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文化中心 - 慈濟月刊 359期

【悲無量心】

單手少年

      ⊙張舜華

      那天，抱著誠懇的心踏入病房時，見到一位八十一歲的阿嬤，她的兒
      子在一旁照顧著。

      阿嬤說自己年輕時，為撫養子女而打拚工作，到他們各自成家後，本
      以為年歲大了可以享幾年清福，想不到兩年前二兒子、兒媳相繼往生
      ，留下三個失怙失恃的孩子；現在她又要負責養育這三個失去父母的
      孩子……

說到傷心處，不禁老淚縱橫

      這時一位頭髮已全掉光，並且少了一隻手的孩子適時地走過來說了一 
      句話：「阿婆！緣盡了我們要祝福他們才對，您那麼傷心，他們若知 
      道也會難過！」若不是自己親耳聽到，簡直不敢相信這句話是出自一 
      位年僅十一歲的孩子口中。

疤痕記號

      忠明讀國小六年級，長得眉清目秀，臉上總是帶著微笑；他生長在單 
      親家庭中，與奶奶、爸爸相依為命，還有一位哥哥及姊姊。 
 
      忠明的膝蓋上有一大片明顯的傷痕，他告訴我這是一歲多時，被開水 
      燙到所造成的，當時大他兩歲的哥哥為了抱他也被燙傷了。 
 
      想像力豐富的他說：「師姑，你看這傷疤的圖案像什麼？」我根本看 
      不出個所以然來，但他解釋給我聽：這一處看來像日，另處看來像月 
      ，拼起來是明，也就是我的名字；有了這樣的記號，走失了才不會找 
      不到。當下聽了，我心中無限疼惜──孩子，你的特徵、記號已經很 
      醒目了。

單手萬能

      據忠明的爸爸說，孩子三年前病發時只是手掌邊腫起來而已，當時就 
      在鄉下的醫院開刀，前後總共開了四次刀仍然沒有痊癒，那時候還沒 
      有健保，醫藥費花掉了家中所有積蓄，他也無法安心工作。 
 
      今年三月經師姊提議，忠明才轉來慈院開第五次刀，這次是將整隻左 
      手齊肩切除。當醫師告訴孩子患部已全部切除，但仍須回醫院做追蹤 
      檢查，且做化學治療頭髮會逐漸掉光時，孩子竟說：「頭髮掉了沒關 
      係，『心』不要掉了就好。」 
 
      撫著孩子的手，他反用力緊緊地握住我，問我會不會痛，並說：「雖 
      然我少了一隻手，但我把兩隻手的力量都集中在這隻健全的手上，來 
      發揮功能，做起事來並沒有不方便的地方。相對地，如果有一雙手而 
      不做事，整天遊手好閒，那跟殘廢又有什麼不同？」

淚不輕彈

      忠明不但有智慧而且很細心。一個星期四的下午，志工們煮了約兩百 
      多份的鹹稀飯送到病房，我端了一份給這孩子，他接過稀飯同時跟我 
      說：「師姑，可不可以也送一份給爸爸？真是一位孝順的孩子。 
 
      這孩子得了癌症，每星期都須做化療，難道真的不痛苦？當點滴滴完 
      ，再換第二瓶時，護士小姐告訴他待會兒要做化療了，可不能再躲起 
      來。他跟護士小姐討價還價地說：「可不可以晚半小時？請護士姊姊 
      十二點半再來。」 
 
      護士小姐答應了，但是請他不能躲起來。 
 
      看得出來這孩子想逃避，即使只是半小時也好。然而三年來長期病痛 
      ，除了接受又能如何？我告訴他如果很痛、心情低落時，儘管放聲哭 
      出來，如果有太多人打擾，感到很煩，就請他們暫時出去，不必顧慮 
      太多而壓抑自己的情緒。 
 
      孩子卻表示：「師姑，我從來不哭，只有在手腫得跟頭一樣大，脖子 
      不能伸直，並且頭痛、脖子酸的時候才會流淚，我怕哭出聲來，爸爸 
      會傷心。」他還說以後要發明機器手，只要大腦發出訊號，就可以跟 
      常人一樣發揮功能，這樣就可以幫助沒有手的人了。

也是體悟

      六天的慈院志工服務結束，回程時在火車上坐了三個多小時，絲毫沒 
      有睡意，心裏惦記著本應天真燦爛地享受童年，卻須留在醫院繼續與 
      病魔搏鬥的孩子。再想到自己，年紀已近半百，中古的身體雖偶有酸 
      痛，但四肢健全，卻仍不免怨天尤人，此時深感慚愧。 
 
      孩子，我們了解你病中的痛苦，祈求諸佛菩薩祝福你能平平安安、健 
      健康康地活下去。

永遠的微笑

        
      ⊙陳怡如 
 
      他穿著Ｔ恤和短褲，露出修長的骨幹，站在他粗獷的爸爸身邊，更顯 
      得纖瘦。我的眼光落在他大腿上，那處曾經燙傷的疤痕，也隨著他的 
      成長而擴大、模糊。 
 
      正如其他做化療的病人一樣，忠明的頭髮已落光，但不同的是，他始 
      終保持嘴角上揚的笑容。當我們坐在客廳裡，忠明的爸爸、祖母和鄰 
      家叔叔毫不避諱地在他面前談起他的病。

快樂

      忠明靜靜地坐在一旁，專注地聆聽大家的談話，有時還會加以補充說 
      明，輕鬆的態度，好似談的是鄰家瑣事，而非自己身上的病痛。 
 
      甚至，當慈院醫生建議他做齊肩切除手術時，他也毫不考慮地答應， 
      因為手臂上十二公斤重的瘤腫脹得隨時可能爆裂，而稍一不小心地碰 
      觸，血柱瞬間噴湧而出。 
 
      住院期間，忠明感受到醫護人員親切的態度和慈濟人的溫馨，在開刀 
      後剛恢復體力，他就開始游走各病房，為其他癌症病人打氣。 
 
      「你覺得自己和其他病人有何不同？」我問。 
 
      「和他們比起來，我比較快樂。」雖然說不出所以然來，但忠明心中 
      已認清人生的無常與不定，明白善用眼前所擁有的，才是最真實的。

笑容

      自從舜華師姊送給忠明一台照相機後，他即對攝影產生濃厚的興趣， 
      不但捕捉到班上同學許多有趣的鏡頭，偶爾自已也穿夾其中，伸舌頭 
      、做鬼臉，調皮地惹人憐愛。 
 
      忠明興奮地展示單手拍照的成果。當我翻閱到他手術前的照片時，那 
      是一個帶著稚氣，眼神溫和，有著毛茸茸黝黑捲髮的可愛男孩。 
 
      我駭然發現眼前這個正飽受癌症威脅的少年，此時的神情和照片中的 
      人竟然一模一樣──依舊是嘴角微揚。兩年多來病痛的折騰、手臂切 
      除的恐懼和化療的夢靨，並未奪走他的笑容和對生命的熱愛與期待。 
      若真有所改變，大概是多了一分成長中的帥氣和成熟吧！

智慧

      「他今天看起來乖乖的，平常可是皮的很，學打坐還有模有樣呢！」 
      忠明的爸爸叫他示範給我們看，他馬上以靈巧輕快的速度盤腿而坐， 
      腰桿挺直，左手放置胸前，加上毫無髮絲的頭頂，宛如小沙彌。 
 
      剛升上國中一年級的忠明，除了面對逐漸加重的課業，每月仍須到台 
      中榮總接受化療，而他的表現也正如自己所說的：頭髮掉了，心還在 
      ；左手沒了，右手仍可打籃球、拍照。 
 
      小小年紀的忠明已充滿人生的智慧，懂得生命過程中的取捨，坦然面 
      對命運的考驗；癌細胞的侵襲並未吞噬忠明健康活躍的心，他還曾在 
      上人面前發願，將來要成為一名慈濟委員，濟貧教富，散播愛的種子 
      呢！ 
 
      依舊是嘴角微揚。兩年多來病痛的折騰、手臂切除的恐懼和化療的夢 
      靨，並未奪走他的笑容和對生命的熱愛與期待。若真有所改變，大概 
      是多了一分成長中的帥氣和成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