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563期
2013-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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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志業首頁 / 慈濟月刊 / 第563期
  一名臺商,在傳奇國度辛巴威

◎撰文‧凃心怡|攝影‧林炎煌


[圖說]目前辛巴威已授證的慈濟志工只有朱金財一人,憑藉著以身作則的善行,吸引愈來愈多當地民眾加入行善行列。

非洲南部國家辛巴威,
二十年來締造諸多「破紀錄」——
通貨膨脹率曾高居全球第一,
從糧倉變成需要糧食援助的國家,
以識字率稱霸非洲,
也以失業率遙遙領先諸國。

臺商朱金財
在辛巴威最美好的時期致富,
在經濟崩盤、
連續被搶四次後與無常對視,
他沒有出走,
反而走出不一樣的人生道路……


提起非洲國家,多數人腦海中會浮現饑荒、貧窮以及旱地與烈日。然而若是提起南部非洲的辛巴威共和國(Republic of Zimbabwe),人們的印象可能是通貨膨脹、世界最大面額紙鈔,以及才剛選出的八十九歲高齡總統,這是他第七任期,始於一九八○年脫離英國獨立後即穩坐元首之位。

辛巴威不僅有執政最長也最老的民選總統,更在短短二十年內締造出許多的「破紀錄」——它從南部非洲糧倉,變成需要糧食援助的國家;以不到十年的時間,通貨膨脹率達到百分之兩百三十萬;它以百分之九十一點二的識字率稱霸非洲,卻也因百分之八十的失業率遙遙領先諸國。

一九九五年即來此地開創事業的臺灣商人朱金財,不僅見證這一切的不可思議,也親身體驗過這個傳奇國度一次又一次的危機,在動盪的社會局面中力求穩住經濟命脈的船身。

面對人稱「失敗國度」的辛巴威,朱金財有機會離開,卻選擇咬牙苦撐,替這個令他遍體鱗傷的國家點燃希望之火。


王冠上的寶石崩落

「一九九五年,辛巴威跟現在彷若是兩個不同國家。」朱金財感嘆。

辛巴威土地肥沃,礦產豐富且優質,一直以來都為掠奪非洲財富的西方殖民者所垂涎;脫離英國獨立之前,大量的農礦產更讓它擁有「英國王冠上的寶石」之稱。獨立之後,政經仍相當穩定,大多沿襲殖民時期的政策,人民富足且安樂。

辛巴威以農立國,百分之六十七的人都是農民,再者為礦業,做生意的人並不多,國內也少有製成品,供給不平衡的狀況下,商人有利可圖,「成本一元的東西可以賣到三塊錢,你喊價多少就是多少。」

看準商機,朱金財在此地設廠生產毛衣,也陸續在首都哈拉雷(Harare)市區開設十二家商店,販售衣物及生活雜貨。後來面臨中國低成本貨品打擊,逼得他關掉廠房,「我一件衣服的成本是十五元,他們進口來賣一件才十元!很快的,辛巴威的輕工業幾乎關掉九成。」但靠著十二家店的批賣,財富仍然滾滾而來。

然而他的享受時間似乎有一個有效期限,一九九七年底至一九九八年,辛巴威因為政黨因素,再加上工會愈發強勢,人民情緒受到煽擾,暴動四起,無辜的商家常面臨大舉掠奪,朱金財苦笑地說:「不知道為什麼,每次暴動,一定在我的商店附近。」

「每次聽到風聲,我和老婆、孩子以及孩子的朋友,就要連夜不睡覺把店裏的東西搬回家裏的倉庫放;被搶三次之後,我出門隨時帶著槍,而且一定上膛。」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六日,最後一次被搶,是在他離開工廠的二十分鐘後發生慘劇,「什麼都被搬走,甚至連衣架、桌椅,能搬就搬,不該我的反而在裏面:一只拖鞋、催淚彈的殼,聽說還有小孩在暴動中被踩傷。」

短短九個月,朱金財就被搶了四次,每一次都是整間被搬空,總計損失超過兩千萬新臺幣;努力大半輩子的積蓄,都進了暴民的口袋,逼得他連發給工人的薪水都沒有。

遠在臺灣的岳父看見國際新聞,打了幾通電話過來,勸他將妻小帶回臺灣,以保全一家性命,甚至跟他說:「你所有的損失,我都會付給你,甚至你在那裏的財產也不要處理了,價值多少,我一併給你,趕緊把人都帶回來!」只要朱金財一個點頭,買幾張機票,就能得到岳父至少五千萬元的資助。

「當時我就好比是一隻受了傷的獅子。」朱金財全身上下僅存的,是無可救藥的驕傲自尊,他氣得對丈人大小聲,想都不想就回絕,就這樣,選擇留下。在一切安定後,朱金財返臺向丈人懺悔。


一百兆買不起一條麵包

如果說暴動是一場惡夢,那通貨膨脹無疑是辛巴威的災難。

二○○○年起,辛巴威政府進行強制性的土地改革,認為白人所持有的土地,為殖民時代從黑人原居民手中非法取得,因此在談判破裂後,沒收白人大部分土地。

此舉引起國際間極大的異議,遭受國際經濟制裁。境內大量白人農民出走;離去之際,破壞灌溉系統,帶走或毀壞農業機械,後來接手的人大部分沒有農業技術,又沒有足夠的經費重整灌溉設施,再加上氣候變遷,農田開始荒蕪,以農立國的辛巴威經濟逐漸分崩離析。

〔圖說〕朱金財的太太李照琴在市區經營雜貨店生意,是支持他外出做慈濟的溫暖後盾。朱金財曾感性地說:「慈濟人知道辛巴威有一個朱金財,但更應該知道李照琴這個名字。」

國際經濟制裁限制出入口,長期積欠外債,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也暫停對辛巴威的援助,於是辛巴威政府大量印製貨幣以填補財政赤字,甚至發行全世界最大幣值面額一百兆!令人難以想像,在一九九三年以前,辛巴威最大面額的幣值也不過才二十元。

辛幣開始急速貶值,至二○○八年七月,通貨膨脹率已經來到百分之兩百三十一萬的驚人數字;一百兆剛發行的那天,也不過僅有三百元美金的價值,隔個幾天,卻成為連一條麵包、一杯咖啡都買不起的廢鈔。

這時,商人便開始「開門不做生意」、「架上清空不補貨」。「賣什麼都賠。因為辛幣貶值的速度是以小時在計算,你現在賣出去所收到的辛幣,一個小時後可能就一文不值了。」

朱金財的太太李照琴負責看顧雜貨店,通貨膨脹最嚴重的那幾年,她每天都煩惱著該如何把手中的辛幣脫手,「如果一直沒有門路把辛幣換成美金或是外幣,晚上我們就出去吃大餐把錢花掉,不然明天這些錢就跟白紙沒兩樣,當時幾乎是天天上餐館吃飯呢。」

如此結果,造成人民回到以物易物的原始交易狀態,然而沒有東西可以跟別人交換的就只能挨餓。


與其被搶不如分享

工廠被搶後,朱金財的腦中一直有個疑慮盤旋不去,「我一直在思索,為什麼是發生在我離開工廠的二十分鐘後……如果歹徒早二十分鐘來,我一定毫不考慮就會開槍。這錯過的二十分鐘,我認為是一個暗示。」

等待警察製作筆錄以及勘查暴動現場時,朱金財無事可作,見角落放著從臺灣帶來的佛教經書與錄音帶,他撥撥上頭沈積多年的灰塵,翻閱打發時間。

經書中的一句話,就這樣常駐於朱金財因為被搶了四次而被嚇到空洞的腦海中——「布施轉業障」。

「今日如此,是我業障現前,那我就多做好事吧。」朱金財不僅有布施的念頭,另一方面他也在想,「既然這些錢注定不是我的,那為什麼要給歹徒,而不給那些更需要的人呢?」眼見通貨膨脹造成民不聊生,更讓這頭受傷的獅子舔了舔身上的傷口,決定昂首邁步走向不一樣的人生道路。

通貨膨脹對朱金財來說有影響,只是並不大,「經商的關係,我還有換美金的門路;雖然不是每天有,但也好過大部分沒有門路的人。」

朱金財開始在社區供食,一週一次,每週往不同的社區跑,「每次我會買七百條麵包,大概可以供應三千多人。」朱金財說,他向麵包工廠買整條尚未裁切的土司,再將一條土司分切四塊,分配給前來領餐的人。

「七百條切下來,板子上累積很多麵包屑,居民們都還很珍惜地回來排隊,拿著盤子來裝這些麵包屑。」臉龐圓潤慈祥的朱金財,說起當年食物援助,不僅皺起眉來,相當嚴肅,不斷地說著一句,「當初的情況相當地嚴峻。」

缺糧的情景不僅發生在鄉間,沒有糧食生產、得靠外地補給的首都也無可倖免。

為了擔心不肖商人牟取暴利,官方限制糧食運輸量,一個人只能帶二十公斤玉米粉進入首都市區。政策產生的影響一體兩面,即便有效阻攔不肖意圖,卻也讓民眾陷入斷炊窘境。

〔圖說〕二○一三年南半球冬季前,臺灣愛心白米與毛毯運抵辛巴威,並在朱金財與當地志工奔走下,六、七月分送給艾普沃斯區一千八百戶貧苦家庭,居民歡喜感恩。(相片提供/朱金財)

朱金財靠著長期經商的手腕與人脈,得以向外縣市的農政單位買到幾百包十公斤裝的玉米粉,他開著租來的卡車出城去載,但問題是回哈拉雷的路上總計會遇到三個警察站,「我帶著跟總統的合照,再發給每個警察一人一包,就這樣通過了。」

每週末,他帶著全家人開車到三百公里外的地方旅遊,行前會買很多土司麵包放在車上備著,旅遊的最後行程就是隨意地進入村莊發放麵包,「那附近的人都好喜歡看到我們那臺銀白色的車子到來。」


從「頭」開始遏止傳染病

通貨膨脹是辛巴威的痛,卻也帶動著朱金財行善的腳步,愈走愈遠,愈做愈廣;漸漸地,他開始思考,「我該怎麼做,才能幫助更多人?」

朱金財很快就想到,小孩。「小孩需要的不多,而且只要到學校就能找到一大群。」因為貧窮的關係,大部分的孩子手上的鉛筆總是短短一截,於是朱金財購買大量文具發放。

「孩子跟大人很不一樣,發放完之後他們會想跟你親近,每個都靠過來我身邊想跟我說說話。」望著不到自己胸膛高的小小孩們,朱金財不解地發現,為何每個人頭頂都是一片白?

「以我的認知,那應該是頭癬。」辛巴威長期受缺水之苦,人們大多只能簡單擦澡,且居住的衛生條件普遍不佳,頭癬擴散傳染性強,不僅沒有根治的機會,幾乎每個小孩都有頭癬的問題。

「如果要解決,就是把頭髮剃光,減少藏污納垢的機會。」朱金財帶著這個想法離開學校,隨即前往他固定理髮的髮廊,把想法告訴理髮師們,「沒想到他們都同意而且也願意加入我!」朱金財大喜,但一間髮廊的理髮師不足應付一整個學校的孩子,於是他沿著商店街走,看見髮廊就走進去,最後徵得三間髮廊的支持。

然而,理髮工具畢竟是理髮師的第二生命,要理髮的對象又是患有頭癬的孩子,理髮師願意出勞力,器具就由朱金財準備。

〔圖說〕本土志工替孩子們披上自己剪裁的圍巾,人手一支專業電剪,在自由小學一角猶如移動髮廊,幫千餘名學生理掉難以清潔的頭髮,避免黴菌再次感染。

「在理髮師的介紹下,我買了工業用的剃頭刀,一支就要一百元美金,還要買針車的油來清理剃頭刀,也要買發電機,隨時幫剃刀充電,更重要的是一種紫色的消毒水,那才是殺菌消除頭癬的重點。」至於理髮專用的圍巾,則是朱金財向理髮師借來一件,依樣畫葫蘆地自己裁剪並簡單縫製而成。

工具、專業人士兜攏,不過短短一週,朱金財就前往學校,幫學生們理髮。

開啟電源,剃刀快速轉動而滋滋作響,一接觸到孩子粗硬而捲曲的頭髮,立即掀起一片灰白塵土,「他們的頭髮裏除了白癬、沙塵,甚至還有小碎石跟樹枝。」朱金財說,不過才剃完幾顆頭,剃刀就鈍了,「我得趕快把庫存的剃刀再拿出來替換。」

將頭髮理光之後,再將紫色的藥水噴在孩子們的頭皮上,「只要等個一個半小時,就可以看到奇蹟——一顆很亮的頭,好像上了油一樣,而且白癬全都不見了!」


超級理髮師剃三萬顆頭

義剪所帶來的成就感,讓朱金財開始跑遍各所學校,一間間地取得校長同意,每週到不同的學校去,每次替上千名學子免費理髮、殺菌。由於需要的學校太多,往往要三個月的時間才會跑完一輪。

理髮的過程並不盡然是愉悅的,尤其是遇到頭皮受傷腐爛的孩子,常常剃刀一下去,就血肉模糊,孩子一邊剃一邊哭,志工則是一邊剃一邊哄。

幾次之後,願意來的理髮師愈來愈少,「畢竟是沒有錢的志工性質,後來我索性自己去學,一些學校家長或是社區民眾看了感動也加入行列。」

後來有志工提議,是否購買手套跟口罩來保護自己呢?朱金財很是認同,但是他跑遍哈拉雷的藥局、相關商店,卻只買到六個口罩,「我把那六個口罩帶到現場,但看著那三十位志工,最後只能默默地把口罩收進口袋,給誰都不是。」

結果,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那天,他忙著處理一個頭癬特別嚴重的小孩,「通常我們會用梳子先把他們頭髮裏的石頭跟樹枝梳開,會比較好理,也比較不會傷剃刀;但那孩子頭髮特別髒,我梳子一梳下去,不僅卡住不動,甚至整個孩子都被我提起來了。」

朱金財最後不僅沒能將石頭與樹枝清理掉,剃刀一剃下去之後,一陣白煙湧起,直撲臉上,「我不以為意,心想這只是特別嚴重而已。」

那天晚上返家,朱金財的喉嚨感覺猶如吞下一口沙,搔癢不適,整整三天都發不出聲音。

「去看醫師才知道受到感染,要持續吃藥跟噴藥。」朱金財激動地說不出話來,眼淚不由自主地淌下;鎮定情緒之後,他說:「但我很慶幸是發生在我身上,如果是發生在其他黑人志工身上,他們沒有錢能去看醫師,後果不堪設想。」

〔圖說〕辛巴威志工分組,不定期至鄰近社區關懷,以歌聲和禱告為貧戶祈求平安;對同樣貧困的志工來說,誠心的祝福是他們僅有的財產。

自二○○八年剃第一顆頭開始,朱金財的義剪持續至今,已超過三萬顆頭,耗損剃刀超過兩百支;雖然曾受感染,卻從未逼退他,眼見孩子們一個個治好白癬,即使有白癬的人也不若幾年前嚴重,就讓他開朗而樂觀,「現在我可是個超級理髮師喔,我不僅會剃頭,還會磨刀跟修理呢!」


原來行善不是交易

在辛巴威行善並不輕鬆。當國有限制集會的法令,不得超過十人聚會;為了遵守這項法令,每一次發放或是理髮,朱金財都得向相關單位申請許可,一層層向上簽核,總計要十一道手續!「即使已經相當熟悉了,仍然得依法上簽,每次都要為此耗掉不少時間。」

許多政府單位的電梯時常罷工,一次,朱金財到衛生部門申請核可文件,而其主要蓋章審核的主管辦公室卻在十八樓,五十八歲的他一步步地往上爬去。

行善最遠,是距離住家四百五十公里的地方,且不論年紀與體力,自一九九八年起也總是自掏腰包,幾年下來,至少已經付出幾十萬美元了。

布施轉業障,就是這句話讓朱金財人生不同以往;然而一開始行善,是有目的的,「我在跟菩薩交易,我為你做好事,你保我一家平安無事。」朱金財笑說:「但菩薩還真的給我平安,一直到現在生活都很平順。」

「後來有一次我看了電視,才不把行善當作是在跟菩薩做生意。」朱金財回憶,那是二○○六年裝設臺灣的大愛電視臺開始,「當時我看到慈濟人到各國去發放、賑災,也在社區行善,我心想,那不是我正在做的事情嗎?」

〔圖說〕看到小孩總忍不住接手來抱著,朱金財深愛孩子,在辛巴威的慈善足跡多以關懷學童為主,照顧這群國家未來的希望。

「那我也是一個慈濟人啊!」此時的朱金財在心裏自詡是一位慈濟志工,「我認為自己應該要更符合慈濟的精神,也就是付出無所求,要有無私的精神。」此後,他前往社區供食或替學生理髮,甚至面臨辛巴威的霍亂與缺水問題,定期前往不同社區供水,皆不以個人名義,而是以慈濟的名義;就這樣默默地做,直到與鄰國南非慈濟志工聯繫上。

二○一一年年底,他返回臺灣授證,上臺分享時說:「二○○六年,我在看大愛電視臺時,我就覺得我已經受證了,今天我只是回來補領證件而已。」

「有慈濟的援助,辛巴威將有更多人可以獲得援助。」他露出和煦的微笑,「像是今年,慈濟送來一百二十噸的大米,那可以餵飽多少人啊!」

成為一名真正的慈濟人,朱金財任重道遠,問他:「肩上的壓力,沈嗎?」他笑了笑,「沈得很安心。」

 

◆辛巴威Zimbabwe小檔案

非洲內陸國家
面積39萬平方公里
約臺灣10倍大
約1,300萬人口
非裔黑人占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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