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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到一面鏡子
慈濟新生兒潘素英的故事
◎育明
四月十三日,佳穎師姊家的茶會上,來了一位身材高大、容貌姣麗的女子
,她自稱性潘,就住在師姊的對門;她才露齒說話,舉座皆驚,因為她嗓
門大,聲音又低沉,舉止動作,頗有幾分男子氣概。

這天,輪到周元師兄起來現身說法,他說起自己幼年調皮搗蛋,常惹父母
生氣,長大了依然放浪形駭,「連父親彌留之際,午睡時居然夢見他恨恨
地拿柺杖摔我……」周師兄當眾發露懺悔,說得聲淚俱下,臺下的潘師姊
卻聽得血脈賁張,都要按捺不住了,「想不到還有人和我一般惡劣,倒是
可以拜把子哪!」周師兄才剛講完,她趕緊接過麥克風,就嘩啦啦像水瀉
般的向眾人述說她的過去:一掌打斷父女的情份

我性潘,自小住在宜蘭鄉下,我父親是捕魚的,家境也不好,常常有一頓
沒一頓的過;父母經常為此爭吵,吵過後,母親就向我們孩子數落父親的
不是,所以從小我就偏袒媽媽,和媽媽站在同一戰線對抗爸爸。

兩歲半起,我就得到個渾名,叫做「殺雞英仔」,當時母親剛生下妹妹,
正在坐月子,我一手提刀,從雞籠塈麆_驚叫亂啼的小雞,把雞脖子剁得
將斷未斷,血汩汩留了一大碗;媽媽聽見雞叫聲不尋常,探頭出來看,被
眼前景象嚇住了,那一次我被打得半死。

在我們村子堙A我是潑辣出名的,和人爭吵,不吵個你輸我贏,絕不罷休
;吵不過,就拿刀追趕,直把對方嚇的落荒而逃,我才歇手。像我這麼「
掐」的女人,只差撞道的電線桿不會說話,不然我一樣和它大吵一番。

我在半工半讀的情況下,完成國中學業之後,就出來謀生,平常難得回家
,回到家也覺得很隔閡很陌生。十三歲那年,父親對我的不滿終於爆發了
。為了看電視,我冷漠得態度激怒了他,他一巴掌朝我打過來;這一掌打
斷我們父女的情份,整整八年,我沒有和父親交談過一句話。



放下牽掛盡最後孝道

直到我結了婚,我先生大我許多歲,他寬容我而不溺愛我,教導我許多做
人的道理,我是「惡馬惡人騎」,我再凶悍再無理,偏偏對他是服服貼貼
的。先生供給我豐裕的物質環境,我不必再為生活奔波,就每個月寄錢回
家,附上幾句很平常的關心話,我們父女間的感情終於慢慢解凍。

懷孕期間,我嚴重害喜,整天只是嘔吐,連血塊都吐出來了,全身軟綿綿
的,癱在床上。偏偏這時父親罹患食道癌,母親也因糖尿病住院;我有時
回家探望爸爸,他老人家見我被未出生的胎兒折騰得有氣無力,反而強打
起精神,熬燉滋養食品為我進補,我看見爸爸的眼神堨R滿了慈愛,我不
知道我以前為什麼那麼恨他?

有天,我和姊姊去林口長庚醫院探望媽媽,媽媽因糖尿病被鋸斷了一條腿
。走到醫院大門口,突然有個龐然重物凌空壓來,「」一聲落在我眼前。
你們沒聽過嗎?「跳樓的沒摔死,壓死賣肉粽的」,而這回是差點壓死我
這個大肚仔的;我和那個跳樓自殺的人相距不過兩公尺,我被這突來的景
象嚇得魂飛魄散,當場癱倒在地。

那時,父母親都病了,我又害喜害得死去活來,加上我們夫妻間發生一點
摩擦,我的心情惡劣到極點。但是那次從鬼門關口撿回一條命,我發覺生
命是可貴的;因此當我接獲父親病重的消息後,就放下一切牽掛,搬回蘇
澳照顧父親。



父親的三個願望

才多久不見,我父親已經被食道癌折磿得只剩下一層皮包著一身瘦骨,我
望著他盼望又慈愛的眼神,心媟t自祈禱:「希望還來得及讓我盡孝!」
抱著贖罪的心情,我小心翼翼的服侍父親。食道癌病人不時的從口中湧出
濃痰,我用衛生紙鋪在枕頭兩邊,方便父親吐痰,我每天得為他清理掉兩
包衛生紙的穢物,反倒把害喜這檔事給忘了。

那陣子,我們父女倆相依為命,不管上醫院看病或在家媕蠷i,都由我一
手包辦。我挺個大肚子,推著父親一會兒作電腦斷層掃瞄,一會兒作鈷六
十照射,立刻就有醫護人員大聲嚇阻我,不准我進入危險的放射區,「沒
關係!有事我自己擔待好了!」暫時忘卻生下畸型兒的恐懼,我依然推著
父親在醫院堥咧茖咱h,他們也奈何不了我!

一個月後,我將父親由醫院接回家中靜養,我在醫院堬{學現用,一一派
上用場。我用心做,認真付出,父親被我的真誠感動了,他牽起我的手,
默默注視我已經隆起的腹部,示意要我趕快回家待產;我看他眼媥眶蛢\
水,你們想!我怎麼捨得拋下奄奄一息的父親呢?我跪在父親的身邊,握
著他那雙曾經結上厚厚的繭,如今已變成細如枯枝的瘦手,嘴堶威訄廘
:「我願意永遠陪伴阿爸您!」那確是我的肺腑真言。

爸爸往生前,可能是迴光返照,那天,他的精神特別好,把我叫到身邊,
爸爸說:「我今天對妳講的話,妳要好好的用紙包起來,以後妳一定用得
著!」他指指我圓鼓鼓的腹部,說:「如果我很幸運能看得到我未來的孫
子,我一定愛他入骨,要不然,我也預祝他平安將來成大器。」接著,爸
爸仰頭面向我說:「妳一向大嗓門,我也祝福妳講話大聲,有人樂意聽。
」「還有,妳一定要記住!希望妳將來有能力要多做善事,幫助他人!」
這是爸爸生前對我許下的三個願望。



受阿爸賜福的孩子

爸爸對我設想得真是周到,又替我找了兩個鄰居陪我待產,就在父親往生
後二十多天,我就臨盆了。由於頭胎沒有經驗,當我被送到產房時,已經
破水,並且開了三指寬。醫師問我是自然生產呢?還是剖腹?我直覺的回
答:「剖腹好了!」阿彌陀佛!還好是剖腹產,才發現胎位不正,臍帶又
纏繞胎兒頸部,而羊水也流光了。若是我稍作猶豫,一念之差用自然生產
,必然凶多吉少。這一定是阿爸在天之靈保佑我。

我對生下畸型兒的恐懼,在生產時就完全暴露出來了;上了麻藥後,雖然
身體不能動彈,意識卻很清楚,嘴裡喃喃念著:「孩子平安嗎?是不是好
手好腳?有沒有臭頭爛耳?」聲音很微細,醫師還是聽到了,就安慰我說
:「您放心好了!是個可愛的胖寶寶,有四千公克呢!」我流下歡喜的淚
水,安心的閉上雙眼,立刻看到阿爸在對我微笑。說來真的很玄妙,當夜
我父親還托夢給小妹,要她趕快來照顧我。我聽到這個消息,忍不住放聲
大哭;阿爸人都走了,他老人家還記掛著對我的承諾,我以前為什麼那樣
無知,不和他講話呢?現在我兒子已經兩歲四個月了,身體很健壯,人也
很聰明懂事,有好東西吃一定先問過我們做父母的,他才敢享用。我阿爸
說我怎麼待他孝敬他,孩子就如何來對待我這個做母親的;果真不假!

你們看我講話這麼大聲,當時我還以為爸爸說的第二個願望,是祝福我將
來做生意、賺大錢,員工都乖乖的聽我訓話。不料是在諸位面前懺悔我的
過去,人家都說在大眾面前講話有功德,我倒覺得諸位坐在這裡聽我倒垃
圾才真是大功德哩!搬來新址後,想不到我的鄰居因為受不了我的蠻橫無
理而搬走,新近遷來的佳穎師姊不僅氣質好,人又熱情大方,把我帶來慈
濟和各位結這一份善緣,大概我爸爸說的做好事就是在慈濟吧!



如同撿到一面鏡子

一輩子從來沒有像今天講了這麼多真心話、老實話,潘師姊突然感到身心
前所未有的快樂與解脫;再看看在場的師兄師姊們,每人都對她投以欽佩
的眼光,讚歎她說話的坦誠、率真,潘師姊下定決心,以後再也不說欺誑
人的假話了。

四月二十一日是潘師姊一生最難忘的日子,佳穎師姊問她要不要一起『回
』花蓮晉謁上人?「去花蓮就是去花蓮,為什麼要說『回』花蓮呢?」她
兀自納悶。但常常聽師姊們說上人是如何如何,自也是忻慕得緊,就和佳
穎、靜萍、慈胤師姊等一起搭機東來。在往精舍的路上,佳穎師姊笑著對
她說:「妳這一趟是搭飛機來,可得跑得比別人快哦!」她傻笑以對,不
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來到靜思精舍,出乎意外的只是一座白灰色小小的寺院,和想像中恢宏華
麗的大雄寶殿完全不一樣,但看來很親切很舒服,真的有回到家的感覺。
師姊們見著上人,趕緊合十跪地頂禮,她不懂大家為什麼要「拜」出家人
,她一向只拜佛祖拜神明的,但既然來了,還是跟著大家禮拜上人。起身
之後,猛然發現上人的身高僅及她的鼻尖,肩膀的寬度也只有她的三分之
二而已,為什麼這麼清癯瘦弱的出家人能夠做這麼多救渡眾生的大事業呢
?相對自己一身的贅肉,整日懵懵懂懂過日子;這一跪就如同撿到一面鏡
子,鏡面上映照著自己斑斑點點的缺陷,她覺得好生慚愧。



在上人面前跪求懺悔

在精舍稍作盤桓,一夥人又隨上人赴慈院參觀,來到醫院,「哇!好宏偉
的建築啊!咦!還有紀念堂好大好壯觀哪!」口裡不停讚歎著,心裡卻奇
怪精舍只有那麼一丁點兒大,為什麼卻能做出這麼偉大的事業?那天剛好
有一列慈濟列車回來參觀,幾百人靜寂無聲的坐在大廳聆聽上人開示,潘
師姊立刻被眼前這莊嚴的景象給震懾住了。

上人開示完畢,進入社服室休息,潘師姊垂手侍立,恭敬非常,上人的眼
光很自然的掃向四周,當四目交迸的剎那,她不由自主的雙膝落地,嘴裡
重覆唸著:「師父!我會改啦!我慢慢的改,我一定會改!」淚水撲簌簌
滾落,也不知道要改些什麼,只是忽然覺得自己一身都是缺點,後來她才
知道這叫做「懺悔」。

上人慈祥的對她說:「你要改就好!」那聲音好慈祥好溫柔,打從出娘胎
起,潘師姊第一次聽到這麼美妙悅耳的聲音。上人示意她起來後又開示道
:「記住!做好事,差妳一個人沒做都不算圓滿;做壞事,那怕是小小的
過失,有妳一個人也不可以!」她謹記在心。接著,上人又對她說:「還
有,講話不要那麼大聲,要輕柔些!」上人的諍言一針見血;潘師姊好似
掘到寶山,對上人真個是五體投地、心服口服了。



心開運通接受心靈的淨土

俗語說:「閒人無樂趣,忙人無是非」,潘師姊回到臺北後,把從前浪費
在和人爭吵的精力用來說慈濟、做慈濟,擔任佳穎師姊幕後的第一個月就
收到兩萬多元的善款。她的改變,先生很快就感受到了。有一天她先生喜
孜孜的對她說:「自從妳追隨證嚴法師以後,受益最大最有福氣的人好像
是我!」

洗去舊習,走在慈濟的菩薩道上,潘師姊覺得她一天比一天快樂,命運也
一天好過一天。因為心胸開朗,任他人在自己心頭出出入入,都不會礙著
眼睛、扎到腳;一個多月來,這種幸福的感覺可比過去一年的日子還要充
實得多了潘師姊無限感恩,慈濟給予她這片心靈的淨土,她會更珍惜也會
更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