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活
撰文‧盧蕙馨(慈濟大學宗教與人文研究所教授)
母親正經歷一生從沒有過的「慢活」,不再有任何牽掛,
純然活在忘了前一刻,也不知下一刻的當下。
我敬重感恩她以這種方式,默默地指向生命終將回歸的寂然之境。
近年來坊間出版許多生死學的書,教人正視死亡,練習說再見。然而,有一種緩慢的告別,往者肉身雖在,卻以不識己,也讓人不識的姿態點滴消逝。告別可以說上千百回,這最後的旅程仍可能漫長不知所終。
此奇異現象在本世紀頻繁發生,醫藥罔效,無數人已深受其苦。所謂的「失智症」望文生義,便知這是使人斯文尊嚴掃地的絕症。據報載,臺灣去年已有二十六萬的阿茲海默症患者,這數字不免讓人心驚:有一天會不會輪到自己?
我的母親兩、三年前明顯出現失智徵兆,無法處理家事。我們起初窮於應付她的猜疑暴怒,當它是過去強勢性格的延續。後來,她開始問家人:「我這樣對不對?」「我再來要做什麼?」我才真正面對事實,她已經不是過去能幹俐落的母親,而已退化如需要被照顧的孩子。
她有時陷入一片空白,手捂眼睛幾乎急哭地說:「我慘了!」「我壞了!」因為對下個動作、下個去處竟感茫然,這種難堪無以復加。即使在熟悉的屋內,她有如在荒野中迷路的小孩,有著孤獨的絕望。
我那時最大的感觸是:「生死之間無聲無語。」三月間,春雨綿綿,我行經永和福和橋準備返回花蓮,但看遠山近物浮在雨霧中,輪廓模糊,如我心已蒙上淡淡的哀愁。也如母親正淡出人生,八十多年的歲月記憶正在如水煙般消逝。我能說什麼呢?
然而,母親還保留一些和我的最深牽繫,例如掛念我趕火車是否來得及,屋前屋後尋我還在忙什麼,也會問我薪水多少,先生有沒有給我錢,那是為人母對女兒無盡的呵護操煩。也許,這是她得以奮力對抗日常茫惶的最後支柱。
如今又過了大半年,母親的身體愈加孱弱,重複的問話愈來愈多,無非是:假牙放哪裏? 我吃藥了嗎? 這樣吃對不對? 我們在應答中學習耐煩,因為命運竟然勾銷她過往最自豪的「賢妻良母」的身分記憶,落得如今處處需依賴旁人指引。她以身示人可能落入的卑微處境,這是何其深刻的人生功課!
也許,母親正經歷一生從沒有過的「慢活」,不再有任何牽掛,純然活在忘了前一刻,也不知下一刻的當下。我敬重感恩她以這種方式,默默地指向生命終將回歸的寂然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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