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春暖
上一頁
下一頁
上一層
回首頁
白髮如霜銀光耀
──高陳明吉豐裕的銀髮歲月
◎張瓊齡
她,七十五歲,到慈院當志工,在同一天堙A
依不同病患的需要,一會兒扮演女兒,一會兒又擔任母親的角色;
也曾經在病榻前輕唱日本童謠,
教一名鬱鬱寡歡的旅日老婦,安心地睡靠在她的懷堙K…




她,七十五歲,自個兒住在台東知本佔地三、四百坪的老家已有五、六年
的時間;孩子們不時會回去探望她。

其實,孩子們希望接她來市區同住,但是,「年輕人與老年人各有各的生
活方式,也不需要勉強配合。我平日在家拜佛、禮佛,一個月十幾二十天
在外收會款,日子過得恬適而自在;假日,孩子們會帶孫子回來,一屋子
鬧烘烘的,有時反倒覺得嘈雜、不習慣呢!」

她,到慈院當志工,在同一天堙A依不同病患的需要,這一會兒扮演女兒
的角色,過一會兒又擔任母親的角色;也曾經在病榻前輕唱日本童謠,教
一名鬱鬱寡歡的旅日老婦,安心地睡靠在她的懷堙K…

高陳明吉,在慈院堥ㄗ鴝M自己年紀相仿的人,在在受到病苦的摧磨,但
,「我卻可以來幫助別人」……


鎖在記憶中的「日本」婦人


想想,那已是民國八十年間的事了──

內科病房堙A一位罹患氣喘住院的女士,獨自臥在病床上,懨懨的,從沒
聽她開口說話,也不見家人來陪伴。

護士小姐想告訴她藥物的服用方法,幾經詢問,才發現她只懂得日語,溝
通無法進行。

我到了醫院,知道這個消息,心想或許可以幫上忙,於是,便來到她的面
前,坐下來,用日語問她:

「怎麼啦?為什麼看起來悶悶不樂?藥也沒吃呢!」

她一聽見我說的是日語,無神的雙眼頓時現出一絲光彩。看了一看窗外,
她似乎在把自己從思緒中拉回現實來。緩緩地舒了一口氣,她才說:「沒
什麼,不過是覺得活著沒什麼意思呢!」

「為何如此說呢?」我端詳著她,猜測著她的年歲,頂多也就是我這個年
紀吧!然而,在她的眉宇之間,似乎鎖著深深的傷悲。

原來,她並不是日本人呢!她是台灣人,小時候就到了日本,之後嫁與當
地男子為妻,並育有一子。中日戰爭結束,她將被遣送回台,由於丈夫是
獨生子,婆家怎麼也不肯讓他離開家鄉,不得已,她只好偕著母親、帶著
兒子,漂海回台,從此三人相依為命。

初初回台些年,日本那邊還捎來信息,似乎夫妻團圓尚可期待,怎知,時
日一久,竟斷了音訊,是生?是死?欲合?欲離?都歸於無語問蒼天。

悲莫悲兮生別離,然而,更令人不堪的,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孩子養到
了十七、八歲,竟因病猝逝;雪上加霜的是,事過數年,老母親也壽終正
寢,從此,就剩她孤伶伶地一人了。

啊!這三十多年來,她該是怎麼個封閉自己,才會讓自己沈溺在一個全是
日本語的思緒堙H


輕唱日本童謠


「一切都過去了呢!」我提醒著她。

「可是,我無法不想兒子,你可知道,他是多麼可愛呢!在他小的時候,
我常常為他唱歌,唱一首……,一首……,哎呀!想不起來了!」她有些
懊惱,一邊努力思索著。

「是什麼樣的歌呢?」我想引開她的注意力。

「是首日本有名的搖籃歌啊!」

「是搖籃歌呀?怎麼唱啊?你能不能哼個幾句呢?說不定我也聽過呢!」
我鼓勵著她。

忽然,她的眼睛雪亮了起來。

「你來,你唱首歌給我聽吧!」

「我?」倒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這可是難題呢!

「拜託嘛!請為我唱首歌,拜託你……」

我實在是無法拒絕的,令諸有情心生歡喜,這是當志工的意義所在啊!於
是,我鼓足了勇氣,從遙遠的記憶堙A好不容易搜尋出一日本童謠,便為
她輕輕唱起。

唱著、唱著,我覺察到覆在她臉上的陰霾,似乎正漸漸地散去……

一曲唱罷,她竟然孩子似地鼓起掌來,並且熱切地要求我再唱一首,哎呀
,當時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竟當著其他病患的面,又唱了一首呢!

唱著、唱著,輕輕地,她靠著我,閉上了眼睛,一曲未了,我發現,她竟
然在我身上睡著了……

歌唱完了,其他病床上的患者作勢要鼓掌,我趕忙示意他們別作聲──她
剛剛睡著。

此後一連三天,我在醫院的這段期間,都特意抽時間陪在她身邊,提醒她
吃藥,陪她談心。

而自從那次別離之後,我再來慈院當志工,從來也不曾再見到這個人,也
沒再聽說她的任何消息。


是女兒,也是大家的媽媽


去年,也是在慈院參與志工服務的機緣堙A讓我順應病患的需求,在前一
刻剛剛扮演了女兒的角色,下一刻卻又擔負了母親的義務── 

走入病房,我在觀察著,是不是有特別需要幫助的對象。

有位老太太,看起來似乎不大愉快,我走了過去,與她攀談。她絮絮叨叨
地說了許多,我也不大記得了,約莫是些抱怨之類話語,後來也是提及了
自己年事已高,卻無人真心關照……

我暗忖自己的年歲,大概也夠資格當她的女兒吧!於是,我便對她說:「
假使您不棄嫌,可以將我當作女兒呀!我不是在這兒關心您嗎?」

她有點不敢置信,疑惑地看看我,「你敢有影要做我女兒?」

「是呀!您今年幾歲?」

「我,我今年九十五咯!」

「您九十五?我七十五歲呀,要作您的女兒還當得起吧?」

終於,她點點頭,笑了。

走過一樓大廳的時候,我見到一名約莫四、五十歲的婦人,自個兒坐在輪
椅上,似乎無親人在旁,便很自然地走上前去。她帶著尿袋,問了問她,
知道她骨頭方面也有狀況,正要去看診。問清科別,我便徐徐地推她前往


一邊推,我一邊說些話,想要寬慰她的心,說著、說著,她卻哭了起來,
我正詫異著,不知道是否碰觸到她的傷心事了?

她嗚咽著對我說,原是花蓮本地人,之後遠嫁隨夫婿居住台北。這次患病
,本想自己在台北無人可專心照料,便想到回娘家,至少有媽媽可以依靠
,誰知道返花不久,媽媽也病倒了,到頭來還是得靠自己,還是自己上醫
院看病。而當她見到我,想到我七十多歲了,還能夠出來當志工幫助人,
她才四十幾歲,反倒讓一個老人家幫助,一時悲從中來……

「為何要這麼想呢?」原來是這樣,我微笑地看著她,「你就當我是媽媽
呀!你這次

不是要回來投靠媽媽嗎?當媽媽的,照顧女兒是天經地義的事啊!你又有
什麼好傷心的?」

話雖如此,然而一分感恩之情自我心中油然生起。

是的,我已經七十五歲了,像我這樣年歲的人,多少人不是躺在床上要人
來服侍、協助?而我還能保有健康的身體,發揮己能來幫助別人……


銀髮歲月不寂寞


高陳明吉,她始終記得,五個姊妹當中,就是她這個小么女,自小跟著翩
翩風度的父親,在每月初一、十五拜佛、禮佛,從此與正信佛法續上了因
緣……

她是五個孩子的母親,如今,在夫婿往生後,孩子們各自成家立業,對她
也能克盡孝心的情況下,有時,她會到美國探望兒女,有時,會赴日本訪
友,有時,住在台東市區的兒孫媳婦與她齊聚一堂;但是,更多時候,她
讓自己的心,保持在清淨;寧定的狀態,只因,她為自己的銀髮年代,選
擇了自己願意過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