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575期
2014-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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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出於藍】看重自己的工作
撰文‧黃秀花 相片提供‧潘瑾慧

投入器官捐贈協調工作十數載,潘瑾慧在生死交會間,努力扮演溝通橋梁、孜孜不倦付出,使她榮獲全國「傑出護理人員服務奉獻獎」及新北市「第二屆護理傑出獎」,她最想把獎項獻給那些默默奉獻的捐者和家屬。

若只站在取得器官的角度跟家屬互動,
怎麼看都會像一隻禿鷹;
應該要當成做善終服務,
陪伴他們走過悲傷,讓生命得到昇華。

                                                       ──潘瑾慧‧亞東醫院器官捐贈協調師

從無憂無慮的荳蔻少女,到成為獨當一面的器官捐贈協調師,潘瑾慧花了二十幾年時間去累積,一路上可見其成長的軌跡以及不斷向上的學習力。志為護理,是她最先的選擇;如今轉換職務,在生死交會之間,扮演「推手」角色。

潘瑾慧是慈濟護專五專部第二屆畢業生,入學時年僅十五歲,隻身提著行李從臺北來花蓮報到,並無家人作陪;她個性落落大方,絲毫不感覺城鄉落差有何不便,反而很享受此地的人文及善良民風。

當時,學校啟業兩年,宿舍仍在興建,她們借住在花蓮慈院樓上,每天學校派交通車接送;放學後她練習騎腳踏車,不多久就學會了,假日經常與同學騎車遊花蓮;曾在海邊借人家屋簷躲雨,好心的屋主是榮民伯伯,開門請她們進去,遞上乾毛巾,煮熱水泡茶給她們暖身子,那種盛情讓她好感動:「若換成在臺北,哪可能被如此對待;大家冷漠慣了,也都有戒心。」

課堂上,她最有印象的是解剖學,由慈院小兒科醫師朱家祥兼任老師,非常嚴格,規定學生每天抱一副骨骼回去研究和辨識,而且聲明:「只要掉任何一根,我就從你們身上拔!」到了學期末考跑堂時,大家都很緊張,還好多數安全過關。

生活上,有師長和懿德媽媽的提攜和照料,一切安穩。幾位來自北部的懿德媽媽,常帶著小點心來探望,這對離鄉背井的小女生而言,很有家庭的溫暖;她們有心事,也會對著懿德媽媽傾訴,藉由通信溝通彼此想法。「我覺得懿德媽媽的制度很棒,對我們心靈很有撫慰作用,就像我的另一位媽媽。」

在那個使用呼叫器的年代,學校公用話亭總是大排長龍;她平常靠書信與家人聯繫,只有寒暑假才返家,但他們一點都不擔心,因為相信慈濟會把她照顧得很好。

一起等待未知

潘瑾慧畢業時拿到全校第二名好成績,回到臺北在振興醫院擔任護理人員,她習慣值小夜班,較有充裕時間與病人互動;在心臟科病房服務三年,閱覽人世間的無常與無奈;有時候一個班就碰到兩位病人急救,那是極高壓力的工作,同時也必須照顧家屬的情緒。

「若說今日醫療環境是戰國時代,那時候就像太平盛世。」潘瑾慧說,以前醫病互信,關係和諧,有一年除夕夜值班,一位心臟衰竭住院多時的老爺爺,為了感謝她長期照顧,特別包了一個紅包給她。

她堅決不肯收,老爺爺卻說:「這是長輩給你的過年禮,給你添福氣的。」她才欣然收下,並回贈對方一份紅包,算是禮尚往來,兼顧人情世故。

振興醫院以心臟移植手術聞名,她照顧的病人中有一些等不到器官而去世。「這不像等公車、等考試放榜、等孩子出生,終會有結果;等待器官移植者,很多都靠強心針、呼吸器、體外循環器維持著,是沒有多少籌碼可跟老天爺討價還價。」

最讓她感到衝擊的是,往往休假一回來,病房內就有人離開,因為等不及了;也有人開始進行接受器捐的前置作業,包括禁食、打點滴、觀察,就等心臟取回後接受移植,在那臨門一腳卻聽到對方撤除捐贈……

照顧病人日久,當面臨生死離別時,她極度不捨,也埋下日後走上器捐協調師的因子。

慈濟護專時期的懿德媽媽周照子(中),忍痛為愛子決定捐贈器官,讓潘瑾慧至為感佩,也見證了母愛的偉大。

同理家屬心情

臺大醫院是潘瑾慧擔任器官捐贈協調師的第一站,一聽到有合作關係的外院,出現可能的捐贈對象,她就要出任務,從北到南都有她走過的足跡;但相對來說,南北大奔波,陪伴家屬的時間就被壓縮,更遑論可做後續的悲傷輔導。

也因為與外院互動頻仍,她認真任事的特質被看見了,亞東醫院外科加護病房主任洪芳明力邀她加入移植團隊,與醫師、護理、社工一起運作,「當器捐者要被推入手術房的那一刻,我們所有團隊成員會對家屬深深一鞠躬,致上最高敬意。」

在潘瑾慧的心中,器捐是無私的奉獻,是「大愛」的表現,這是她從學生時代就已建立的觀念,所以無論如何,對家屬都要做到「尊重」,也要顧及捐者遺容的「尊嚴」,「那最後一眼的感覺,會影響到日後家屬回憶起親人的心情;如果看起來很糟,他們內心也不平靜,會覺得有愧於親人。」

因此,捐贈眼角膜者取出眼球後,醫師會在眼窩放進一顆小紗球填塞,也會細心地把線縫在睫毛的根部,線頭一剪就像睫毛一般,家屬常說看起來好像閉眼睡眠狀態;在幫捐贈者穿衣前,醫護人員會把他們身上的傷口和優碘清除乾淨。「如果能夠設身處地為家屬想,就不會覺得做這些事情多餘。」

潘瑾慧說,她可想像家屬做出捐贈的決定,有多煎熬,最初他們會希望有個傾聽者,聽他訴說一切;之後就會想了解,捐贈的器官可幫助多少人?手術後,會想探問受贈者過得好不好,器官有無發揮效用?真正的悲傷期是在捐贈結束、喪禮辦完後才會顯現。

移植團隊用心陪伴家屬,還會請工作室專人幫忙捏塑與捐贈者神韻相仿的造型公仔,潘瑾慧在與志工家訪時帶去致贈;家屬每每看到栩栩如生的公仔,都會感覺很安慰。

每年五月第三個週六院方舉辦「懷恩節」活動,邀請歷年捐贈者家屬和受贈者返院參與;他們未必彼此認識,卻相互擁抱,傳達最深的感恩和祝福。「這一路,我們見證了無數家屬的苦難,能做的並不多,但就是希望讓他們知道有人同行。」

潘瑾慧強調,悲傷情境不容易過去,再怎麼堅強的人,都難以掩飾失去摯親之痛,就像她每年懷恩節,問起家屬過得好不好?第一年,多半是搖搖頭,然後就掉淚;第二年再回來,可能就點點頭;再過一年,才會慢慢步上軌道,回歸原先生活型態。

她舉例一對夫婦,當初丈夫幫愛女做下器捐決定時,妻子正好腹膜炎住院準備開刀;擔心她受不了,他先隱瞞不說,等到手術後才告知,妻子自是難以接受,覺得丈夫背叛了她,又因痛失獨生女,感到人生無望;經過一段時間療傷,他們走出哀怨幽谷,一起投入做志工,關懷和他們有相同遭遇的器捐家屬。

「從這對夫婦身上,我看到的是更高層次的奉獻,也是人性的光輝;能在痛過之後,又走出來助人,真是不簡單。」潘瑾慧說。

潘瑾慧深感器捐者家屬的悲傷期會持續很久,在事後家訪時,她總會貼心送上與捐贈者神韻相仿的造型「公仔」,撫慰家屬心靈。

沒有下班時間

擔任器官捐贈協調師十二年,促成一百六十六個案例,潘瑾慧怎麼也沒想到,有天會碰到熟人——是以前就讀慈濟護專時,同學的懿德媽媽周照子師姊,她的獨子發生工安意外、從高處摔下,送至亞東醫院急救,判定腦死。

潘瑾慧一路相伴,看到照子師姊很果決地做下捐贈器官的決定,明明心很痛,但重複說著上人法語自勉:「無用之用是為大用」、「生命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既然自己用不到了,就捐給別人」等想法。

潘瑾慧一邊聽著、一邊垂淚,反而是照子師姊強忍淚水,對她說:「我知道你的眼淚是為我而流,但我現在不能哭,必須堅強去處理兒子的事。」聽到這番話,她更心疼了,也感受到母愛真偉大!

器捐者家屬在看到別人的需要後,忍痛付出,從生命中也得到昇華;當然,潘瑾慧也曾遇過同意後又反悔的家屬,雖然無法促成器捐,她並不懊惱,因為能夠體諒家屬的心情,那是多麼難以割捨之愛,這是人之常情。

「若只站在取得器官的角度跟家屬互動,怎麼看都會像一隻禿鷹;應該要當成做善終服務,這工作才能做得長久。」潘瑾慧的認知是,自己的角色就是個樞紐,盡力去協調捐受雙方,萬一沒捐成,也只能說因緣不成熟,沒有絕對的對與錯。

每當看到生命驟逝,難免不捨;但多個生命因此重生,又代表無限希望。潘瑾慧回想,一位突患心臟衰竭的家庭主婦,經換心後,再度成為家庭的穩定力量,讓家人無後顧之憂;還有位裝潢工人,換腎後不必再洗腎,可投注全部精力在職場上,發揮更大功能。

為此,她感到喜悅,即使做協調師,沒有真正的下班時間,一有緊急任務,就要快速奔回,有時才剛買完電影票準備進場,也不得不放棄。這些她毫不抱怨,因為哪有比救人工作更神聖的呢?

抱持助人善終、生命得以延續之理念,潘瑾慧從事器捐講師,深入社區宣導已近三百場,民眾欣然填具「志願器捐同意書」。

寫好「小小的一橫」

潘瑾慧從事醫療工作十八年,除中間短暫到過學校擔任校護和輔導老師,她很慶幸當初決定投入這個領域,不僅助人也利己;今年初外公過世,在此之前,她可以很坦然跟家人討論外公臨終時要不要送醫?要不要急救?什麼才是對外公最好的?

外公生前愛好文藝與攝影,書房滿滿都是書;她在整理遺物時,發現外公在其中一本書上寫著一段批註:「財也空、名也空、利也空」,頓時讓她想起《走出哀傷》一書中女詩人Linda M. Ellis寫的一首詩〈小小的一橫〉──「我們擁有多少車子、房子、現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如何活、如何愛,以及如何度過那小小的一橫。」而所謂「小小的一橫」,正是墓碑上所鐫刻從出生到死亡的那一劃。

「人生中究竟什麼才最重要?不是有形物質,而是應傳承『愛』和『信念』吧!」潘瑾慧體會到,那一橫該如何書寫,全賴自己作為;活著時積極地活,為社會和人群多付出,往生後不致留下遺憾,也會讓愛你的人及你愛的人感覺驕傲。

她不斷藉由講座宣導器捐理念,認真和用心投入這個領域,二○一四年,獲得全國「傑出護理人員服務奉獻獎」及新北市頒發的「第二屆護理傑出獎」,她最想把獎項獻給那些默默奉獻器官的捐贈者和家屬,是他們的大愛喜捨,才成就了她的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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