堅守在崗位上,是多麼的寶貴。我
相信只要有更多這樣的好醫師,慈濟醫院就能千秋百世地發揮愛的良能,
守護一個又一個寶貴的生命。


治病同時要療心——
身體的病用藥醫,心理的病以愛治。



我是宗教家,不是企業家,我的宗教觀就是尊重生命、對人群付出大愛;
蓋醫院不是為了營利,而是為了「救人」。世間沒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有
醫療的地方,生命才能得到保障;要減輕患者的病苦,就需要設備俱全的
醫療院所,作為守護生命的磐石。

建立慈濟醫院,除了期望能治療病人生理之痛外,也要治療心理之苦。身
體的疾病可以用醫藥來治療,但心理的病,就需以愛來醫治。

慈濟醫院是為佛教、為眾生而創辦的醫院,除了對生命生存權的尊重外,
我們也給生命應有的尊嚴,所以醫院特別重視社會服務工作,舉凡巡迴義
診、社區醫療服務、貧戶醫療補助、病患心理暨家庭輔導及送愛心到病房
等工作,都是佛陀慈、悲、喜、捨理念的落實。

醫院完成後,長年奔走長街陋巷、辛勤勸募的委員們並沒有休息,立即投
入醫院志工的行列。他們穿梭於人群與病房之間,只要幫得上忙的就搶著
做,是醫護人員與病人間的潤滑劑,也用溫柔的語言、誠懇的態度服務病
患,可說是醫院「軟體中的軟體」。

病人剛到醫院,心會惶恐,可能也不知道如何掛號、看診、領藥。此時志
工就發揮了指南針的功能,不只是協助他不迷失方向,還陪伴、攙扶著他


記得花蓮慈濟醫院啟用不久,我遇到一位因為頸椎受重傷而全身癱瘓的病
人,入院時情緒非常惡劣;醫護人員悉心照顧他、志工發揮愛心去陪伴他
,我也常常去探望他、鼓勵他,終於讓他逐漸樂觀起來,提起意志力做復
健,甚至號召成立「慈院脊髓損傷聯誼會」,鼓勵同病相憐的病友們。

有一天我在醫院看到他,他告訴我是來繳善款的。「師父說過,一把沙就
等於是一面牆,所以我每個月都要拿把沙來摻入其中,如此一來,我也就
參與了建院的工作。」

雖然他的身體殘疾,但在醫護、志工的帶動下,心靈每天都很快樂,也常
自我祝福有能力去救人。這種意志、這股力量從何而來?來自慈濟大愛的
啟發,使他化良知為良能。


人性純真之愛像寶礦,
是坎坷道路上最美的風光與前進的動力。



當初建院,只是出於單純的一念,希望能搶救生命、提升醫療品質;過程
雖然辛苦,但是在最困難、最苦的時候,卻也感受到人性中的溫情、發現
到人性純真之愛。這種生命價值像寶礦,使我在坎坷的道路上堅定向前。

花蓮慈院所在地原是一片草原,上面有人養牛、養魚。二十年來,在大家
用心且堅持的付出打拚下,從一片空曠的草地到現在的醫學中心,醫療技
術和服務品質不斷地提升。每當聽到從生死邊緣救回一條人命時,我內心
真是無限的歡喜、感恩與感動。

二十年前醫院啟業時,醫師只有十位、護理人員八十位;今天連同玉里、
關山、大林、新店五所慈濟醫院,醫護人員超過三千位;每天門診服務八
千多人、照顧近兩千位住院病患。醫療團隊加上志工菩薩,這浩蕩長的隊
伍,每分每秒都在搶救生命。

更令我欣慰的是,醫護人員也以志工精神跨出醫院,翻山越嶺、飄洋過海
到無醫村義診、親赴病患家中往診……走向每個需要的暗角。

當初的「自不量力」建院,如今真正是值得了!

醫療第一個十年是創業,第二個十年普遍化,期待第三個十年「邁向醫、
學合心,樹立人醫典範」。醫療與教育一定要緊密結合,才能培育術德兼
備的良醫;醫療團隊也不只是醫「人」,應提升醫療人文,帶動醫病之間
愛的循環,在國際樹立起良醫典範。這就是我們未來的方向!


(講於中華民國九十五年八月十二日至十八日,史料部分參酌歷年《慈濟
》月刊與《證嚴上人衲履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