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尪有子——林葉
貴枝嬤唱〈秋怨〉,歌詞有一句「講阮有哥也若無,無人通偎靠。」她怨嘆自己「有子無尪」;我也是「無尪有子」,未婚生子又介入別人的婚姻,指望有人通偎靠卻犯下許多錯誤。
──林葉
回顧人生,要從我一歲多講起,當然我不會記得那時候的事,是大人後來告訴我的。
我是宜蘭囡仔,一歲多還不太會走路,一天坐在院子裏玩,一位路過的老太太見我濃眉大眼很漂亮,決定收我做他們家的童養孫媳,還替我去算命,說我命好,將來長大「蔭尪蔭子」。
印象中,養父經常穿著短褲、汗衫,他在頭城九彎十八拐山上的礦坑工作。我的髮絲略帶咖啡色,養父叫我「紅毛米」,意思是小美人,有時也叫我「阿美」,十分疼愛我。
其實生父的經濟條件比養家好,只是當時臺灣還有收童養媳的習俗。我差不多五歲才知道自己是被抱養,雙邊父母說好每年過年我可以回生家住幾天,通常養父會騎腳踏車載我回去。
我到李家不久,養父賭博贏了錢,在山下買了一間老舊的紅瓦厝,我們全家搬到山下;養母本來只生兩個哥哥,我來了之後,她又生下三男二女。
算命的說我命好,可是我每天早上棉被一掀開,就看見養祖母手上拿著細竹枝。她經常打我,叫我做任何事也用竹枝催促,我很怕她。那時上廁所使用茅坑,小孩必須由大人抱去,我一想要大小便,一定會告訴大人,可是不論我說還是不說,都常被打。
童年受虐的經驗使我長大以後只要看見細竹枝,或聽見別人大聲起爭執都感到害怕。我也猜想自小養祖母對我那麼嚴厲,可能是想盡早調教我成為聽話、不偷懶的孫媳婦。
我差不多五歲多,剛學會自己吃飯就要幫忙做事。養祖母吩咐我每天早上打掃廳堂、將桌椅擦拭整潔,飯前還必須下田割豬菜。我最怕一個人走在路上,看見那些狗對著我叫,我心裏巴望養母趕快煮好稀飯隨後來挖番薯,順便將豬菜帶回家。
六、七歲時,我生了一場怪病,雙腳無力下床、大小便失禁,養父背我四處求醫,後來一位「赤腳仙」告訴養父,每天利用煮豬菜的大鍋煎煮藥草讓我薰浴。
生病期間,養父悉心照顧我,只要他在家,我總是有求必應。記得快過年,他正在端菜準備拜拜,一聽我說要上廁所,他立刻抱我去。
「紅毛米,阿爸這麼惜你,你長大了會不會孝順我?」
「會,我會比您親生的更加孝順!」
「真的喔?」養父開心地笑了。
我的病好不容易好起來之後,每天跟著鄰居婦女到圳溝洗衣服,她們看我身材弱小卻要做那麼多事,在家又動不動遭受責打,指著一個方向告訴我,只要沿路一直走就可以回到生母家。
我沒說話也沒有行動,回想收音機裏節目主持人說:「生的請一邊,養的功勞卡大天。」我知道要孝順養父母的道理。
我許配給二哥,他比較不會欺負我,可是大哥像個小皇帝,凡事都要聽他的話,否則他就打人。他放學騎腳踏車回來,只要聽見他的車聲,我就得趕快替他開門,否則等到他按車鈴警告,我可能被踹;大哥帶便當上學,我吃過晚飯收拾碗筷,得順便幫他把空飯盒拿出來洗好,如果忘了,「呯!」一聲,他會把便當盒摔在桌上發出很大聲響,令我非常害怕。
有一次他把我打得眼睛周圍流血,阿嬤說他若再欺負我,就要把我送回生家。大哥不但沒改,還拿一枝很特別的筆用力敲我的頭,很痛!我立刻感覺脖子一股熱熱溼溼的,應該是流血了!我到廚房拿起水杓想把血跡沖去,不料被養母看見,我顧不得頭髮溼淋淋地趕緊跑到屋外。
「阿美你來,我不會打你。」養母把我叫去替我檢查傷口,看我流了不少的血,心疼地替我擦藥。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擦藥時,我的身高正好雙手可以摟住養母的腰。我們的身體從來沒有那麼近距離接觸過,突然間,我發現自己多麼渴望母愛!於是緊緊地抱住她的腰,感覺好溫暖。
鄰居看不過我在養家受虐,偷偷通知我生母前來,當她看見我渾身是傷,當場與我養母吵架並且堅持帶我回家。
那天,她們先到村長家又到婦女調解會,調解的結果是生母可以帶我回家,雙方協議等我成年再自行決定是否回到養家。
養的恩情卡大天
我錯過小學入學時間,生母鼓勵我去念書,我怕被同學嘲笑,從此跟學校無緣。重回生家的四、五年間,我偷偷回養家探望過,養父對我有恩,發生這種事情我很無奈。十三、四歲時,養母生病住院的消息傳來,我沒有忘記「養的恩情卡大天」這句話,主動回到她身邊照顧。
我不知道養母生什麼病,她連從床上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也吃不下東西,很虛弱。她對我很好,可是我依然對她心存畏懼。通常白天只有我在醫院陪伴,養母想上廁所卻不放心我扶她,我說我已經長大,沒想到扶她站起來,才知道當人生病時身體變得異常沈重,我們跌跌撞撞才走到廁所。
養母腹瀉,我還從她的肛門拉出一條大蛔蟲,才順利幫她把褲子穿上。她起身時一直喊頭暈,又問我是不是天黑了?還說屋子很暗,接著癱軟在地。我大喊救命,驚動護士和旁人前來攙扶養母回到病床。
她一覺醒來喊口渴,正好鄰居探病送來三顆橘子,她剝了一顆吃,看得我直吞口水。沒想到養母分我三瓣橘子吃,我起先怕怕的、不敢接過來。那真是我這輩子所吃過最甜、最好吃的水果了!
那個晚上,養母要我跟她一起睡,我本來也不敢,從小我都是跟養祖母擠著睡的,母女沒有睡在一起過。我面牆背對她睡下,感覺她背部還溫暖,不知睡了多久,隱約聽見奇怪的呼吸聲音。
「阿母!阿母!」我起身叫她,她沒有反應,我才把她扶起來坐著,她就吐出一堆穢物,而且依然不省人事,嚇得我又大喊救命!
記得那天下午養父來了,見養母和我難得有說有笑,養母也吃下一點東西,情況好像有進步,他高興得買來滷菜配上紅露酒。酒後的他渾身飄飄然,好像很放鬆,便與大哥睡在另一張病床上。
大家半夜被我叫醒,醫師用手電筒檢查養母的眼睛後,問我們:「你們要帶回家?還是送到太平間?」我跪下來拜託醫師,可是養母還是斷氣了。
我們將養母送到太平間,我感覺她的身體還是溫溫的,不敢相信她往生了。太平間只有一盞小小的燈光,水泥地有點髒,大哥站在門外不敢進來,我聽見醫院外面的狗在「吹狗螺」,叫聲很可怕。
「紅毛米,你不要怕,你阿母已經去做神了!」養父要到外面叫計程車,他知道我一定很害怕,後來我也就著他的這句話對養母說:「阿母,阿爸說您已經去做神,您若是做神,請不要嚇我!」我拉著養母的手,不知道是我應該保護她,還是她會保護我?
送養母回到家,養父和大哥先進去整理廳堂,計程車司機站在燈下抽菸,車子裏只有阿母和我。我聽見屋裏傳來阿嬤的哭聲,鄰近的狗也在「吹狗螺」,我把阿母抱得更緊了!
養父和哥哥不便為養母更衣,阿嬤身為長輩也不能勞動她,小妹不過四歲。大人交給我一些米酒和一條白色毛巾,讓我為阿母洗臉、淨身,我還替她穿好衣服和鞋襪,鄰居說我這孩子膽子真大!
賺錢擺脫「童養媳」
養父和阿嬤要我以孝媳身分替養母送終,生母說我長大了,自己的未來要想清楚,媳婦和女兒所穿的孝服是不一樣的。
「阿爸,請把我當作女兒,不要當成媳婦,好嗎?我將來一定會孝順您。」養父聽我這麼說,不敢勉強;親戚認定我是李家媳婦,紛紛要我穿上長袖麻服,我只好用別針將袖子固定成短袖,表明自己是女兒的身分。
養母出殯後,有人建議阿嬤不如讓我和二哥乘養母百日內完婚。我堅持不要被「送做堆」,猜想二哥也只是把我當作妹妹看待;鄰居說附近也有童養媳拒婚,以四千元補償對方當作未來的「某本(聘金)」,我想比照辦法,於是返回生家商量。
那時我快十六歲了吧?生母同意我這麼做,當我回來跟養父談,他流著淚問我:「阿美,你真的要這樣做嗎?」他看我點頭,又問:「你不是說過要比我親生的更孝順?」
「阿爸,我只是要退戶口而已,我永遠都是您的女兒!」不管我怎麼說,已經傷了養父的心。
「好吧!那麼兩萬元。」他故意把條件開得很高,我沒有改變心意。
生母提議標會替我回復身分,我卻想靠自己做工賺錢回報養父。鄰居介紹我到臺中一家美容院幫傭,老闆娘看我年紀小、身材也瘦小,可能無法勝任店裏那麼多人的伙食,幫我轉介到一戶公務員家庭,夫婦育有一對子女,人口簡單。
我從小勤快,不但將主人家的窗簾全部拆下來清洗,那時地板打的是天公臘,我把家裏打掃得很乾淨。老闆娘也教我使用爐子煮飯,每天給我一百元買菜,一天的菜錢足夠我好幾天的工錢呢!
「查某囡仔,來買菜!」「阿妹仔,來買魚!」菜巿場的攤販一直招呼,因為我不太會煮菜,所以想到一個好主意,就對他們說:「你若教我怎麼煮才會好吃,我就跟你買。」於是魚店老闆教我煎糖醋魚,肉店老闆教我滷豬腳,當我把最後一道湯煮出來,老闆娘看著一桌豐盛料理,吃驚地問我:「阿妹仔,你不是不會煮菜?」
老闆娘待我很好,我表現好她會加薪。過年時,她和老闆分別給我紅包,又買新衣給我,還叫我一起坐下來吃團圓飯,都當我是自己人;到家裏拜年的客人大多是老闆娘平時的牌友,手氣好的時候給我分紅,過年也照樣給紅包。除了薪水加上這些額外收入,我一心存錢,所以很少回家,只拜託老闆娘的女兒阿滿幫我寫信,按月寄錢給生母請她幫我存起來。
白天忙著做事,到了夜晚我會想家。不知道生家、養家的親人在做什麼?想著想著不禁流淚。老闆娘一開始以為阿滿跟我吵架,回頭念了她幾句,後來知道實情就叫我回家看看。我說回家一趟很遠,況且老闆娘的兒子還小也需要我照顧,其實都是為了早日存到兩萬元。
終於等到生母與養父相約到鄉公所調解、準備退戶口。那天,我看見養父踩著腳踏車前來,他的形影比載著小時候的我更加緩慢吃力,我很難過。
當我從李葉改回林葉,養父在我面前哭了!我從小承諾孝敬他,恢復本姓回到臺中,繼續幫傭的我會寄錢給養父,養母的忌日快到時,我也會寄錢給他買祭品。雖然退了戶口,養家日後無論婚喪喜慶,我都依然維持著往來。
我在臺中幫傭一做就是六年,老闆娘教我做家事、學識字,也教我待人處世的道理,我很感念她的恩情。他們後來決定移民美國,老闆娘問我要不要一起辦簽證?我十分嚮往體驗不同的生活,老闆娘向我生母保證會讓我學英文,將來嫁人也會經過他們同意,並邀請他們到美國參加婚禮。很可惜,生母沒有同意我到美國,於是我失望地投靠出嫁到高雄的大姊,也在加工出口區找到工作。
自我保護變強悍
讓我未婚懷孕的那個男人開了一家小型鐵工廠,從小窮怕了的我想說如果跟著他,日後要養個孩子過生活應該沒問題,再說他也沒有嫌棄我不識字。我們未婚同居,鄰居看我大著肚子直說我傻,那個男人根本不可靠,喝酒、賭博樣樣來,而且早已背著我結交女朋友。
我吵著分手,他對我拳腳相向,還威脅我若敢離開就要殺我。在爭吵中,他把菜刀砍在房門,還好我及時把門鎖上。我知道自己大著肚子不能跟他硬著來,提心吊膽忍耐到兒子出生,他依然沒有收心。當時臺灣社會發生一件很轟動的分屍命案,他說要是我再不聽話,他會複製那種凶殘手法讓我死得很難看!
他常用手指指著我的鼻頭,說他是什麼學校畢業的,卻娶到我這隻「青瞑牛」,不識字又是替人家煮飯出身,實在有夠倒楣!其實他才國中畢業,不老實做生意,還用我的名義四處借錢。
雖然跟他生下孩子,可是我不想認命待在這樣的環境,讓兒子將來跟著我受苦。有一天我在泡牛奶,看見他把褲管捲起一高一低,不懷好意朝我走來,一定又來找我的麻煩。乘他還不及防備,我將手上的熱水壺朝他丟過去,鐵了心大喊:「你要我沒命,我嘛乎你死!」
雖然沒有砸中,可是水壺落地發出猶如爆炸聲響。乘著男人嚇跑,我顧不得收拾行李,赤腳抱起兒子坐上計程車投奔大姊,從此不再回到那男人身邊。
我把兒子託給大姊照顧,只會煮飯、洗碗的我找到餐廳的工作。我的手腳俐落,一人可抵三人用,雖然我沒念書,可是懂得如何招呼客人。除了養兒子的生活壓力,我被那男人拖累負債,所以只要有同事請假,我都樂意代班賺外快;遺憾的是很少有時間陪兒子。
其實那男人一開始也不死心,到大姊家找過我幾次,我平常會請鄰居幫忙留意,只要聽見機車聲音靠近就開始警覺,我拿出菜刀還學他大罵髒話,一副潑婦模樣,存心讓他知難而退。他也到過餐廳找我,我將雨鞋一脫大力丟向他,還故意氣沖沖走進廚房,讓他以為我又去拿菜刀,不等我出來,他早就嚇跑了!
為了自我保護,我變得很強悍,過去挨打的我學會反抗,口出惡言又拿刀對人相向,事後我回想會不會得了躁鬱症?總之,遇人不淑讓我覺得男人太恐怖,追求我的男人都被我拒絕;而生兒子難產使我吃足苦頭,醫師說我無法再生育,所以我也放棄結婚的打算,只想吃素、圖個清淨,有能力栽培兒子長大就好。
我對學佛沒有概念,也不懂得向法師學習佛法,餐廳一位同事說她去「收會款」,我以為她在跟會,提醒她小心被人倒會,她笑說是花蓮慈濟的師父要蓋醫院救人,我也可以加入會員。又有一位男顧客一段時間不見人影,回來就說他去花蓮慈濟,還拿了證嚴法師開示的《三十七助道品》錄音帶給我聽,並勸我脾氣稍微改一下。
我聽師父說:「前腳走、後腳放」,咦?走路當然是走前腳、放後腳,否則怎麼走路?我覺得師父講的話跟我所想的一樣,聽起來很有趣,就加入慈濟會員。
為育子女陷情關
兒子十歲的時候,生母告訴我鄰居生了一個女兒,可是她的父母不想要她。我可憐那孩子一生下來就沒人愛,生母提議既然我不想結婚,不如多收養個女兒,日後也多個伴。
我向人借錢湊足十萬元抱養女兒,她不知感染什麼疾病,三兩天就必須送醫,當時沒有健保給付,昂貴的醫藥費之外,病況緊急時還得搭計程車趕到醫院,我的經濟負擔突然加重,不得已只好向一位好心的男客人借錢周轉。
他是餐廳的常客,常帶朋友、同事來光顧,小費總給雙份,一份給大家平分,另一份指定給「林小姐」,每次都有三、五百元之多。他已婚、大我十三歲,看起來很穩重,為人正派老實,聽說將子女教育得很好。我知道他特別給我小費代表對我有意思,雖然我沒有接受他,可是他的態度並不輕浮,多年來也不敢對我有絲毫侵犯。
我只接受小費,沒有給他機會的原因是不想破壞他的家庭,這是失德;況且接受有家有室卻對太太有二心的男人,日後說不定又另結新歡被拋棄。
為了給女兒治病,我開口向他求助,他慷慨解決了我不少困難。我看他為人值得信任,心想,以他的經濟能力要栽培我的兩個孩子也很容易。這是我第二次對男人生起貪念,所以就跟他在一起了。
他與元配之間的情感似乎有些問題,本來想離婚與我結為正式夫妻,可是被我拒絕。我甘願做小的作法又被人笑作傻瓜,人家問我,男人要光明正大娶我,為什麼我不要?我說女人傷害女人很可憐,我們也要有良心。
「大姊」默認我的身分,其他家人也接受了我。我勤走慈濟之後,這男人陪我回花蓮靜思精舍尋根,回來後跟著我吃素、長期護持慈濟。我常去精舍,一次參加志工早會,當上人抬頭、目光正對著我時,我好像觸電一樣!
「我好想做慈濟委員,可是我不會寫字。」聽見我的感嘆,這男人鼓勵我勇於承擔,還說願意載我去收善款,也會幫我抄寫會員資料、點收善款等,挺我做慈濟。
九二一大地震發生後,我投入賑災也體會人生無常,所以結束工作全心做志工,子女也選擇半工半讀以減輕我的負擔。如此穩定、安樂的生活一直維持到我這位「無緣的師兄」退休,他被另一家公司延聘到外地工作,不久結識當地一位開酒店的女人,從此就算休假回來也是「有體無魂」,假期還沒結束又藉口回去工廠,言行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大姊一直被蒙在鼓裏,還以為他休假都回我這裏,連過年也沒到她那兒去,對我頗有怨言;我顧及他的尊嚴選擇沈默,直到他生病,酒店女人推說不方便照顧勸他搬回來,大姊才知道讓我受了委屈。
我與大姊照顧他直到往生,算算,我們認識十年、在一起也十年,算是我欠他的債吧!
先是未婚生子,又介入別人婚姻的這些遭遇,我在志工早會當眾懺悔過錯,還夢見上人安慰我:「一切都過去了!」
不大識字但識理
十五年前,我拿到安寧療護志工結業證書,在花蓮慈濟醫院當志工,陪伴病人的技巧都是上課學來的。我不大識字,聽見人家國語講得太快也會聽不清楚,所以請志工領隊依照我的能力做安排,大部分時間在「輕安居」,也就是老人日間照護中心服務。大林慈濟醫院啟業之後,我在腫瘤病房和心蓮病房服務,成為癌症關懷小組的志工。
小時候村子裏若有人往生,阿嬤告訴我們繞路不要經過,但是在醫院服務難免會遇到,我不再忌諱,也知道志工應該適時說什麼、做什麼。過去在餐廳接觸形形色色的客人,這也訓練我無論遇見什麼樣的病人,都能輕易跟他們互動。
一位男病人一直閉著眼睛,不說話也不理人。得知這位大哥年輕時努力做工,一位朋友邀他做生意,結果賺了大錢,他想到過去被人呼來喚去,一下子有了錢,人家改口叫他「大哥」,他覺得人生得意、出手海派,經常請朋友喝酒談生意。他還迷上大家樂、投機買下幾棟房子,可惜後來貪圖女色被拐騙錢財,最後只剩下一間房子,導致子女對他有很深的怨恨。
太太在他落魄時外出打工,沒想到他不但不感激,還對她暴力相向,後來當她病故,子女更無法接受這樣的父親,在他得到癌症之後,子女即使來看他也是態度冷淡。兒子說他好幾次想原諒爸爸,可是只要想起可憐病死的媽媽,他就沒辦法。況且爸爸不知為何一直裝睡,他根本不知道待在病房能做什麼?
知道病人喜歡賭博,我心生一計,站在他床前故意叫道:「老大、老大,快起來!快要開牌支了!」沒想到這一招真的管用,他睜開眼睛抬頭看看我和他的家人,接下來我們才有機會互勸他們父子選擇原諒。
又有一位罹患肝癌的先生,雙腳嚴重水腫,一臉憂愁、人也無精打采,因為我們年紀相當,我說:「兄弟仔,你的腳是不是又痠又脹?」他讓我們為他按摩,邊告訴我們他過去生活浪蕩,每天賭博很晚才回家,太太不得念他半句;媽媽很寵他,總叫他先去睡,隔天醒來,又準備一筆錢給他賭博或還債。
「兄弟啊,你說你的人生很快樂,沒有受過什麼苦,請問你的父母年輕時在做什麼啊?」
「他們以前在做土水(泥水工人)。」
「做土水?父母賺那種辛苦錢,你也花得下去喔?」我的話可能說得太直接,他一聽就哭了!告訴我:「師姊,你若不問我,我真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真的,我媽媽往生前得到糖尿病,我每次回家只會問她有沒有吃飯?沒問過她會不會痛?要不要陪她去看醫生?我沒有為她做過任何事,也沒有孝順過她。我這輩子沒有吃過苦,直到現在躺在病床上,才知道媽媽當年生病所受的苦。」
俗話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病人後悔地問我該如何彌補?我看他有誠意改變,建議他念佛靜心、回向給父母,也要他向太太道歉並感恩她的付出,還邀請他多看大愛電視臺節目。
之後再去看他,他說他看了大愛臺節目,決心不再賭博;也反省之前不但父母疼他,連兄長也因為孝順才會拿錢挺他,偏偏他賭博,金錢來來去去也守不住,真是不應該!
這個病人可以說這輩子是來享福的,這也讓我想到上人教我們要「惜子,不要寵子」的道理。
安住當下心就開
在醫院服務,我隨身準備筆記本記錄病人的資料,包括他們的病情、家庭背景、嗜好等,這樣才知道他們可能需要什麼協助;有機會在志工早會報告,內容才會完整。
為了做筆記,我認真學識字也練習寫字,還整理一本常用字,也買字典查生字。又譬如「塑膠」、「乳癌」等字,筆劃太多不好寫,我就使用日文、注音或簡單的國字代替,有時也會畫圖。
志工筆記是給自己看的,知道在寫什麼就好。不過不是我自誇,我很會畫家系圖,再複雜的家庭關係都難不倒我!我的個案記錄滿詳細,有志工問我為什麼能知道那麼多訊息?我說都是跟病人或家屬「開講」時候談到的啊!
這幾年,我做筆記的能力有進步,除了寫個案紀錄,我也喜歡抄寫上人開示的法語。有人誇我寫字漂亮,我說上人本來就教我們寫字要「方方正正」。
我平常除了偶爾幫忙照顧孫子,其他時間不是當醫療志工,就是在社區服務。只要我從醫院當志工回來,就打電話向委員組長報備,有任何「好康」的機會,不論是訪視照顧戶、到分會打掃,或是需要香積志工幫忙煮飯,都可以叫我去。
小時候的那場病,讓我留下全身痠痛的後遺症,經大小醫院各科門診檢查,一直找不出原因。多年來我接受無數復健、推拿,也自行利用薑汁、青草藥方等試著改善症狀,甚至去改運、問神明、問因果,通通無效。
有人告訴我女性屬陰,我的名字林葉,「林」是兩棵樹,樹與葉都屬陰,我的身體當然會痠痛。但是自從我接觸慈濟,我的心就一直開、一直開,我聽上人解釋,雖然葉子被風吹得離離落落,可是天天長新芽,這樣多好!所以我也不想改名字了。
我出生卑賤卻能做志工,到現在活過一甲子了,我很感恩。上人說,我們不只要學習如何生活,連「死」也要學;若有一天我往生,那很簡單。我平常在家都穿居士服,在醫院看多了,往生者要不是很消瘦就是腹水、身體腫脹;也許我會穿不下慈濟制服,但是居士服寬鬆,所以我早就把一套舊居士服、蓮花鞋和一雙舊襪子放入一個紙袋,上面寫著「道別服」三個字。
我交代兒子若有一天我生病送醫,這袋東西一定要隨時帶著準備;我的後事一切簡單,而且一定要按照我的意思去做,千萬不要因為其他長輩建議而任意更改。
人生無常,即使我是在當志工時突然病危,我的家人也不必難過;反而要恭喜我能做到最後一口氣!只要人人念一句「阿彌陀佛」來祝福,我就覺得這一生很有價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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