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涯共此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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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萬藝地的無怨影相 ∼菲律賓義診記行 |
☉文/翁瑜敏
扛 著 「 病 歷 」 過 生 活 的 病 患 ,
在 連 日 的 義 診 裡 一 下 竄 了 出 來 ;
醫 療 人 員 全 力 搶 「 時 間 」 醫 治 ,
十 一 月 十 四 日 至 十 七 日 ,
共 醫 治 了 三 千 七 百 八 十 名 病 患 。
清晨五時許,馬尼拉(Manila)沁涼的晨風鑽進猶顯睏頓的肌膚,毛
孔唰地甦醒開來,急忙將思緒從沿路俗豔亮麗的「吉普尼」(註一)
拉回飛往郎萬藝地(Dumaguete)的小飛機;慈濟、菲律賓崇仁醫院
的志工及醫療人員一行八十三人陸續塞滿了二分之一的機位,約莫一
個半小時的航程後,義診團在金線懾人的豔陽中,踏進設在中華中學
的臨時診所。
一批批的病患亦老早在微晞的天光中聚攏到臨時診所,從外科、內科
、小兒科、眼科及牙科的掛號棚子前逶邐排開,有人還是趕了兩、三
個小時的路程而來。一張張被露水浸潤過,又經太陽烘烤的焦黑臉孔
,或焦慮、或安靜地等候著,見人趨近,嘴角立刻浮現天真的笑容,
盡可能地說著自己、他人的病症,一旁候診的病患更是熱心地幫著腔
。一位飽經風霜的中年婦人臉龐透著一股希望說道:「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恢復健康的機會,身體好了就可以找到工作,改善生活了。」
當地一個家庭平均月薪約四千菲幣,實在無法負擔動輒兩、三萬的重
大醫療費用,更遑論失業者。因此「能拖就拖」或「視若無睹」,已
成為當地人對待病症的默契,許多人甚至一輩子沒看過病 ─ 有位婦
人生女兒時即罹患甲狀腺腫瘤,而今女兒四十四歲,她的腫瘤亦跟著
被「養育」了四十四年,長得比她的脖子還要粗大。
經年累月的腫瘤、蛀牙、白內障...罕見的魚鱗癬症、神經性肉瘤
、先天性巨腸症...,扛著「病歷」過生活的病患,在連日的義診
裡一下竄了出來;醫療人員全力搶「時間」醫治,三天內共醫治了三
千七百八十名病患,慈濟亦將協助二十多位症狀較嚴重者至馬尼拉就
醫。
郎萬藝地的候機室坐滿待踏上歸程的醫師、志工,一位切除乳房瘤的
婦人趕來送行,雙眼閃著感恩的淚光,倒是一直抱持平常心的醫師們
,因為病患的盛情,而有點不知所措了。
「何時再來?」郎萬藝地民眾殷切的詢問令人心頭一緊,腦海不斷響
起呂秀泉醫師的話語:「菲律賓窮苦的病人實在多啊!」
兩個月後慈濟義診團又將開拔至獨魯曼(TACLOBAN CITY),不禁勾
勒起該地病患的相貌及生活狀態,但內心卻總縈繞著此地眾生平靜接
受生命安排的無怨影相,及義診團志工、醫師力除病苦的悲憫神情。
五十五歲的婦女帶著因白內障而雙眼失明的老伴前來就醫。雖然先生
才是患者,但全身遍布葡萄狀肉瘤的婦人,卻頓時成為義診現場的焦
點。
婦人堅強地迎接沿路的好奇眼光,握緊老伴的手,為他引路、餵食;
已習慣妻子外貌的老先生,平實而堅定地訴說著他的深情:「無論她
變成什麼模樣,我永遠喜歡她。」淚水自婦人長滿肉瘤的眼角溢了出
來。
如果宇宙的法則是教人有平整的皮膚、清楚的五官,那麼婦人全身因
肉瘤而變形的身軀,又該如何定論?
婦人與老伴間的無聲動作,有力地掙脫了具體的形貌,人間至性的真
情也該是如此吧!
小兒科的門口因一位全身皮膚粗糙、龜裂的少年而騷動著。「 Fish
Boy!」菲律賓人喊著;「穿山甲人」卻是台灣人對他的稱呼。
母親焦慮的手來回輕拍著少年,告訴圍觀的眾人她的兒子沒有汗腺。
她得隨時用水拍拭少年全身,以免他因不耐乾裂發癢而將皮膚抓傷流
血;少年羞澀地依偎著母親,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我上學了,
也會寫字,但走路時雙腳會痛... 」醫師搖著頭表示,少年的皮
膚僅能靠藥品改善,無法根治;慈濟亦答應長期補助醫藥費用。
汗涔涔地流下,感覺到自己的不完美,所以有了許多排放穢物的出口
,但缺了汗腺的少年,是否因此更貼近完美?燠熱的小兒科室裡,得
不到上蒼任何回應,只有眾人因驚異而忘了汗溼的不快。
三歲男孩,出生兩個月即因先天性巨腸症,導致肛門閉合無法排泄,
開刀後雖可體外解便,但不久又因發炎,只好另於右腹側再開一排泄
口。但腸子卻不斷發炎、腫脹而突出,彷如一條粉紅溼潤的胳膊,掛
在男孩疤痕遍布的腹肚。
「再塞回去就好了!」醫師安慰著憂心忡忡的母親,慈濟也允諾提供
三個月的抗生素,等腸子消炎後,再將男孩送至馬尼拉開刀。
男孩乖巧地承擔著眾人錯愕的眼光,一如他承擔宿命的苦難。
雖然一切設備已做最有效的簡化,但慈濟義診團卻嚴格規定參與的醫
師須具主治醫師資格;每位病患由兩名主治大夫及一位資深護士進行
手術的情形,亦是一般醫院由一位主治醫師、一位住院醫師及護士進
行手術的醫療規模,所無法比擬的。
主治醫師除互為補位外,還得親自將手術後的病人抱至臨時恢復室、
輪值夜班照顧切除甲狀腺腫瘤的病患...,所有的過程都比平時消
耗多倍的體力,但開刀房裡仍彌漫著一股「有病人我來擔」的豪情壯
志。
「平常我們多是手伸得長長的,等著助理幫我們戴手套;開完刀,自
有人會將病人送至恢復室裡。義診時,凡事得自己來,但其實我們不
怕累,只怕沒病人,ㄧˋㄚ 閒啊(註二)。」外科醫師鄭志強淡淡
說著,彷彿前一晚的值班對他的體力根本不構成影響,而開刀房裡八
個病人同時進行手術的景象,亦令人不得不相信這群醫師超人的意志
力了。
「這個義診是玩真的!」慈濟醫院醫師黃士銘回憶起學生時代義診的
情景,不禁感佩起崇仁醫院醫師首創義診開刀項目的決心:「將手術
房搬到醫院外,這群醫師把別人認為困難的事,輕易解決了。」
「第一次義診時,手術燈還是燈泡外罩著一層紙而已。」呂秀泉醫師
回憶起去年四月在碧瑤山區的開刀房情景,不掩得意地說起醫師們精
益求精的自我要求 ─ 手術檯從木架變成鐵架;手術燈從「紙燈籠」
變成伸縮自如的「鐵罩衫」;連鹵素燈也就著鐵桿高掛手術檯上。
「下次他們大概會讓鹵素燈旋轉了。」雖然這群別具創造力的醫師們
對黃士銘醫師的預測持著保守的態度,但從眼科醫師許自力自馬尼拉
診所運送精密儀器至郎萬藝地,進行白內障及眼角膜手術的用心,這
樣的預測更為人所期盼了。
帶領著越來越多的醫師,投入規模一次比一次浩大的義診,崇仁醫院
執行副院長呂秀泉說:「義診團就如同一座行動醫院,那裡有需要就
往那裡去。」行動自如的「醫院」,最重要的仍在醫師的這顆心!
這群醫師們大都平時就參加各種義診活動,如外科醫師盧尾丁自四年
前起,即在妻子的家鄉進行義診;牙科醫師 Benito Ledia不僅技術
為眾人所公認,更是每年參與義診十幾次。
擔任醫師召集人的柯賢智醫師在義診中客串起護士,來回奔波於診療
室與開刀房,他希望有朝一日能以馬尼拉為中心,籌設一座愛心醫院
,輪派醫師至偏遠地區義診。
特地請假從台灣前來的慈濟醫院黃士銘醫師,隨身攜帶手術工具及檢
驗儀器,在參與開刀作業的同時,並對病患進行細胞診斷,提供醫師
們判斷開刀部位更清楚的依據。
而當地鄉村診所薛比利醫師及詩里曼醫院陳淵淵醫師,亦以「病患比
金錢重要」的愛心,接續義診手術患者往後的免費診治服務。
「見到上人,總覺特別有緣...」去年十二月到花蓮後,即發願行
走慈濟菩薩道,並在菲律賓聯絡處擔任醫療組組長的李偉嵩,談到與
慈濟的因緣,紅著眼眶哽咽地說不下去;而看到無汗腺的少年,易感
的他當晚未沖澡即就寢,只因要體會流汗的恩賜。「做就對了!」這
句話在李偉嵩三度勘察郎萬藝地的醫療環境、與當地華商洽談合作事
項,以及來回巡視義診現場的身影裡,深刻地體現著。
曾因天生過敏的肌膚,不願在斜陽夕照的花園裡多走一步路的林小正
師姊,而今卻靠著不斷擦抹防曬膏,穿梭在烈陽當空的義診現場。
身為慈濟菲律賓聯絡處負責人,她已沒時間細想是否會成為熾陽下的
「紅蝦子」,所有的思緒均翻轉在繁瑣的行政事務及數以千計的病患
身上,而她手上的筆總是飛快地在記事本上寫下:這位女孩得緊急送
醫急救、那位男子得轉診馬尼拉...
在她忘我而理性的處事風格下,又常可見感性的一面 ─ 九歲的小女
孩被母親以棍捧打傷左腿肌肉,小正師姊於病房這頭不捨地安慰女孩
:「媽媽是為妳好!」又急切地於病房那頭開導母親改善教育女兒的
方式。
「我二十歲從台灣嫁到菲律賓,一晃眼,竟在菲律賓待得比台灣久了
。」連日來,小正師姊操著國語、閩南語、菲律賓語及英語安慰病患
、撫慰醫師、帶動志工...,雖然倍覺壓力,但眼眸中流露出的一
股悲憫,卻驅使她一結束郎萬藝地的義診,又不停歇地籌備起歲末發
放及獨魯曼的義診工作了。
註 一:吉普尼,馬尼拉大眾運輸工具之一。利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
美軍的吉普車改裝而成,約可承載十二名乘客,車外裝飾著電燈泡、
明星海報及色彩豔麗的各式圖樣。
註 二:ㄧˋㄚ 閒,菲律賓華人慣用的福建話,意為悶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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