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樂證言
上一頁
下一頁
上一層
回首頁
把缺憾還諸天地
◎蔡佩珊
進入慈濟,從慰訪照顧戶、到醫院當志工
我看到許多人世間的不幸
這讓我深深體會到
世界上充滿許多無可奈何的事
當我以寬容、善解的心,看待自身遭遇種種
我的心沈澱了……




童年的境遇,造成了我一顆剛強而自卑的心。進入慈濟,從慰訪照顧戶、
到醫院當志工,我看到許多人世間的不幸,這讓我深深體會到:這世上充
滿許多無可奈何的事──沒有一對男女,在走進結婚禮堂的時候,就準備
離婚;也沒有一對父母,存心拋棄自己的親生骨肉;這些不幸,都是環境
造成的無奈。「把缺憾還諸天地吧!」當我以寬容、善解的心,看待周遭
種種,我的心沈澱了,從剛強冷漠轉化為柔軟祥和;我相信,只有柔軟的
心,才不會刺傷自己、刺傷他人,更能愛普天下的眾生!


憶我與父親的依偎


自有記憶以來,便是生活在爸媽頻頻的吵架聲中,早己習以為常。然而,
媽媽終究不堪這種動輒打罵,不得飽食的日子──爸爸曾將米缸藏起,不
讓媽媽做飯──在我念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媽媽離家遠走。從此,我、妹
妹和爸爸相依為命,這個家,也成了單親家庭。

爸爸是個生意人,平日為著生計奔波,一個大男人也不懂得怎麼理家、怎
麼照顧孩子,一度,我的三餐經常是有一頓沒一頓的,身體又髒又臭,頭
上還長了蝨子,沒有人願意和我在一起。

年幼的我,還不曉得什麼是傷心,倒是很會賭氣,我告訴自己:「沒什麼
了不起!我也不要什麼朋友,一個人自由得很,要什麼有什麼──」於是
,想吃東西,口袋堥S錢,別人的東西拿了就走;旁人說了什麼不中聽的
話,先打一架再說;至於所謂的「家」,反正回不回去都沒人理,我經常
以大地為床,就地而眠。那時候,鄰近的媽媽們都告誡他們的孩子:「你
們要是和那匹野馬玩,就把你們打死!」

就這樣,我度過大半個童年。

原本黯淡的童年,在臨近尾聲之際,噩運之神又來湊熱鬧──罹患白內障
的爸爸,手術失敗,失明了。從此,爸爸賦閒在家,生活起居由輟學的妹
妹負責照料。至於家中生計,就靠著出租唯一的一棟老房子,姑且維持。


失卻自尊與自信的年少


我的學業成績向來不好,在班上常常都是後面數來第二名。雖然成績是這
樣地糟,但眼見同齡的小孩都理所當然地升學,我也不想例外,便向爸爸
表明心意。爸爸一直認為女孩子不必念太多書,去學一點美容、美髮或洋
裁之類的手藝,比較實在,眼前可以補貼家用,將來則是謀生技能;如今
,家中又遭變故,根本沒有餘力供我升學。然而,爸爸究竟拗不過我,只
得說:「好吧!你想升學,就要自己想辦法!」

就這樣,初中三年,每一個寒暑假,就在不斷重複著看報紙、找工作之中
度過。我從事過的工作類型相當多,這一次是餐廳小妹,下一回可能是保
姆,有時候是電子工廠的作業員,過一陣子也可以是個報童,我還賣過便
當……

從事這些工作,的確賺了些錢,使我能夠完成初中階段的學業;然而,卻
也吞噬了我所有的自尊與自信。

吃便當很容易,那麼,賣便當呢?我把便當提到預定的銷售點,發現有十
幾個對手。便當的銷售對象,主要是辦公大樓堛漱W班族,人數是固定的
,面對這麼多敵手,偏偏我年輕臉皮薄,動作又比人家慢,經常是眼看著
其他廠家帶著豐碩的成果欣然離去,而我只能對著成堆的便當發愁;曾經
,一天只賣出一個便當……老闆自然是不會要我了。

雖然心中難過,但為了堅持升學,只能硬著頭皮再找工作。

送報紙,這個工作夠簡單了吧?當初我也這麼認為,相信這一次不會有什
麼問題。結果呢?明明是三樓的報紙,我投到四樓;十號的報紙,卻落在
十二號的信箱裡;人家要的是聯合報,收到的卻是中國時報……。

「怎麼會這樣呢?」一連串工作上的挫折,我不禁對自己產生懷疑──我
真的這麼沒用嗎?什麼事都做不好!……沒了媽媽,爸爸又失明,成績不
好,工作不順遂,沒有朋友……。

「我是個掃把星,是垃圾!」種種生命的逆境,把我逼到了陰暗的角落裡
,我終日悲嘆,自憐自苦,不知道能夠睜著眼睛看見明天的太陽,有什麼
好慶幸的?而我真能像小時候所以為的,沒有朋友也沒關係,沒有人在乎
也無所謂嗎?

說謊,是每個自卑的人最容易想到的交朋友方法,其實,我的謊言也就是
我的夢想啊──「家境富裕和樂,父母疼惜」、「晚上,媽媽會起來給我
蓋被子」……。謊話編多了,到最後自己也弄不清楚和什麼人說過那些話
,結果每讓自己出盡洋相,尊嚴掃地;朋友,仍是一個也無。


生命中難能的一線曙光


我怕了那種時時要擔心會不會被「辭頭路」的生活。高中唸的是夜校商科
,我打算在白天找一份固定的工作,別再漂泊不定。這次,終於如願,到
一家製版公司當小妹,一待,就是三年。

自小命運多舛,養成了畏縮的性格,再加上有求於人,對於老闆夫婦交代
下來的工作,不管合不合理,我一概逆來順受,既不敢偷懶,也不敢表示
異議。多少次,在老闆陽明山的別墅,在竟日擦洗的打掃工作中,度過我
的假日時光。

辛苦,總算有代價,老闆見我勤奮乖巧,在薪資上給予獎勵,十幾年前,
一個月六千多塊的收入,可說是以一個小妹的身分拿正式職員的薪水。每
當我將這筆錢交到爸爸的手上,就是我最快樂的時候。

爸爸失明多年了,失明的他,自然看不見他的女兒,但我可是明眼人,從
他臉上散發的欣慰之情,我知道,他欣喜於這個女兒終於長大,不再惹事
生非;這個女兒不僅會賺錢,還懂得奉養老父。

過去,父母感情雖不睦,然而,爸爸很疼愛我們姐妹。失明之後,他整天
在家,有許多時間和我們在一起,他身兼母職,給予我們關愛。我最懷念
高中那段時期,每晚下課回家,飯桌上必定是滿滿的一桌好菜,那是失明
的爸爸費心準備的……雖然,我還是沒有媽媽,家中經濟狀況依然緊迫侷
促。但是,這段日子卻是我昏暗的少女歲月中難能的曙光,往後,在每一
個痛苦煎熬的時刻,只要想起這段父女相依為命的日子,便能給予我些許
的溫暖。

然而,父親終究老邁,大限到來的時候,身為女兒的我,使不上任何氣力
;那為期不久的快樂,也隨著爸爸的逝去而告終結。


從母女變成婆媳


爸爸在世的時候,不准我們和媽媽來往,母女之間,只能偷偷摸摸地維繫
著一份淡淡的情誼。有時候,忽然想媽媽想得厲害,便溜到她住的地方,
打開冰箱,吃吃東西,臨走前替她理理床不鋪、掃掃地,也就覺得心滿意
足;至於母女是否能夠長久相聚,倒不是那麼在意。

父親去世後,我們姐妹二人舉目無親,自然想到投靠媽媽,期盼在喪失父
愛之餘,能夠獲致些許母愛的慰藉。於是在我高中即將畢業之際,盡了與
父親的緣份後,與母親的緣份又接續起來。

那時候,媽媽結識了一位男士,兩人已論及婚嫁。這位男士──後來成為
我的繼父,同時也是我的公公──有三個兒子,老大已結婚,第二和第三
個兒子也屆適婚年齡;他認為我若能嫁給其中一個,就是親上加親,再好
不過了,因此大力促成此事。

那年,我十九歲,過往的一切有如一頁錯亂的塗鴉,我不願去翻閱,而未
來,仍是茫茫一片,我真的還沒想好要如何落筆;只知道,爸爸走了,生
命中的依靠不見了,在每一個深深的夜裡,悲傷不安與深深的恐懼將我團
團圍繞,我怕……。

男士的次子對我有意,待我甚好,人老實又有上進心,是個很有為的年輕
人;慌亂漂浮的我,有種靠岸的感覺……「就是他吧!」我想。

父母結緣淺,使得我們母女早年不得相聚,因著母親與繼父的婚姻,倒促
成我與母親朝夕共處。我無緣當媽媽的女兒,卻有緣做她的「媳婦」。


怨.怨.怨!


夫家共有八個兄弟姐妹,幾個出嫁的姊姊,婚後仍常回娘家。早年,先生
的母親跟著我公公奮鬥了好些年,吃了不少苦,先生的姊妹們認為父親不
應該再娶,因此,對於媽媽嫁到他們家這件事,一直不能諒解,連帶地,
也不能接受我。

結婚的時候,我除了帶著一分企求安定的心,同時也帶著我從小到大累積
而成的自卑、畏縮與悲觀,嫁到夫家去。對於大、小姑們的詰問刁難,我
沒有任何招架的能力。每當我暴露在滿城風雨中,淒冷難耐,期能尋獲一
雙同情的眼眸、一彎可以棲息的臂膀,卻盼來媽媽無奈的眼神,還有先生
的逃離──面對自卑卻又剛強的我,他其實和我一樣茫然無依,一方是心
愛的妻子,另一方又有深厚的姊弟之情,因此他陷入很大的掙扎,但也無
可奈何,只有藉著早出晚歸、忙碌的工作,儘量避開我。

原來,我仍是孤伶伶的,依舊是漂泊無依,這種處境,並未因為有了媽媽
、有了先生而有所轉變;我並未透過婚姻踏上一片樂土,反倒墜入一道痛
苦的深淵……。

我,宛如行屍走肉。


甩開媽媽的手


對於媽媽的感覺,是相當複雜的。

從前不得見面的時候,想想媽媽,會覺得心頭甜甜的,特別是在我丟了工
作,情緒跌落谷底的時候,一想到她,受傷的心也就不那麼痛。而現在,
我可以天天見到他,卻是在這樣一個錯誤的時空,身體的距離可以靠得那
麼近,心靈的距離,卻是好遠好遠──我開始怪起媽媽了,怪她不該棄我
們姐妹於不顧,怪她把我拖進這個是非之地,怪她把我帶倒這個世間,教
我不得好生,又不敢就死……。想到媽媽,心中不再有甜,而是無盡的怨
、怨、怨。

「媽媽」這個稱呼,變成形式上的了,再也不能在我心中激起甜蜜的感覺
了。有事需要溝通,我叫兒子去傳達;萬不得已,非得親自面談的時候,
也是面無表情用冷冷的口氣把事情講出來,完全沒有母女間的貼心與親蜜


媽媽曾經試圖牽我的手,但我覺得肉麻、厭惡──我不能諒解的是,當我
在小的時候,最需要人扶持時,我看不到媽媽的手;現在我已經長大,可
以自立了,她才想來親近我,這不是多餘的嗎?於是我一把將她的手甩開
。而平日我坐在客廳,只要一見媽媽走近,我要不回房裝睡,變是顯出一
副要出門的樣子,絕不給媽媽任何表白、親近的機會。


兒子說:我是沒用的人!


至於先生,我更難諒解。儘管當初我們沒有什麼風花雪月,信誓旦旦,然
而我認為,他既然把我娶過門,就該好好地照顧我、保護我,至少也應該
在我心靈受創的時候,給我安慰。令人痛心的是,他竟然動不動便逃開,
從未站在我的立場為我辯白,教我一顆傷痕累累的心,又憑添碎心之痛。

因為心中有怨,對他也就沒什麼耐心,言談之際,常常不留餘地,還不時
加以冷嘲熱諷;有時候,明明瞧見他滿腹心事,似欲向我傾吐,然而,我
對他的輕蔑之意溢於言表,他一望見我那雙冷冰冰的眼睛,便什麼也說不
出口。於是,我們夫妻之間,也漸漸失卻了溝通。

我有兩個兒子。一個心境長期鬱悶又怨天尤人的媽媽,是很難平心靜氣對
待她那正值調皮搗蛋年紀的孩子。我總認為,他們比我好命多了,雖然父
母感情不睦,但好歹也是個完整的家庭,事事可以依靠父母,無須為生活
諸事擔心受怕,更不用靠他們賺錢養家──一想起自己童年的境遇,我更
對他們失去耐心,只要犯錯或無理取鬧,非打即罵。

有一回,我一如往昔地執起棍子,兒子竟然不躲也不跑,他幽幽地說:「
媽媽!妳把我打死好了!反正我是個沒有用的人,就算長大了也會當乞丐
,妳乾脆把我打死好了──」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在他的心靈裡,躲藏著什麼樣的憂鬱,竟會讓一
個九歲的小生命,對人生了無眷戀!更令我震驚的是,兒子的悲哀,難道
不亞於當年的我嗎?要不然,他為何會說中我最深的心事?

我心痛如絞。


病人治療了我的心


媽媽進慈濟已久,我早知曉這個美善的團體,然而,我對於媽媽滿是怨懟
,不論大小事,總是不能接受她的意見。就因為如此,這許多年來,慈濟
仍是慈濟,我依然故我,兩者從未產生交集。

三、四年前,媽媽又想把我帶進慈濟,我仍是興趣缺缺,但媽媽並不灰心
,她說:「妳就當做是去散心吧!那邊風景很好,花蓮妳也沒去過嘛!」
那時候,我們夫妻的關係跌到谷底,一顆心懸在離與不離的邊緣,而在這
個家窩了這麼些年,倒真是悶得慌,是該出去透透氣了──我終於被媽媽
說動,跟著她到了花蓮。

我人雖到了花蓮,一顆心仍是冥頑不靈,當媽媽要為我引見上人,祈請上
人開示時,我認定上人必會偏袒媽媽,勸我體諒、孝順……這些,我根本
不想聽。因此,當眾人聚精會神聆聽上人法語時,我卻一個人待在精舍外
面觀看風景。

這一趟花蓮之行,雖未予我深刻的感受,但我總算是入了慈濟之門,北返
後,我當起了媽媽的幕後,並於民國七十九年底出任委員。

擔任慈濟委員之後,經常要出外訪貧、收功德款、回慈院當志工。或許是
因為拓寬了自己的生活圈,看多了眾生苦,我那頑強固執的心,已有軟化
之意。每當我溫言軟語地勸導會員、鼓勵照顧戶的孩子時,心中便會隱隱
自問:妳可以善待他人,對他們有耐心,為什麼和自己的親人無法相處呢


原本,我以為到慈院當志工,是去照顧病人、去關心他人,做久了,才發
現,不是我在幫助他人,是病人治療了我的心。


他們期待我的出現


我向來認為自己是個沒用的人,這世上多我一人、少我一人都無所謂;然
而,在關照病患的同時,我從他們懨懨的病容裡看見了歡喜;我的些許鼓
勵,竟然可以給于他們莫大的信心──我發現有人需要我,有人期待著我
的出現……

「我不是垃圾!」

當我在加護病房堙A看見觀察照護中的病人,身上可插管子的地方全上了
管子,手臂還注射著點滴,生命毫無尊嚴可言。我想,自己是幸運的,縱
然過去的遭遇坎坷,但,起碼現在的我,擁有健康的身體,能做自己想做
的事──我開始懂得感恩,不在那樣怨氣沖天。


教我如何不想她


今年四月間,又輪到我回慈院值勤,我到病房探望一位罹患子宮頸癌的婦
女。她一見到我,顯得非常高興,我問她:「怎麼沒人照顧妳啊?」她悠
悠地說:「我有兩個女兒,跟妳差不多大吧,可是她們在台北上班,好忙
好忙,都沒空來看我。我雖然平日常拜拜,可是對死亡還是很恐懼,我沒
有辦法一個人面對死亡……我一個人躺在這堙A真的好怕,好怕……」

我一邊陪著她說話,設法寬慰她的心,一面端詳著她,竟好像是見到了自
己的媽媽──相仿的年紀,同樣憔悴的面容、空洞的眼神、佝僂的身軀;
當我執起她那雙彎曲的手,要教她合十念佛,卻發現她那粗糙的手蒼白、
無力,和我媽媽的手一樣……

回精舍的路上,志工們唱著歌,當他們唱到「上人的心,是菩薩的心…菩
薩的心,是媽媽的心……」再也無法忍住滿腔的熱淚,我捫心自問:那麼
,我的心呢?我的心又是什麼樣的心?是剛強、固執、自卑又不安的心。
想起上人如此瘦弱的軀體,要擔負如來家業,蓋醫院、建學校,要救那麼
多人,而我徒有健康的身體,卻有一顆不健全的心,只是每天痛苦、煩惱
……


一個難眠的夜 


宿在精舍的那天晚上,是個難眠的夜。

我無法不想媽媽,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她每一次想和我說話,我總是別
過臉去的場面;她有一次伸出那無力的手要牽我時,我更狠心的甩開……


我無法理解──為什麼在媽媽身體不舒服,躺在床上的時候,雖近在咫尺
,我的腳步卻那樣沉重,踏不進她的房間,問一聲:「媽媽你怎麼了?」
卻能夠千里迢迢,遠赴花蓮來照顧一個與我毫不相干的人?為什麼我能握
住一雙陌生的手,因為眼前這憔悴的病容、無奈的眼神,而為她心痛、為
她心傷,千言萬語寬慰,希望給她溫暖?上人言:「天下沒有我不愛的人
,沒有我不信任的人,沒有我不能原諒的人」,為什麼我能愛別人的媽媽
,卻不能愛生我的母親?

想及日間所見那付佝僂的身軀、無奈的神情、空洞的眼神,和那雙無法合
十的手,我驚覺自己不能在遲疑了——是不是要等到媽媽眼睛看不到、耳
朵聽不見時,才向她懺悔,那不是太慢了嗎?

我當下決心向媽媽懺悔。


菩薩的心,是媽媽的心


執起千鈞般重的話筒,撥著熟悉的號碼,說些什麼呢?我猶自忖不定,耳
際卻已傳來媽媽溫柔的語音。

「佩珊,妳怎麼啦?」

這一聲,喚起了心中湮沒已久的甜意,原本澎湃的情緒,此刻徹底決堤。
「媽媽,我好想妳……!」我哽咽著說。媽媽似乎未聽分明,只顧著擔心
:「你怎麼在哭?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接下來,我如蟬蛻般,掙扎著將多年來的自我偏執蛻去,終於,我說出潛
藏內心已久的話:「媽媽,過去是我錯了……,妳原諒我好嗎?」

不知道媽媽是如何辦到的,但她竟然說:「傻孩子!過去的事,我都忘記
了,妳在那邊好好地當志工,家堛漱@切我都幫妳處理好了。過去的種種
不要放在心上,只要妳快樂,我就歡喜。」

雖然只是短短的兩句話我卻講了十幾分鐘。掛上電話,心中卻有十多年來
從未有過的溫暖——原來,菩薩的心,就是永遠原諒人的心,如媽媽的心
,永遠原諒著子女;菩薩的心是永遠愛人的心,就像媽媽的心永遠疼愛著
子女。

現在,我深深體會到,過去自己為什麼活得那麼痛苦、那麼惶恐不安——
就像一顆樹,如果要枝幹繁茂、樹葉蒼翠,一定要在根部常常澆水、施肥
,盡心盡力照料。我連最親的媽媽給我的愛,我都迷惑;心中沒有愛、沒
有溫暖,那如何能活得自在、安詳?

上人言,我們的色身雖是父母所生,但福報與善惡業,都是我們累生累劫
自造而來;過去種種,是我自己福薄,怪不得任何人,更不能怨媽媽,反
而應該感謝媽媽生給我一個健康的身體、健全的四肢。


愛是對治自卑的良藥


經過這一番蛻變,讓我體會到,對治「自卑」的藥,是「愛」。

前陣子,兒子又闖了禍,站在我面前,正準備領受那預期中的竹帚朝身上
橫掃過來。我一反常態,溫言地對他說:「哥哥,不管你長大做什麼,媽
媽永遠愛你,你是媽媽生的,永遠是媽媽的心肝寶貝。」兒子站在我的面
前,整個人愣在那堙A不知所措。

對於我的大兒子,心中有歉。生他的那年,我才二十一歲完全沒有做母親
的心理準備,平日,對他特別沒耐心;自己的人生觀又是那樣地悲觀黯淡
,長期以來,他受到我的影響,整個人也經常鬱鬱寡歡。那時的我認為,
只要滿足孩子物質上的需求,就是盡了做父母的責任;而現在我體會到,
要有健康的孩子,就要先給他一個健康的環境。我檢討自己,為什麼對別
人的孩子,我可以悉心開導,給予其心靈的關愛,偏偏對自己的孩子,動
輒打罵,不曾有過一點愛的鼓勵?

這些日子以來,我努力地改善親子的相處態度,不再打罵,提醒自己用無
私、無染的態度去愛孩子。漸漸地,我們母子之間有了極大的轉變,他會
跟我說說學校的事:老師怎麼啦,小朋友怎麼啦……,母子之間,有說不
完的知心話。從前,除了想買玩具,跟我要錢之外,他什麼也不對我說;
現在,他會讓我進入他的生活領域。


對先生付出過多少關愛?


面對先生,我尤其注意聲色,不再像從前那般地不留餘地。我知道,他一
邊要應付姊妹們的呶呶不休,一邊要面對妻子的淚眼婆娑,雙方關係的改
善,不是他一個人能力所及的,他夾在中間的滋味並不好受。

夫妻就像一個人的左腳和右腳,左腳不能走太快,右腳不能走太慢,要互
相體諒、包容、配合。過去我只會埋怨他,從不自我反省——我對他又曾
付出多少關愛呢?先生開鐵工廠,從事不袗門窗製造已有十多年經驗,
做工很細,誠信不欺,因此口碑甚佳。他為了家庭、為了事業,在外受風
吹日曬,是多麼辛苦,我應該心存感恩啊!

上人說,一個杯子若不看它的缺角,整個杯子還是圓的。過去我都是拿放
大鏡來看先生的那一點點缺角,卻忽略了他大部分是圓的;人,那有十全
十美的呢?現在我改變自己的態度,也改善了我們夫妻的關係。


媽媽笑了,臉上掛著淚


而媽媽,從前是我躲她,現在是她躲我,怎麼說呢?當我走進客廳,想和
媽媽聊天時,她卻跑回房間去──是不是我說話不留意,又傷了她的心?
我鼓起勇氣,準備向媽媽道歉,卻發現頭低低的她,竟靦腆地竊笑著,臉
上還掛著兩行眼淚──想是我轉變太快,她一時無法承受吧!而發自她內
心的一片喜悅,卻是遮掩不住……

上人說:「父母是堂上活佛」,我不敬我的媽媽,卻每天拜觀音,祈求平
安如意,這不是顛倒嗎?我有心做有益社會的事情,但如果不孝順自己的
媽媽,即使做再多的善事,也像是在破了洞的口袋裝東西,再多也會漏光


感恩上人,進入慈濟之前,我的心裝滿了玻璃鐵釘,還沒有刺到別人,先
傷到自己;進入慈濟之後,上人把我心堻o些垃圾一樣一樣挾出來,讓我
從一個痛苦的人生中超脫,獲得一個充實又快樂的新生。上人改變了我,
也改變了我們這個家庭;上人把我們這個問題家庭,變成一個慈濟家庭。
目前,媽媽是資深委員,公公是慈誠隊員,而我也是慈濟委員。

去醫院當志工,表面是去照顧別人,其實是自我治療。我自我期許,只要
我講的話能帶給病人信心、快樂,只要我手能動、腳能走,志工這條路,
我要好好走下去。


用感恩「膚」自己的傷口


我不是個勇敢的人,回首前塵,挖掘種種堪忍情事,說真的,無異是將一
道未經消毒便癒合的傷口,又強行劃開;把這段過往公諸於世,就像是把
傷口浸泡在消毒水中,其痛楚不亞於初傷之時。然而,倘若這樣的告白,
能夠給予其他受傷的心靈,一點點復原的願心;當他們在疼痛難捱的時刻
,有種被「膚」的感覺,那麼,我願意再痛這麼一回。

我相信,這世上,沒有一對男女,是抱著要離婚的心情,走進結婚禮堂的
;也沒有一對父母,是為了要拋棄自己的親身骨肉,才生下他們的孩子。
當我們行在人生道上,遭逢這些無可奈何的境遇,千萬不要被滿腔的怨懟
,遮掩了那一分感恩的心──因為,能健康的活著,就是一種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