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春暖
上一頁
下一頁
上一層
回首頁
有煉獄才有天使
他和二三東的護士們
◎張雲岳
與癌症搏鬥了八個多月後,他終於走了──沒有了人世的恩怨與不平,沒
有了對生命的無奈與嘆息;他走的寧靜平和,不再有錐心刺骨的疼痛、不
再有悽慘的哀號、也不再有垂死的掙扎;當然,更不會再有有形、無形的
牢籠與鐵鍊的捆綁、束縛……,他走的安詳而自在。

躺著遺體的病床,在他的家屬與師兄姊們護送下,推向助念堂;迴盪在病
房中足足兩天的唸佛聲,也伴著雜沓的腳步聲與偶發的低語,漸行漸遠,
終至消失無聲。二三東病房區一時靜肅得彷佛要凝結起來。護理站堛漱u
作人員回過神,繼續忙著手邊的工作,然每個人的眼眶,幾乎都泛紅。

在醫院中,每天面臨生老病死,臨床工作極度忙碌,與病人的接觸能這麼
深,真正建立起親人般感情的,畢竟不多;而像他這樣因身分特殊,不能
離開病房,連最後一口氣都是在病房中嚥下的,更是少之又少。因此,他
的往生,對於廿四小時隨待命,屎尿不忌,一心為他減除痛苦的護理人員
而言,實百感集……。


戴著手鍊腳銬住進醫院


他──劉心平,是花蓮監獄的受刑人,因擄人勒索被判無期徒刑,在獄中
已度過數個寒暑。八十年十月下旬,因數月來舌根、喉嚨日益腫痛,說話
漸不流利,且口水流淌不停,被送到慈濟醫院耳鼻喉科就診。此後,他的
生命,就交給了慈濟,並在醫護人員陪伴下,一起走完他人生最後一程。

在醫師診查下,研判為腫瘤,必須盡快割除。於是立即安排他在十月卅日
住院。

檢查報告出來,果然是左側舌癌及兩側頸部淋巴結轉移。十一月七日,慈
院醫師為他開刀,做喉切除術、氣管造接術及胸大肌肌皮瓣重建手術。

由於手術是大刀,他整個顏面都改變了,而且無法言語。復原期間極長,
術後且需繼續做放射線治療,因此護理人員與劉心平本人、家屬及他的戒
護人員,都成了知心的朋友。

原來,劉心平是個傑出的專業攝影師,曾得過許多攝影大獎,家中開設照
相館,年輕時曾有一段風光歲月。然而,由於交友不慎,一念之差,鑄成
大錯。

雖然劉心平及他的家屬都知道,開刀治療的手術費、放射治療及住院費,
都是極大的負擔,而他若在省立醫院治療,住特別看管病房,可以省下一
筆相當可觀的費用。然而,慈濟醫院的愛心、設備及醫技,早已口耳相傳
──就像大部分花蓮監獄的犯人,遇有病痛,上慈濟醫院就治,都是第一
個選擇。劉心平及其家屬對這筆沈重的負擔,仍舊無怨無悔。直到經濟發
生困難,護理部尋求社會服務室支援,準備為他支付後續費用,他的監管
人員知道了,才向獄方為他申請付費。


床頭按人鈴是他的最愛


劉心平育有一子一女,均已長大就職,然而他的兒子從未露面,女兒與他
感情雖好,也因工作關係,無法常來陪他。他的太太患有糖尿病,不知什
麼原因,儘管他已不能說話,每當太太偶爾來看他,他總惡形怒目相向,
要照顧他,也都被他手撥足踢嚇退了;於是他的日常照料,也就成了護理
人員的工作。

他因保外就醫,除了偶有其他犯人入院住在鄰床外,他必須獨處一室,不
能出病房一步;每天生活在斗室中猶如困獸,心情之惡劣、脾氣之暴躁,
可以想見。

此時,可以減輕他痛苦的醫護人員,就成了他的救星,從打針、換藥、清
理傷口到情緒發洩、心理輔導,無不以最大的耐心與愛心為他排解。好在
,廿四小時寸步不離的監獄戒護管理員與他處久了,也如朋友般,會偶爾
幫他洗頭、擦澡,減輕護理人員不少負擔;不過床頭的按人鈴,還是劉心
平的最愛。

在大家用心照料下,一月四日,劉心平在眾人的祝福聲中出院了,但離院
後仍每日回到門診受化學藥物治療。

「出院的時候,不要說再見!」雖然大家都知道他的預後情形不妙,但照
顧的護理人員們都記得,在他出院時,祝福他就此康復,不要在病房中「
再見」到他。


食物從下頷瘻口漏出


然而,今年四月八日,他再度住進二三東耳鼻喉科病房區原病房。這回,
是因為臉頰及下巴疼痛,醫師診斷為癌症復發。

這個病灶,就像世上所有的癌細胞一樣頑強,不久,他的下頷爛穿了一個
小洞,接著又造成廔管,吃東西時,食物就從這個瘻口中漏出來。儘管醫
護人員每天數次勤於為他消毒換藥,傷口仍是惡臭逼人,並且無法避免地
越爛越大。

因為痛,他開始拒絕換藥,整天窩在床上不願起來,甚至拒絕進食。於是
護士們不得不挖空心思,軟硬兼施、連哄帶騙地,讓他偶爾起床,或讓醫
師為他已深爛見骨的傷口換藥,灌食時也得偷偷增加分量以避免他營養不
良。

由於他拒絕起床,活動量太低、吃的少,又是吃牛奶等管灌精緻食品,加
上水分攝取不足、吃止痛藥的副作用等因素,「便秘」變成了另一個嚴重
的問題。一吃東西腸子蠕動,肚子就痛的厲害;當喝水、塞軟便劑、以甘
油灌腸都無效時,以人工幫他處理積在體內的糞便,就成了護士們的另一
項重要任務;李照真、護理長羅淑員都經常為他做這項服務。

慈院是採成組護理,輪流照顧,每個人都與他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誼,但因
護理長白天都在護理站,每叫必到,因此護理長淑員,也就成了他最信任
、最可以談心,也最愛叫的護理人員,而為他做「挖便」這項服務的次數
也最多。

由於他的病魔折騰下長期臥床,壯碩的身體已是皮瘦包骨,而且因太久未
排便,糞便更是其硬無比。羅護理長為怕他痛,處理時先擦上潤滑劑,為
轉移他的注意力,還將挖出來如石頭般的硬粒拿給他看,一顆顆數給他聽
:「一顆、二顆、三顆……」有時數到一半忘了幾顆,劉心平還會提醒他


有一回,共挖出了廿三顆,直到肚子舒服後,無限感激地寫道:「謝謝妳
的幫忙,其實你不必這樣做。」

由於造成便秘的因素未改善,這個頭痛問題直到他往生,都一直存在。

分分秒秒面對腐心蝕骨疼痛。

疼痛,是所有癌症病人最難以忍受的,那種腐心蝕骨的痛,在劉心平身上
折磨得相當徹底。

據醫學界統計,打止痛針會造成「呼吸抑制」副作用的病人,約只有百分
之一,不幸的,他正是那百分之一的病人之一。正常人一分鐘平均呼吸十
六下,他打了麻藥後,會慢到只剩下七、八下,使得醫師給藥,不得不特
別謹慎保守。

而「疼痛」的處理,是劉心平在住院期間,讓護理人員感抱憾的一件事。
醫學界的疼痛評估一般分為一至十分,一般人的要求可能是五分;不痛,
但是意識清醒,可以做自己未完成的事情。偏偏劉心平又是遭禁的囚犯,
不痛也不能外出辦事,因此,他最渴望的,就是加重麻藥到二、三分時,
可以昏昏欲睡、人事不知的感覺,所以,他要求的麻藥也較多。

因此,只要有人拉鈴,大家都會以為劉心平又要打針了。不忍看他痛苦難
堪,杏婷、毓琪、玉蘭、惠雲……幾位護士,甚至連羅護理事,都曾極力
請求醫師加重藥量──讓他能在不危及呼吸的範圍內,將疼痛降到最低。
同時,也盡可能轉移他的注意力。


在愛中重燃生存欲望


十幾位護士,有的提供錄音機讓他聽音樂、送他念珠、上人開示的錄音帶
、改吃止痛藥、請上人去看他、請志工為他唱歌、做團康、請精神科醫師
做精神輔導、請家人來陪他……,甚至去為他買花。病人出院後送給護士
們的花,她們也都拿去為他佈置病房。

因此,他的病房就成了全院最美、最溫馨、最多人關懷的病房;志工交班
的留言本也每次都會寫:「多關心劉心平……」。

為了讓劉心平起床起活動,護士們費盡心思,包括以打打止痛針作交換條
件。羅護長知道他是專業攝影師後,便投其所好請他拍照;或是與戒護人
員協調,為他打止痛針後,在他們陪同下,用輪椅推著他到視野最好的健
檢病房看風景,使他興致勃勃地起身拍了許多照片。劉心平也偷偷地為照
顧他的護士們拍照,看到洗出來的照片太暗,還自告奮勇地請羅護理長拿
相機給他修理。

那幾天,明顯看出他的心情好轉,生活又有了生氣,他重新燃起了生存的
欲望,而向醫師要求再度開刀。他認為只要開刀,就有生存的希望,至少
可以解決他的疼痛。

不過,劉心平的癌細胞已有多處轉移,擴散太嚴重,醫師為他照CT,甚
至又請台大醫師會診,也認為已無痊癒機會,於是便婉轉地請他靜養,不
必再開刀,多受痛苦。


希望多看看家人


知道自己已無法治療,只是拖時間,對生活的基本要求,唯有──「不痛
」,劉心平痛苦至極;以前偶爾還會答應讓護士們陪他在病房繞兩圈,此
後每天窩在床上算時間。

每四個小時打麻藥的時間一到,他就拉鈴,見到護士,便舉起垂軟的手虛
握拳頭──以拇指在食指上按一按表示「打針」,幾乎是他唯一的動作;
若沒人去動他,他可以同一個姿勢一躺幾天,一動都不動;只求能昏睡,
其他萬事皆休。

見他毫無求生意願,羅護理長柔聲問他:「你最希望做的事是什麼?」劉
心平在紙上寫道:「多看看家人」。

於是,淑員將他的希望轉達給他的家人,並與他的太太、女兒深談,安慰
這對悲傷的母女;請他們把劉心平以前照的照片及得獎作品,拿來病房,
讓他排遣時間,也希望能激發病人再度拿起相機的欲望。

此後,他的女兒常出現在病房中,雖然劉心平看到太太時,還是非常不高
興,只要還有一點力氣,就會拿東西丟她,但她仍舊天天去看他,遠遠地
坐椅子上陪他。


他在紙上歪斜寫道:「感激你們」


某夜,護士去查房時,發現劉心平呼吸變淺、次數減少,意識不清楚,膚
色也呈現黑紫的缺氧現象,家屬及警衛都沒發現。原來他因用力解便造成
血壓上升,而陷入昏迷,此時已呈休克狀態,血壓降到六十。

護士幫他打強心劑及升壓藥,並在身邊喊:「你女兒已從台北趕來,深夜
便會到!」此時,他的血壓及心跳有了明顯回升。

女兒來了,兒子也首度出現在病房中;又拖了兩天,情況轉壞,再度陷入
昏迷。當他的情況穩時,護理長輕柔地在他身邊說:「你有沒有話要說?
」他以最後的力氣歪斜地寫道:「感激你們」。

是的,「感激你們」,這是慈院護士常聽到的話,但這句話卻從一個經過
半年的相處,感情已如親手足、如知已的垂死病人手中寫出,感受特別深
刻。

二三東是慈院二期工程完工後,七十九年十二月廿七日才新開的病房,從
照顧劉心平的經驗中,護士們深深感到所學不足,而將今年上半年的病房
工作目標,設定為「耳鼻喉科及頭頸部癌症病人護理」,下半年則訂為「
癌症病痛處理」;大家不斷進修上課,盡量吸收這方面的知識與經驗,無
不希望對他做最好的照顧與護理。從付出中,護理人員所得到的回饋與感
受,也特別多。

而護理人員的表現,在劉心平的戒護人員眼中,感觸良深。受刑人去別的
醫院就診,常被人瞧不起,往往對他們愛理不理;慈濟為佛教醫院畢竟不
同,不但醫護人員盡心盡力給予醫療照顧,更對他付出了加倍的愛心,「
對受刑人都能這樣做,更何況是對一般病人」,因而對慈濟相當肯定。


佛號助念伴行最後一程


六月廿五日,劉心平在昏迷兩天、經過四次急救後,終於在志工及家屬助
念下解脫痛苦,平靜往生了,腳上仍鎖著粗鐵鍊。

一般家屬在病人臨終時,會要求院方儘快送回家,但劉心平是在慈院的病
床上呼出最後一口氣。他的女兒抱著護理長痛哭失聲,護理人員在旁偷偷
掉淚。

劉心平走了,病房區長期的緊張氣氛消失了,護理人員鬆了一口氣,但心
中卻有絲絲傷痛。


(編案:為尊重隱私權,文中所述「劉心平」,非當事人真實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