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文玲
以《文化苦旅》、《山居筆記》兩書在台灣擁有廣大讀者群的大陸作
家余秋雨,於去年十二月中旬到今年元月二十四日,在台進行為期一
個多月的訪問行程。這段期間,余秋雨在全省進行了十多場演講,引
發熱烈的聽講人潮,各大報章媒體亦以大篇幅版面刊登他的演講內容
。帶著台北熱熱鬧鬧的文化共鳴與迴響,余秋雨靜悄悄地來到了萬千
慈濟人的心靈原鄉──靜思精舍,與慈濟世界的「人文山水」,以及
天祥、太魯閣的「自然山水」,有著一番懇切的對話。
「文化是社會的定力。」「真誠和善良的力量是巨大無底的。」元月
六日下午余秋雨在慈濟醫院與證嚴上人會面,雙方就文化、慈善交換
意見時,他如此說。
座中,有從美返國服務的慈濟醫院副院長林俊龍,及慈濟醫學院副教
授盧蕙馨,他們提及受到慈濟理念的吸引,及定位自己的人生觀,紛
紛從原來任職的單位來到慈濟服務;多年從事慈濟國際賑災的德旻師
父則侃侃而談慈濟在大陸的救助行動。
「慈濟大陸賑災在給予物質關心的同時,也完成精神關心。」「在大
陸賑災中看到了宗教精神。」余秋雨聽到證嚴上人及德旻師父敘述水
患過後許多民眾陷入生活的不幸,慈濟人援輸米糧的情形時,如此表
示。
「這是本分事呀!我相信人性本善!」證嚴上人平實地吐露一位宗教
者的心聲,並希望大陸賑災能帶動人與人之間的互愛與關心。
「一個社會建設了多少工程,開了多少條馬路,這是較為表面的問題
,更值得注意的是另一種底層的力量。」余秋雨提到不能光從外在建
設去了解一個國家的進步情形,他言及大陸有很多城市也很進步,但
是現在及未來都將面臨如何找到經濟建設之外,匯聚精神的力量。
陪同余秋雨前來的作家林貴真此時補充說道:「在上海認識余秋雨時
,他就說慈濟是寫台灣的重要切入角度之一。」
翌晨七時,余秋雨參加過志工早會後,接著則是緊湊的精舍、護專、
醫學院、靜思堂等參觀行程及演講。
揮別了慈濟人的笑容與善意,元月七日下午,余秋雨踏上由雲門舞集
總監林懷民推薦的天祥、太魯閣景緻,繼續融入台灣的風土民情。
夜,天祥,微雨。余秋雨打開話匣子,談及歷史,思想綿綿密密,不
由得令人隨著他的思潮,掉入巨大時間的蒼茫美感;同時筆者也提出
問題,一探他眼中的慈濟人文山水。
文化是能溝通的;
花蓮是個山好水好的可愛地方。
問:談談台灣此行印象比較深刻的人、事、物。
答:印象最深的是看到佛光山與慈濟兩個佛教聖地;再來是台灣朋友
對我表現的巨大熱誠,給我「很能溝通」的感覺──文化溝通。
我很相信文化能溝通,所以我寫的東西台灣讀者會歡迎,就像白先勇
的小說在大陸也很受歡迎。大陸也有很多人知道證嚴法師和星雲法師
,這也都很能溝通的。
因此,除了對佛教印象很深,對「能溝通」印象也很深。
問:對花蓮的印象如何?
答:這是個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一邊是太平洋,一邊是中央山脈,
這兩種自然景觀緊緊地貼在一起,中間出現了這麼一個城市,它天然
就是一個極美麗的地方。
這個美麗的地方空氣清新,沒有台北的擁擠,再加上有慈濟這樣的精
神機構在這裡,使花蓮變得非常可愛。過去這種可愛往往會有一種代
價,那就是交通很不好的地方才能保持這樣的山好水好。可是這兒自
然環境好,交通也發達,而且沒有造成密集的人口,我喜歡它。
慈濟的慈善工作是繼承佛教
最好的傳統;慈愛心沒有界線。
問:您是一位文化現場考察者,可否談談這兩天參訪慈濟的感受?
答:令人感動且發人深省。
感動的是慈濟對貧病的救助行為,使人類的善心得以被發揚,而志工
之間也有一分精神默契,將照顧貧病當成是救助責任和難得的機會;
發人深省的是投入者獲得自我拯救,是世界精神拯救的範例之一,也
使得我們相信,現代人的精神有可能獲得好的出路。
通常,愈是古老的宗教愈會遇到與現代生活如何結合的考驗,而在這
將受到時代選擇的歷史轉折口,宗教家的自我改革,和先知先覺知道
現代社會的需要,將能發揚光大宗教的精神義理。
這次參訪了佛光山與慈濟,這兩個團體在佛理與現代人生活的聯結上
讓我驚歎!星雲法師與證嚴法師的作為深深讓我省思與敬佩。
從小在家鄉我就看到寺院在做慈善事業,可是沒有像慈濟現在做得如
此現代、完整,例如開了個大醫院,這在過去是絕對不能想像的;佛
教歷來有慈善的傳統,證嚴法師的慈善行為是繼承佛教最好的傳統。
問:可否形容對證嚴上人的感受?
答:上人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第一、他具有真正慈悲的情懷。
在今天的志工早會上,有一位志工放映出一個男孩子變成植物人的照
片,那時上人的眼睛裡充滿了憂愁,而當照片放映到男孩子逐漸恢復
時,上人的眼光就變得非常慈愛了,他為這小男孩由衷高興。這個過
程由上人的眼光透徹地表現出來。
昨日參觀醫院時遇到上人巡視病房,看到他對病患的關愛,他是真正
將自己的愛心交給苦難的人。
第二、他具有大家風範。
擔任這麼大一個團體的指揮、決策者,雖然非常勞累,但是他仍然指
揮有度、游刃有餘。而且不只是今天的事,他為明天的工作、為遠景
的考慮也同樣地周到。譬如從我今天參觀醫學院所見,便可知上人與
精舍師父們寧可自己過得很清苦,也要為孩子設計最好的學習環境。
第三、他具有很大的平常心。
我聽說他直到現在每個月還是向自己的母親、老師請安──雖然管理
那麼大的一個志業體,他仍沒有失去他的本分。
他的生活很簡樸,言談也很樸素,對自我的要求非常高,他用一種東
方女性任勞任怨、刻苦耐勞的精神在工作。
問:上人關心的是全人類,當然也包括中國大陸,但是慈濟從事大陸
賑災曾有民眾反應:「台灣尚有貧困的人需要救,為什麼要去救助中
國大陸貧困的同胞?」您的看法呢?
答:那兒有困難,就往那兒!
政治人物須考慮許多政治問題,但是宗教家及關心文化的學者就不一
樣。宗教是沒有地域之分的,而文化最後的精神也沒有地域之分,就
像現在很在意原住民文化,但是地域性的原住民文化是淺層文化,而
深層文化應是對人類整體的關愛。
所以,把這塊地方和那塊地方分得很清楚,是不應該的。當政治人物
將他們分得很清楚的時候,我們在文化上更要盡力地突破這種分割,
用一種大的共享歷史貫通起來。
宗教和文化的情懷都是從大概念出發的,所以空間的廣泛性特別重要
;空間的概念愈大愈好,「眾生」這個概念沒有國界,沒有地域,慈
愛心也是沒有界限的。
身為文化研究者和寫作者,應該將
自己在精神領域上追尋的結果和大
家分享。
問:社會上有許多人都在為自己的精神走向和思想找出路,有很多讀
者看了您的書之後,會升起一種學習的典範,可否就這方面談一談?
答:人們喜歡讀我的文章,大概是肯定我的一種精神追求。我努力地
想把中國歷史中那種在精神領域上既苦難又高貴的靈魂,一個個地描
述,讓今天的人在懷念的過程中,重新相信自己在精神領域上的追尋
。
人們都有一種向上的力量,他們不斷地在尋找,身為文化研究者和寫
作者的我們,應該將這種尋找的結果和大家分享。
我自己也在苦惱中,也不斷在尋找呀!在尋找的過程中,我遇到了可
以幫助我擺脫精神災難的精神支柱,對於這種尋找結果,我就必須寫
出來,讓人們在與我分享中獲得啟悟!
此外,我關心的不只是中國的歷史,還有人類的歷史;我寫的重點是
中國,那是因為我對中國的歷史比較有發言權。像慈濟在世界各地都
有分、支會,慈濟人也分布全球,如果要寫慈濟歷史,那就是全世界
慈濟人的歷史,而不僅僅是花蓮的歷史。
問:台灣的慈濟現象和對佛法的渴求,反映大家是在為文化與思想找
一個怎麼樣的出路呢?
答:現代人經濟發展後,就處在一種精神危機中。所謂精神危機並不
是說家裡吵架之類的,而是精神上的無所適從;在這樣的狀況下,還
有那麼多人能夠投向宗教的慈善事業,我覺得是了不起的,這也說明
了台灣精神領域有一種很好的走向。
靜思堂的樸素美和現代感組合得特
別好;布置上可在佛教傳統藝術中
尋找一種最美的意象做為原則。
問:您是美學專家,對所見的慈濟建築可否稍做形容?
答:它的樸素美和現代感組合得特別好,整個建築所追求的是色彩單
純、線條單純,沒有富麗堂皇的感覺,但是一點也不土;就像人品一
樣,具有大家風度、樸實無華的特點。
慈濟建築以靜思堂為中心建築,與學校、醫院連成一線,組合成一個
東部的人文、醫療、宗教中心。而靜思堂的外觀有三層,代表三寶,
這樣的線條讓人感受到兩隻手要拜拜的張力。
此外,樸素中有大氣度。例如有醫學院之後,還有人文學院正在構建
中,讓人看到二千零一年慈濟大學的藍圖,這是很大的氣度。
問:慈濟文化傳播有書報、雜誌、電視,沒有雕塑、繪畫等的藝術表
現方式,而在上人的構思裡,靜思堂將透過藝術造型傳達「無聲說法
」的感動;現在靜思堂的硬體架構已逐步完成,但是軟體如雕刻、塑
像、繪畫……則是一項更艱難的創作工作,可否就此提供您的建議?
答:希望能有世界級的裝潢設計大師來參與,共同激發出好的想法與
點子來。而且,不一定得做過佛教性建築裝潢的人才能做好這分工作
,有時候旁觀者清,當一個不太懂得佛教的裝潢大師了解佛教的藝術
後,他的裝潢就會變得更好。
看待歷史,範圍愈廣闊愈好;資料
的留存具有博物館的意義。
問:您在《山居筆記》自序中寫道──「尋找自己在遼闊的時間與空
間中的生命座標,把自己抓住。」可否就時間與空間來談談歷史?
答:時間與空間是一種非常相對的關係,我們講歷史時是在講遠的時
間,時間一遙遠,它所佔據的空間也就愈廣闊。
現代人對於歷史的觀念不要太狹隘,不要侷限在自己今天偶然生活的
這塊土地上;或只是個人的生活圈。就像我余秋雨在思考我的生命歷
史時,不能侷限在浙江省餘姚縣,那只是我在廣闊歷史上流浪的一個
定腳點,今後還會繼續流浪。所以如果我離開了祖先廣闊流浪的歷史
,而只研究餘姚的歷史,那研究出來的我不是真實的我,因為我不是
餘姚的土著民。
所謂現代人,都可以稱作「人類歷史」的成果;我只能是人類的產物
。有時,我會閉著眼睛想,我會感謝我的故鄉,但對我影響最深的不
會是我故鄉的一個老頭,而是德國哲學家;對我影響最深的是貝多芬
的音樂,從來不是餘姚的戲曲。
所以一個有歷史感的人,對歷史一定要有宏觀的眼光;以宏觀的角度
著眼,世界上發生的一切都和我們有關,那歷史就沒有斷層。看待歷
史,範圍愈廣闊愈好。
問:許多文史工作室保存老照片與地方史料,其所要發揮的價值在那
裡?
答:關於文史工作室,首先必須提及歷史的兩個部分──外部的存在
狀態與內在的精神。
外在狀態有很多足跡存在那兒,而足跡需要保存。不保存也可以,在
兵荒馬亂的時代也沒有保存,但保存總有它的好處,這是文明社會裡
所應該做的事。
但是今天社區裡面的人該用怎樣的方式過日子,用怎樣的精神狀態來
開拓自己的前途?其實和以前並不是有直接的關係,如果侷限了他們
,他們也會憤怒──為什麼讓我走和我祖先一樣的路?
就像家庭一樣:我會小心翼翼尋找我祖父住過的房子,但強迫我仍須
住在這個房子裡,必須按照我祖父的方式來過日子,我當然很不滿意
。我一定要尋找一個自己新的天地。
這兩個一點也不矛盾。做為一個現代的文明人,我會尋找我祖父住過
的房子,他們留下的照片我都會小心地保存,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必須
按照他們的方式過日子,以他們的思維來思考問題。
當然,也沒有必要覺得一切都要是新的,對祖父的房子和照片一點興
趣都沒有,這樣也不好。然而留下來,又覺得一切都要按照歷史來,
歷史才是最珍貴的,這又錯了。對於歷史我是很尊敬,但放在那兒,
我只當它是家族的檔案而已,對我個人往前發展並不是那麼珍貴,而
只是告訴我的後代,先輩是過這樣的日子。
資料的留存是重要的,它具有博物館的意義。但沒有一個人走出博物
館後就知道自己的前途,反而是找到共同點往前走,才是最重要的。
※ ※ ※
不管是透過寫作、演講或訪談,余秋雨總是與讀者一起探討生命中遇
到的疑問;看了這些,聽了這些,我們一下子豐富了很多,也複雜了
很多。在重新整理了自己後,自己的面貌也彷彿清晰了許多。
文/黃文玲
「他的書具有歷史的深度與厚度,充滿豪邁感。」人類學博士、慈濟
醫學院副教授盧蕙馨說,余秋雨是她最喜愛的作家之一。
「看到中國歷史文化優美的部分,激起傳承美好文化的使命。」余秋
雨作品中刻畫中國歷史人物在受挫受難後,提煉出高貴醇厚的性靈與
人品,讓以傳遞上人行誼語錄為職志的德仉師父在讀後動容不已。
「他將整個旅行過程當成一個科學實驗室,以實證的精神敲鑿、挖掘
歷史現場。」美國《慈濟世界》主編潘鳴認為余秋雨是一個相當用功
的學者,除了博覽群籍,同時以科學家的嚴謹態度,進行文化現場的
考察。
「余教授除擅於旁徵博引外,還能融會貫通,表達出他敦厚濃烈的情
感。」洪建全文教基金會董事長,也是慈濟委員的洪簡靜惠,多年來
不斷提倡組織讀書會的風氣,她因為喜愛余秋雨的作品,進而與他結
為文友,並在余秋雨訪台期間引介他參訪慈濟。
慈濟團體中有許多人也是余秋雨的讀者,在閱讀領域的精神契合中,
流露出的是對知識、真知的一分尊重,和探索生命奧祕的熱度,以及
與那向上、向善元素的互通聲息。也許這正可以部分說明,台灣學子
們風靡他的演講與作品,從中想呼吸沁人心脾的空氣,與對精神文化
的嚮往。
「成熟是一種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輝,一種圓潤而不膩耳的音響,一種
不再需要對別人察顏觀色的從容,一種終於停止向周圍申訴求告的大
氣,一種不理會哄鬧的微笑,一種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種無須聲張
的厚實,一種並不陡峭的高度。」
熟讀《山居筆記》的讀者對此段應不陌生,這是在「蘇東坡突圍」一
文中,余秋雨描述東坡先生在歷經貶官、流離遷徒後,在「難言的孤
獨,使他徹底洗去人生的喧鬧」後,反而使得「他的藝術才情獲得一
次的蒸餾和昇華」,開始產生如「赤壁賦」的偉大作品。
如此簡短地擷取,讓我們稍得以知余秋雨白話文的凝鍊、優美、準確
,無怪乎國文老師介紹學生閱讀。然也許令學子們更醉心的是,從書
中找到與自身生命相呼應的養分與共鳴。
他作品中的人、事、物,我們在國文、歷史課中大都念過,但卻顯得
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只是人名、事名、地名;陌生的是教科書中所
寫的內容,並無法連接個人的生命經驗或喚起內心的悸動。但是如「
蘇東坡突圍」一文這般深掘人物的內心,還原時代的風貌,剖析歷史
事件的前因後果,其產生的效果是牽引著學子貼近逼視生命成長的興
衰榮枯,了解箇中過程,而不是給一個歷史答案。
因此,在面對余秋雨於台北演講時,許多校園學子結伴前往,甚至有
老師乾脆帶領全班同學一同赴會的熱烈景象時,我們不再感到訝異,
因為──我們的生命等待探索,我們需要更多的自我開發,與經驗豐
富的領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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