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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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世音與觀自在
◎林清玄
有一次,蘇東坡和佛印禪師一起遊天竺寺,走進大門就看見一尊觀音菩薩
,手裡拿著一串念珠。

蘇東坡就問佛印說:「觀音既然是佛,為什麼要拿念珠呢?這是什麼意思
?」

佛印說:「觀音菩薩也不過是在念佛號吧!」

東坡:「念什麼佛號?」

佛印:「他只知道念觀世音佛號。」

東坡感到驚訝:「他自己是觀音,如何自己念自己的佛號呢?」

佛印說:「求人不如求己呀!」

蘇東坡聽了很欣然,向前走到觀音菩薩座前,看到放了一本「普門品」,
一翻開,看到經文裡的褐:

「咒詛諸毒藥,所欲害身者;
念彼觀音力,還著於本人。」

蘇東坡感慨的說:「像觀音菩薩這麼慈悲,豈有免除人的一難又害另一人
的命呢?這不能表示觀音菩薩的慈悲。佛印!我體貼菩薩的本意把經文改
成這樣好了:『咒詛諸毒藥,所欲害身者;念彼觀音力,兩家都沒事。』
你看這樣可不可以?」

佛印高興的說:「善哉!善哉!」

我很喜歡這段故事,佛印禪師和蘇東坡可以說都是了解觀世音菩薩的修行
與慈悲精神的人。我們都知道蘇東坡留下許多動人的詩章詞篇,卻少人知
道他寫過許多觀世音菩薩的頌贊和偈銘,很能表達出觀世音菩薩的精神,
像他為成都大悲閣寫的「大悲閣記」裡說:

「大悲者,觀世音之變也。觀世音由聞而覺,始於聞而能無所聞;始於無
所聞,而能無所不聞。能無所聞,雖無身可也;能無所不聞,雖千萬億身
可也。而況於手與目乎?雖然非無身,無以舉千萬億身之眾,非千萬億身
,無所示身之至。故散而為千萬億身,聚而為八萬四千母陀羅臂,八萬四
千清淨寶目,其道一耳。」

(大慈悲,是觀世音菩薩的象徵。觀世音是由聽聞而覺悟,從聽聞開始而
不能執著於聽聞;由於不執著於聽聞,因而能無所不聞。能不執著聽聞,
可以沒有身相的執著;能聽聞一切,所以化成千萬億身也可以,何況是化
成千手千眼呢?如果不到無身的境界,就無法化成千萬億身;如果不能顯
化千萬億身,就不能顯示出無身的極致。因此分開時成為千萬億身,合起
來成為八萬四千母陀羅手臂,八萬四千清淨的眼睛,這是同樣的道理呀!


蘇東坡把一般人的疑惑:「為什麼觀音菩薩有千手千眼?」的道理說得非
常簡明。接著,蘇東坡做了一道頌:

吾觀世間人,兩目兩手臂;物至不能應,狂惑失所措。
其有欲應者,顛倒作思慮;思慮非真實,無異無手目。
菩薩千手目,與一手目同;物至心亦至,曾不作思慮;
隨其所當應,無不得其當。引弓挾白羽,劍盾諸器械;
經卷及香華,盂水青楊枝。珊瑚大寶炬,白拂朱藤杖;
所遇無不執,所執無有疑。緣何得無疑,以我無心故;
若猶有心者,千手當千心。一人而千心,內自相攫攘;
何暇能應物?千手無一心;手手得其慮。稽首大悲尊,
願度一切眾,皆證無心法,皆具千手目。

(意思是說,凡夫所以兩眼兩手不能承擔,那是因為有顛倒思慮的緣故。
觀音菩薩有千手千眼,因為物至心亦至,所遇到的事都能承擔,所承擔的
事都能無疑,那是由於無心無私、沒有執著。在頂禮觀世音菩薩的時候,
多麼希望一切的眾生都能證得無心之法,都能有千手千眼。)

觀音菩薩以其大慈悲力,成為亞洲地區最具知名度、最受敬仰的菩薩,一
直到現在,每天向他祈請呼喚,每天得到他加持感應的眾生都是無邊無量
的。可惜的是,一般人信仰觀世音都傾向於「他力」,很少人能體會到佛
印對蘇東坡說的「求人不如求己」。

其實,觀音菩薩不只是覺行圓滿的大菩薩,也象徵了眾生內在的悲心自性
,眾生念觀音菩薩就是在念自性,得救的時候可以說是觀音的功勞,也是
自性的解脫。

此所以,觀音菩薩有「觀世音」與「觀自在」兩個名字。

什麼是「觀世音」?

《法華經普門品》中說:「若有無量百千萬億眾生,受諸苦惱,聞是觀世
音菩薩,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

什麼是「觀自在」呢?

《波若波羅蜜多心經》說:「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
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觀世音」是使眾生離苦得樂、消災免難的菩薩;「觀自在」則是教導眾
生要自觀自證,進而得到自由自在的修行方法。

若不能從這兩個角切入,就不能知道觀音菩薩真正的願行,他是透過解救
而使眾生覺悟來走入佛道的。因此,「觀世音」的解救眾生是一種方便,
是「千處祈求千處應,苦海常作度人舟」;由這種方便喚起眾生「觀自在
」才是究竟的願行,是「欲斷眾生諸煩惱故,欲令眾生得安樂故」。

我從小受到父母親的教導,對觀音菩薩有很深的感情,我們家祖廳正中央
供的就是觀世音菩薩,我每每遇到苦難災厄時,也會不自禁的脫口念出「
南無觀世音菩薩」的名字,甚至睡夢中也常念出來。

長大以後,學會了《心經》和《大悲咒》,更常至心祈請,不管是念《南
無觀世音菩薩》的名字,或念《心經》、《大悲咒》都令我有清涼之感,
覺得菩薩就在身邊加護我。

在成長的過程,我每次遇到幫助我的人、有慈悲心的人、志節高超的人、
品貌莊嚴的人……,都令我無端的想起觀世音菩薩。

是的,觀音菩薩不只是一個象徵,而是活生生的住在我們的四周,一個人
起了一念悲心,那時他就是觀世音;一個人發願做眾生的舟航,他就是在
走入觀音菩薩如汪洋的廣大願海了。

我特別喜歡中國觀世音菩薩的女性造型,這樣,使他更接近我們的母親,
那樣包容、溫柔、細膩、無私。事實上,我每次看到觀音菩薩都會想起我
的母親,而看到媽媽為我們操心慮危、無所不至,則使我想起觀音菩薩。
今年母親節,我寄一張印了觀音菩薩的卡片給我母親,上面寫了幾個字:
「媽媽,您就是我們的觀世音菩薩!」寫這幾個字時,我忍不住落下淚來


我自己則是對《心經》最有體驗,從前每天開車上班的時候,我就在車裡
大聲念誦《心經》,那種感覺使我不覺得是在紅塵滾滾的馬路上開車,而
是沿著開滿蓮花的湖畔散步,深感應該把那種芳芬與清涼拿來與眾生分享
。在心情極度煩悶的時候,只要輕輕的念一遍《心經》就立即得到撫慰,
感覺到一個人能信仰觀音菩薩,真有無邊的幸福。聽說從前玄奘到印度取
經的時候,就是依靠觀音菩薩走向萬里無寸草的沙漠,光是念誦一部《心
經》,就使黃沙萬里的邪魔外道為之退避,後來他取經回來,對皇帝說:
「奘聞乘疾風者,造天池而非遠;御龍舟者,涉江波而不難。」──《心
經》正是玄奘的疾風,觀世音則是他涉江波的龍舟。

這些年來,我才比較知道像玄奘這樣大智慧者,如何進入觀音菩薩的境界
了。

最後,讓我們再讀幾句蘇東坡的偈:

稽首大悲尊
願度一切眾
皆證無心法
皆具千眼目

讓我們走向更慈悲的大道吧!

讓我們互相攜手、互相擁抱,以一種無私的愛來超越人世的苦厄吧!

讓我們內在的蓮花開放,有著清淨、柔軟、芬芳、光明的品性吧!

南無大慈大悲、廣大靈感、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