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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掠影
◎張瓊齡
《樂生世界》•之四


三月底、四月初之際,因著採訪所需,我曾到樂生療養院住了五天四夜。
倘若,僅僅站在寫就一篇報導的立場而言,單是手邊獲得的文字資料,再
加上數次的人物訪談,已是綽綽有餘,取用不盡了。

只是,在採訪的過程中,我突然發覺,自己竟然在和台灣痲瘋病界最後一
批遺老打交道──在我的心堙A忽然覺得有一點著急:最後這批一輩子被
貼上痲瘋病標籤的人,難道,就讓他們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嗎?他們這一世
痲瘋生涯,難道不是一篇篇精彩絕倫的人生行路嗎?

一段不可思議的因緣,教我闖入了樂生這個靜謐的世界……





人,很容易讓自己立志去當一個不同凡響的人,儘管實踐的過程會很艱辛
,然而,只要志向夠遠大,總有人咬緊牙根,堅持到底。

不過,這世上,大概沒有什麼人會立志去當病人,立志用一輩子的時間去
好好經歷一場病痛。

生病,這事說來奇妙,許多醫護人員三、四十年與病患相處,甚至有人為
了研究之需,把病毒注入自己體內,都不見得會發病﹔相對的,病要來的
時候,它也是不容人閃躲的,越逃避去面對它的結果,往往是加速病情的
惡化。

芸芸眾生,曾經胸懷大志,志在千里,到頭來一生落魄、晚景淒涼的,是
大有人在﹔莫名其妙地罹患怪病,人離自棄,經由某些殊勝的因緣,重新
活出人的尊嚴的,也不乏其人。

命運,真是一道難解的謎題。


最後一批遺老


三月底、四月初之際,因著採訪所需,我曾到樂生療養院住了五天四夜。

倘若,僅僅站在寫就一篇報導的立場而言,單是手邊獲得的文字資料,再
加上數次的人物訪談,已是綽綽有餘,取用不盡了。

只是,在採訪的過程中,我突然發覺,自己竟然在和台灣痲瘋病界最後一
批遺老打交道–往好的地方想,至少在台灣境內,不會再有人像他們一樣
,被痲瘋病限制住一生的路程﹔今日的痲瘋病患,就生活在你我的周遭,
於你我無礙,你我也渾然不覺。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雖然痲瘋病由來
已久,卻始終因其傳染不易,對大眾構不成巨大的威脅,最省事的辦法,
就是把患者隔離起來,因此,醫界有可能投注大筆經費去對治瘧疾、對治
霍亂,卻難投注相應的財力、精力,在痲瘋病的研究上。據說,對付痲瘋
病的特效藥D.D.S.,還是在研發肺結核的藥劑時,無意中發現它能
治療痲瘋病的……

在我的心堙A忽然覺得有一點著急──那麼,這一批人,最後這批一輩子
被貼上痲瘋病標籤的人,難道,就讓他們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嗎?他們這一
世痲瘋生涯,難道不是一篇篇精彩絕倫的人生行路嗎?也許,在罹病之初
,他們個個痛不欲生,時有自我了斷的念頭,但是,既然活了下來,並且
還活到今天,自有一套生活之道–活著的時候,無論處在何種狀況,都能
夠好好地生活──這難道不是所有人想要達到的境界嗎?為什麼不讓他們
來告訴世人呢?

我只是這樣想﹕有人可以痛快地病過之後,再以一輩子的時間,重新使用
他們病後的身軀,調整自己,活出一個人的價值來﹔而我,僅僅是撥出生
命中一截短短的時日,零散地撿拾他們的生活片段而已,相較起他們多舛
的過程,我倒像是坐享其成,不勞而獲。

相信,是經由一段不可思議的因緣,教我這個不相干的人,闖入樂生這個
靜謐的世界,在它完全從世人的印象中磨滅之前,盡可能地搶救下智慧的
瑰寶。


林葉師姊病了


林葉師姊病了,病勢不輕,否則,她不可能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讓晚輩
略盡棉薄的心意,分擔她平日煮飯、洗衣的勞務。

雖然,師姊她本來就是要待在屋裹休息,不是刻意留下來陪我﹔雖然,我
也配合著他們的日常作息,當食即食,當眠則眠,但是,一個人過生活,
和兩個人

住在一起,就是不同。

比如說,她自己在房堸策面蔇牷A可以盡量地發出聲來,不打擾左右鄰居
即可,卻為了怕擾我睡眠,她改以默念的方式﹔病得厲害的時候,她通常
是把錄音機的聲量放大,期盼一旦無常現前,能夠跟著佛號聲,心不顛倒
﹔但是為了怕吵我,她把錄音機開得小小聲的。而我呢,大致上都睡得挺
好的,不過,有時難免夜半醒來,也不敢輕舉妄動,繼續裝睡,畢竟,我
也不顧讓她擔心我偶有的沒睡好啊!

兩個人的日子僅僅是要過得相安無事,都是無數的互相體貼與互相在乎的
結果。何況林葉師姊,曾經帶了十八個孩子,在此活動二十七年呢!其中
滋味,實不足予外人道。


生活之常


微雨,我伴著金義楨阿伯走在坡道上。

金阿伯雙手拄著枴杖,還要自個兒打傘,剎時,我想接過傘,替他撐著,
金阿伯卻說不必。

「你沒來的時候,我們也是這樣過的。」

那時候,我發覺,自已還是用外界的那套標準與他們相處的,或者說,以
一個「健康人」的角度去設想一個「肢障者」的需要。

我想,一名殘障者之所以遲遲不能自立,旁人所給予的過度憐憫以及非必
要的協助,恐怕是不容忽視的原因。


「吃橘子」


偕著林葉師姊的四個孫兒在佛堂附近遊嬉。

踅到菩提樹下,我有意給孩子們一次機會教育,於是,便鄭重其事地對他
們說:

「你們知道嗎?從前啊,釋迦牟尼佛就是在菩提樹下……」

「死掉!」八歲的黃峰鈺,向來有點小聰明,立即搶接我的話。

「不是啦!他是在菩提樹下覺悟。」我趕忙糾正他,心媮棬u有點懊惱,
這小孩兒怎麼出言不遜?

「小阿姨,覺悟是什麼啊?」這下子,四個小腦袋瓜全轉不過來了。

「覺悟啊,嗯……就是想通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有點得意,心想,這會
兒,,他們總暸解了吧?

回到屋裹,師姊招呼大家吃橘子,金阿伯也在。

我有點想賣弄自己的臨機應變,便對金阿伯說起方才的問答。這時候,黃
峰鈺又開口了:

「金阿伯,釋迦牟尼佛想通什麼重要的事啊?」原來,他還是不懂呢!也
難怪他,才小學一年級啊!

這時候,金阿伯頭也沒抬,剝著橘子,說﹕

「吃橘子。」

哎呀!這不就是禪宗的公案嗎?我暗自佩服。

到了晚上,大夥兒用餐後,圍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電視。

「金阿伯,到底,那件重要的事,是什麼啊?」

我開始不敢小看這個孩子了,他真有一分追根究柢,勇於發問的精神呢!

「那就是,當學生的,要聽老師的教導,好好念書,認真寫功課﹔當孩子
的,要聽父母的話,不要和姊姊吵架……」金阿伯慢條斯理地說。

我不知道,黃峰鈺到底有沒有弄清楚「覺悟」是什麼,但,我知道,從前
自以為早就懂得的「覺悟」是理相上的懂,如何把理相落實到事相,現在
才明白,此外,也見識到觀機逗教的必要性。


走過歲月


我知道,自己那襲長可覆臀的頭髮,不僅迷倒了小女生的心,連小男生們
也意興盎然,動不動就想抓一把,扯一下。

我知道,樂生院的病房區,不全是日據時代遺下的建築,但,歷經幾十年
歲月的屋舍,總讓人有時光倒流的感覺。我特意穿了一雙木屐,將一頭長
髮用竹筷挽起,想讓自己和周遭的氣氛融成一氣。

小毛頭們看見我的裝扮,興奮極了,連連地說著﹕

「小阿姨,你好像『古代』的人哦!」

我,若有所失。

是的,即使是景物,也不是一成不變地保留下來,也是隨著時序的累進,
衣著居住其中的人的需求,逐步形成今日的局面的。

即使是景物,都不能依舊,人兒又焉能長在?而時代的氣氛,又豈是一兩
個人所能塑造出來的?

今日,令人歎為安居樂土的樂生院,也不再是從前那幅教人聞風喪膽的景
象了﹔病患過往的悲情,即使今日能得一生花妙筆,以文字複述一回,也
注定要失真、滅色的。


盡此業報身


「八年前首次發病時,我並不知道自己是害了心臟病,隨後,我整整在床
上躺了兩年多。」

「這段時間,既然是什麼也不能做,我就開始從廣播、從錄音帶,聆聽法
師講經﹔而過去背了幾十年的經文,到這個時候,才真正了解其中的奧妙
。」

「我一直很忙,忙著為小孩張羅這個,張羅那個,常常人在佛堂,心卻懸
在孩子們身上,有時候累過頭了,到佛堂還打瞌睡呢!」

「從前總覺得念佛、拜佛,是佛堂堛漕ヾA出了佛堂,還有一堆俗事等著
我呢,怎麼也沒想到把佛法用到生活上。」

林葉師姊心裹明白,八年前的一場病痛,以及臥床兩年多期間所吸收的法
寶,是她學佛生涯的重要轉折。

「這次發病,我感覺得到,身體上的病情是加重了,但是,在心靈上,我
卻是比八年前輕鬆。」

「正如我們金會長所說的,住到樂生院,能把痲瘋病治好,從前門出去的
,固然是一種解脫,就算是病沒治好,將來從後門抬出去,不也是解脫嗎
?對我們痲瘋患者來說,被病苦磨了一輩子,一生拜佛學佛,所期盼的不
就是盡此業報身,來世能有正常的形貌,再來人間嗎?」

我事後才知道,住在樂生的那幾天,是林葉師姊身體最不舒服的時候,但
是,她竟然撐著病體,滔滔不絕地與我分享著一切──當時所能想到、所
能談的,無不暢談。可想而知,每天早晨談過話,我到佛堂寫作的時候,
她必然是癱軟在床,養精蓄銳﹔午餐後,同金阿伯再與我交談﹔然後,又
是挨到晚餐後,一家子聚談﹔最後,剩下我們兩個,在睡前小談片刻。

不知道是她掩飾得太好,或是我竟然這麼地遲鈍,看不出她是在用自己的
生命,與我交談。

記得她還對我說,「這幾天來,唯一的遺憾,是沒能親自下廚,為你燒幾
道好菜。」


「金阿伯」的「三代同堂」


我發覺,和我同一代的這批人,儘管成長背景、遭遇各自不同,但或多或
少,都因為投生在一個價值、觀念混亂的時代,而顯得虛無,顯得無所著
根。

在樂生,我見識到一種相當人性的,具有傳統和時代精神,且將佛法不著
痕跡地溶入的生活方式﹔而生活,無非就是人與人相互對待的關係之總和


金阿伯本是參加公炊,然而,自從為他送飯的人因故不能再送時,這「吃
飯」一事,倒是頗令人頭痛的問題。

林葉師姊則是這麼想的﹕反正平日我就是要作飯給這許多人吃,只要用花
生油炒菜,不也就是素菜了嗎?

於是,每逢用餐時間,金阿伯就會到林葉師姊屋堙A跟大夥兒一起,儼然
也就是三代同堂的場面。

林葉師姊因著二十七年前的一念善心,為人照顧了十八個孩子,當年的這
些孩子,各自成長後,遭遇各有不同。有兩位在成家後,還是依附在樂生
院附近生活,於是師姊由「伯母」升級為「奶奶」。

按照中國人的倫常觀念,林葉師姊的孫兒們應該稱金阿伯為「金阿公」,
事實上,他們都跟著大人叫「金阿伯」,似乎「金阿伯」已然是一個專有
名詞。孩子們的心中,對金阿伯是有一種崇敬的,特別是在他們數學題目
做不出來,或是自以為做了神不知鬼不覺的錯事時,金阿伯就像是具有神
通似地,總是一覽無遺。而,孩子的嘴和心,是不能分頭行事的,心娷
不住的事就會從嘴巴埵R出來,如此一來,孩子們起心動念,全看在大人
眼堙Q至於,他們心中有何不快與疑惑,也多能說予大人知,讓大人為他
們排解、清理。

不過,要求小孩做到「知行合一」,似乎是一件蠻困難的事,更何況,他
們也有一套自己的思想模式,是大人沒法子強行扭轉的。於是,這一家子
的小孩,並不因為擁有智慧的長輩,便格外地「兄友弟恭,相親相愛」,
他們每天多多少少還是會闖點小禍,會互相拌嘴,要惹大人動氣﹔但是,
我多為他們慶幸,能夠在不失純真,又能被注重個別差異的環境下,人性
化地成長。


累劫之親


至於,我個人在面對金阿伯和林葉師姊的時候,有一種在領受精神承傳的
意味。

認真地回想起來,我們三個人一直是保持在對話與聆聽的狀態。親人之間
的暸解,因為日常生活的相息相關,有極大的成分是經由感受而來﹔但,
朋友,或是法親,卻勢必要大量地透過語言,將彼此的過往快速連結,然
後,才能拿捏當下相處之道。

我突然發覺,金阿伯填補了我心中始終缺位的爺爺與父親,有一種承傳歷
史、延續家族的使命,在我心中滋長﹔但,金阿伯又是那麼地圓融,不勉
強人,教我能在完全心甘情願的情況下,願意去承擔某些託付。

而林葉師姊,雖然她從來真正為人妻、為人母,但我真真在她身上看見女
性的堅毅與甘願,以及在叮嚀、責備背後那分殷切愛人的心。從她,我想
我更了解自己的母親,更感念我的奶奶。

樂生院是個痲瘋病患聚居的所在,我想,我並不是具備異於常人的勇氣與
能耐,我只是,較常人擁有一分更殊勝的因緣而已。既是因緣,只能隨順
,強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