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蓮萬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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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風車下的勁草
◎張瓊齡
他,今年三十七歲,不識字,在望安一個廟宇裡當廟祝。
香客看他身體不太方便,總隨手給些小錢,
他攢起這點錢,每月布施一百元,成為慈濟的長期會員。
聽說他過去出口成「髒」,罵人的話不離口,會和人起爭端,
和父母起衝突,現在的他,想說好話都惟恐不及。




「阿景仔,人家在講,汝前世人就是知影(知道)太多代誌(事情),這
世人才會被『鎖喉』,連話都講不好勢(連話都說不清楚)……」

「那……那攏……攏是……騙、騙、騙人的啦!」阿景漲紅了臉,費了好
大的勁兒,嘴裡迸出這麼幾個教人連聽帶猜才弄懂的語音,緊接著,他急
急表明自己的信念,「我、我是種如是因,得、得如是果啦!」

他今年三十七歲,不識字,從言談的內容,顯然,他的腦筋要比他的口舌
靈敏得太多。


夏日望安慈濟行


四月七日上午十時許,觀光遊艇朝著望安島的港口漸漸靠攏,船上的張莊
桂桑師姊老遠地認準了目標,衝著堤岸直揮手。順著師姊的手勢望去,在
人群中,隱約看出那是一位以帽子和頭巾將頭部密密覆起,只露出一雙眼
睛的婦人,不知道桂桑師姊何以如此篤定這人就是陳金敏師姊?

雖不是夏日旅遊旺季,然而適逢春假期間,島上的租車業者隨著遊客的侵
進,小小地興旺了起來,一時之間,竟租不到代步的車子,不過金敏師姊
心中已有盤算,只消和公車司機打聲招呼,八、九個人湊合湊合,要不了
半刻鐘的光景也就到了家。 

在進家門之前,金敏師姊那一套覆面的行頭一直不曾解下,想是畢生見識
多了風沙烈日,深知灼炙脫皮的苦頭,不似偶然造訪的旅人, 興沖沖地
想用曬黑的皮膚留做行旅的印記。


奇特因緣入善門


一行人打算在午膳之前把東安、西安村的幾處個案訪盡,於是,並不多耽
擱,在師姊居所稍作歇息之後,隨即徒步往村子走去。

行不到數十秒的腳程,我們見到了「阿景」,那時,他偎在自家庭前的矮
牆,小收音機就著耳邊,一逕兒對著金敏師姊呵呵地笑。原以為,這是我
們首先探訪的個案,但桂桑師姊卻說,阿景是金敏師姊的會員,「伊有真
濟(好多)故事可講哦……」,然後,隨口約了阿景,晚上過來串門子。

初與阿景照面,事發突然,又趕著去訪視,也未多作逗留,而連續訪了兩
天個案的疲累,到了晚間,教人只想早早就寢,乏了說話的興頭。

但阿景可是當真的,不知何時,他即坐在金敏師姊斜對門前候著,候到了
陳永庭師兄與陳郁慧師姊,候到了桂桑師姊,候到了我們一行欲向主人道
晚安的人……於是,大夥兒這才記起了白天的約會,忙將阿景邀進屋裡。
他一起身,才教人發現他的身形矮小,走起路來,一步一顛一晃盪,在月
色掩映下,恰似民間迎神賽會上的七爺八爺,只是尺寸縮水了許多。

阿景的名字叫做「許順得」,可大家都叫他「阿景」,沒什麼人知道他本
名。阿景在望安的「中宮」當廟祝,平日抹抹桌子、掃掃地,一年拿兩萬
八的薪水,人家接交到他父親手裡,他身邊沒能留下半分。不過,總有香
客見他身體不大方便,隨手給點小錢,而他,就攢起這點錢,每月布施一
百元,成為慈濟的長期會員。

提起阿景加入會員的因緣,也算是一段傳奇。那是民國八十年夏日,逢著
島上廟會「做鬧熱」,廟口天天有免費的電影可看,阿景呢,就天天守在
廟口,看到三更半夜才肯回家。

阿景回憶,就在一天深夜,他看完了電影,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時夜色昏
暗,朦朦朧朧、隱隱約約之間,忽見一人著白色長衫出現在面前,阿景迷
迷糊糊地,沒看見那人的臉面,但那人卻對他說起話,要他半年之後到某
某地址,「到時候你會碰上你這一生中一件重要的代誌(事情)。」那人
說。

阿景平日賭錢,也簽六合彩,這下子,還以為神明顯靈,向他報明牌來了
!於是,他不敢或忘,真的乖乖等上了半年,然後依著「指示」,找上陳
金敏師姊家門前來。

其實,兩戶人家斜對門相隔十數公尺,多少年來,卻不曾正面打過交道。
那時際,慈濟正全面呼籲大陸賑災,金敏師姊就把這樁事告訴阿景。他聽
了聽,憶起好像在收音機裡聽人說過:「花蓮一位法師開闢一畦福田,可
惜沒人知影(知道)去種……」

「莫非就是這位法師在呼籲救災嗎?」當下,他心中生起一念歡喜,向金
敏師姊表示要以五百元響應賑災,也從此加入長期護持慈濟的行列。


慈濟菩薩相見歡


「阿景哪,汝現在講話,我攏聽有哦(我都聽得懂哦)!」桂桑師姊每到
望安來複查個案,總愛找阿景聊天,從前,非得金敏師姊居中擔任「特約
翻譯」,才能明白阿景的意思;但此時金敏師姊恰好不在場,桑師姊自個
兒和他一搭一和,竟也溝通無礙了。

聽說,阿景過去出口成「髒」,三字經不離口,會和人起爭端,也和父母
起衝突,現在,想說好話都惟恐不及。

「我、我甲(跟)汝講,金敏仔,伊、伊少年時,是、是,水垵的美女哦
!」阿景通紅扭曲的臉上,透溢著狡黠又稚氣的笑意。

「汝哪會知影(知道)?」桂桑師姊故意逗他,另一方面,也是好奇他一
個後生小輩,怎能知道上一代的事呢?

「我當然、當然知囉!我、我擱知影,伊、伊是伊公公……看合意的……


金敏師今年六十一歲了,當她取下覆面的頭巾,露出白皙的膚色,實教人
難以置信,竟有這樣一位道道地地的望安女兒,歷經一甲子的照曬吹拂,
猶未烙下風沙烈日的滄桑印記。目前,金敏師姊是島上惟一的慈濟見習委
員,而她那在鄉公所服務的先生──許再發師兄,則是她最得力的簿記顧
問,自金敏師姊邀集親友加入慈濟會員至今,每一筆善款,都工工整整地
詳加登錄。

在金敏師姊居家所在的地區,她原是惟一有收聽佛教講經說法節目習慣的
人,約莫在民國八十年左右,經由廣播初識慈濟,即主動在親友間宣說,
並集資劃撥至本會成為會員,漸漸的,鄰近的居民也在她的影響之下,開
始收聽廣播。當地收聽率最高的,是李俊男居士的節目,在這個節目中,
常能聽到慈濟的相關消息。


虔心拜願佛前燈


「阿景哪,聽說,汝逐日(天天)攏去廟裡念佛哦?」桂桑師姊問。

「是啊!我,熱天,三、三四點啊就去;寒──天,六點啊才、才去!」
他總是沒辦法一口氣把一句話說盡;聽眾也總是要聚精會神盯著他那緊張
繃縮的嘴形,才有點把握抓住他的話意。

「汝念一句讓我們聽看看!」

「南、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島上的夜,原已清涼如水,室內又有風扇吹拂,當不致燥熱,但阿景一席
話下來,已是滿身淋漓,面紅耳赤。

此時,金敏師姊的女兒忽然想起什麼似地,一直靜靜聆聽著的她,開了口
:「有一次,朋友告訴我,伊透早天未光走過廟仔那裡,聽到一個奇怪的
聲音,一直念一直念,不知在念什麼,伊驚一下(嚇了一跳),後來,才
知影(知道)原來是阿景在拜拜哦!」


活在朗朗陽光下


自馬公渡水而來,在望安島上過了一宿,聽說氣候即將有變,大家準備趕
早乘船回返。

人在金敏師姊家門前等候公車班次,心下邊懊悔著,昨晚未與阿景道別,
此去不知何時再會?

阿景卻也有心,一早到廟裡做完了功課,便踱到我們一夥人聚集的所在,
閒閒地聊著。

或許是阿景的提及,還是島上的外客原本就惹人注目,阿景的媽媽也尾隨
而來,邊走邊問道:「你們是不是什麼慈善會的人哪?上回有人告訴我,
可以收留阮阿景,我等了又等,也沒等到人來。你們是不是要來帶伊走的
?」

「伊是汝的心肝囝呢!汝甘(捨得)讓人帶伊走?」桂桑師姊反問。

「我甘(捨得),我甘哦!汝不知啦,我讓這個囝仔氣得……」

「不要這麼說嘛!伊是汝的菩薩囝呢!你看,伊度汝來親近佛法,敢不是
咧(難道不是嗎)?」

「也是有影啦(這倒是真的),不過……」近來,聽說廟裡的管理委員會
不打算再雇用阿景了,他們嫌他手腳不靈活,沒辦法在乩童扶乩時,為乩
童穿衣,「伊連自己的衫都穿不好勢了,那有法度替乩童穿衫呢?」再怎
麼說,媽媽總是為孩子打算,她不是真狠心要捨棄這個孩子,她是要替他
的下半輩子找個依憑。

車子還沒來,師姊們圍坐在阿景媽媽身旁,勸說寬慰。而阿景,似乎對這
樣的情境感到索然,又似已司空見慣。他一語不發,背向眾人,朝著陽光
來處,一步一步往大馬路邁開前去。

望著阿景的背影,頓覺他那一步一顛一晃盪的特殊風姿,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能再用七爺八爺來做比擬。他在陽光下邁步的神態,倒教人想起唐吉
軻德──明明在客觀條件上沒有獲勝的籌碼,卻硬憑著一腔意志,決心要
和命運的風車周旋到底。


附記:根據種種跡象顯示,阿景頗似腦性麻痺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