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智願行】 跨門檻 入醫門﹝二﹞
《學醫的路上》之二
        文/慈濟醫學院師生



 
◎之六

延續生命的火花

       因為這一個生命的結束,造就許多醫師在許多地方
       援救無數的性命,這是另一種延續的意義。
       ──張恩庭

       初次與他相遇,他靜靜地躺在台上,焦黃的皮膚裡,包含著對生命潔
       淨的真愛。

       多少個下午,我使命地將二氧化碳往他的臉上吹送,而他,用自己寶
       貴的身軀,教導我們圖譜內零碎的組織,深刻地將每一頁複雜的圖像
       烙印在我們腦海裡。

       多少個下午,我揮著汗,眼睛盯著架上的圖譜,手中拿著閃亮的器械
       在他體內翻攪,幾乎快忘了我眼前躺的是一個「人」;等到夜幕漸垂
       ,拖著一身的疲累回到空蕩蕩的寢室,寂寞、驚懼、惶恐,所有的情
       緒一股腦兒從心湖湧向腦海,沖亂了腦中橫七豎八的專有名詞,我混
       亂得幾乎流下淚來。

       對我而言,躺在台上少了一口氣的人,不僅是我實驗的教材,也導引
       我進入更深刻的思考──那是我從未進入的「生」與「死」的門檻;
       除此之外,那種宗教家般完全奉獻的精神,也指引我思考生命中真正
       的價值。

       走進蒸汽騰騰的浴室,望著赤裸的自己,不禁想到有人曾經也擁有這
       樣年輕的生命,也曾是家人呵護的寶貝;縱使他老了,抵抗不了大自
       然的推進,但卻用無比大的願力及熱忱,使自己生命的火花,藉由我
       們的手,繼續由每個康復的病人傳承下去。

       縱然對醫學懷著極大的憧憬及興趣,我也不禁在許多個沈沈的夜裡,
       望著厚厚一堆的書籍,懷疑起自己的目的和能力;那時的我,正面臨
       對自我挑戰的抉擇。

       我想,或許是解剖台上那具遺體,助我度過這許多的自我測試;每當
       我沮喪、失意的時候,心中總是深深地被這些真正放下自己,造福人
       群的精神所激勵,督促著自己向前努力。

       他們為了家人及社會,費心了大半輩子,卻在離開世間的最後一刻,
       將自己最寶貴的軀體,交給一群在醫學領域中求知的青澀學子,這一
       分熱忱也將由這些未來的醫師們,散播到各個地方。


◎之七

理性與感性

       如果今天在解剖台上的是自己的親人,我的心境將如何?
       這個問題不只一次的縈繞我心中,如何能化感性為理性?
       ──蔡恩霖

       醫學系的學生擁有一位特別的「老師」,他始終保持沈默,卻以自身
       為範例,給予醫學生最深刻的知識。
      
       當我在「老師」身上劃下第一刀時,心中竟有一分感同身受的痛楚,
       彷彿他已漸漸成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身為一個醫師是必須理性與感性兼具的,對於自己的情感能收放自如
       ,才是成為一個醫師的先決條件。我想大體解剖這門課,除了知識的
       傳遞外,將情感及恐懼化為理性知識,這個觀念亦是隱含在其中的。

       每當我佇立在他身旁,總不由自主的升起一股熟悉感,就好像在生命
       中的某個時刻,我曾不經意的與他邂逅;他或許曾是我生命中的一個
       點,而如今,這個點逐漸在我的腦中連成一條線,進而成為一個面─
       ─知識記憶的一個面。

       我常想,幾年前的他,不正和我們一樣充滿喜怒哀樂的置身在這個娑
       婆世界,有子女、兄弟姊妹、父母的陪伴,而在他身歿之後,陪伴他
       的,是一群或許不曾相識的學生,而這分因緣際會來之不易,因此心
       中的敬意也就更加深摯。

       每當從他身上,獲知一條血管、神經或是一塊肌肉的位置,內心洋溢
       的除了喜悅,還有一分感謝。

       他就如同一位菩薩,發願以他的肉身對這個世界做最後的貢獻,而有
       願就有力,他確實做到了,他已經將他的肉身昇華成知識,烙印在我
       們的腦中,而我們正準備以這分知識去救助許多生命垂危的病人。

       雖然我們無緣聆聽他的教誨,但從他身上我們感受到一分濃烈的期望
       ──期望我們將來都能成為「大醫王」。我相信,我們將不會辜負這
       分期許,在將來的日子必定全力以赴,一切只緣於彼此間一分無言的
       默契。


◎之八

「心」的感動

       提到大體解剖時,表面上我是一副高度關切、躍躍欲試的樣子,
       其實內心正與一幕幕血肉模糊的畫面交戰。
       ──杜育薰

       第一堂大體解剖課那天,正逢我二十一歲生日;二十一年前的那一天
       ,我感謝父母讓我擁有生命,而二十一年後的那一天,我又重新領會
       生命的真諦──就是不斷地付出與犧牲。

       進行完對捐贈者的追思與祝福後,正式的解剖就要開始了,我望著隔
       壁教室裡的地藏王菩薩,片刻裡,內心湧現不下數百個念頭:人的一
       生,是為什麼來,帶什麼走呢?當一個好醫生,是為了什麼,又該怎
       麼做呢?在掀開帆布的那一瞬間,所有的問題都有了答案,就是「慈
       悲喜捨」吧!

       在以後的課程裡,每當看到教室裡的地藏王菩薩,一種莫名的歸屬感
       就會油然而生,那是一種安心、平靜的感動。而獨自在寢室挑燈夜戰
       ,身心倦怠時,回想起那天的情景,就會讓我重新省思自己為什麼要
       走這一條比其他科系辛苦的路,想到以後將可直接幫助別人,一切都
       值得了。

       此刻,回想起和這位捐贈遺體的伯伯之間點點滴滴的「心靈交會」:
       第一次打開胸腔,看到「心」的感動;在解剖手時,幾次的「掌心」
       相握;以及解剖表情肌時,複雜的心情:::  總覺得伯伯是一位認
       識很久的好朋友,但他給的太多,我能回報的太少,能做的,還是再
       把這分大愛傳承下去吧!

       來慈濟三年了,一直覺得獲得很多東西,內心的成長是不可言喻的。
       而師長們,不論是解剖科或其他老師,大家都很費心地在栽培我們這
       些第一屆的孩子,藉這個機會,我想大聲地說:「感恩您們!」


◎之九

路長情更長
       文/林國偉(解剖學科講師)


       「遺體捐贈」觀念的推廣往後要走的路還很長
       我還要繼續走下去把它推廣到整個社會


       談到「遺體捐贈」,令人想到「死亡」。

       從古到今,人們對於死亡總是懷著恐懼、悲慟的心境,其實誰都知道
       「有生即有死」,但又怕去面對它,於是「死亡」就成了社會禁忌的
       話題;例如,家中小孩不小心說到「死」這個字,父母可能馬上就會
       說:「童言無忌、童言無忌」,生怕誰講了那個字,誰就會立刻死掉
       一樣。

       台灣的傳統習俗對身後事十分重視,總希望能入土為安、厚葬,而家
       屬對於遺體捐贈心存障礙,認為亡者身軀在眾人眼前供人翻弄、解剖
       ,這樣子女會背負不孝、不敬的罪名,所以全國各醫學院至今普遍缺
       乏遺體來進行解剖實習教學,往往一、二十個人以上共同使用乙具。

       試想:大體解剖是「醫學的門檻」,在培育良醫的過程中,連基礎都
       打不好了,又如何期望臨床手術能達到國際水準呢?

       曾應龍教授甫回國籌設解剖學科時,即與檢查機關聯絡,希望能和北
       部五間醫學院一樣,分配到東部的無名屍;但在八十二年年底,彰化
       一位林女士打電話來表示要捐贈,八十三年元旦她填寫了本校第一份
       遺體捐贈志願書。

       上人知道後,深覺林女士非常偉大,經常在各種場合宣揚她的事蹟,
       因而陸陸續續又有多位大德填寫志願書,所以「遺體捐贈」形成慈濟
       醫學院解剖學科的代名詞。而本科也有了組織「遺體捐贈聯絡網」的
       構想,計畫在全省慈濟分、支會及聯絡處都能設一個關懷小組,透過
       師兄姊平日的關心,讓捐贈者及其家屬感受到慈濟對他們的尊重與關
       懷。

       「遺體捐贈聯絡網」在八十五年六月由我負責籌畫成立。最初,本想
       舉辦一場研習會,邀請全省關懷小組師兄姊來上全套的課程;在經討
       論後,我們一致覺得,若師兄姊都不知道遺體捐贈的意義,怎麼會有
       意願加入關懷小組,而且舉辦研習會只有少數的師兄姊知道,即使透
       過他們的宣導,成效亦有限。

       所以,我們決定在暑假期間先到全省各分支會、聯絡處舉辦說明會,
       將「大捨大愛、無上布施」的遺體捐贈觀念,在每個慈濟人的心中種
       下善因,進而促使遺體捐贈聯絡網成立,在全省各地都能設一個遺體
       關懷小組,協助醫學院關懷捐贈者。

       三個月十三場下來,跑遍全省各分、支會與聯絡處,且常常為了趕時
       間而沒有吃飯,不過每次會後來自師兄姊的迴響,不但讓我不覺得餓
       ,反而有一種不可言喻的飽足感。

       「遺體捐贈」觀念的推展,往後要走的路還很長,我還要繼續走下去
       ,把「遺體捐贈」的觀念推廣到整個社會,也期待大家能支持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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