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智願行】 跨門檻 入醫門﹝一﹞
《學醫的路上》之二
        文/慈濟醫學院師生



 
◎之一

出入「虎度門」

       世間的美麗也許總是膚淺,我卻在他臉上發現
       超脫時間而伴隨記憶長在的美。
       ──阮紹裘

       一直都覺得,解剖實驗室的入口就好比粵劇演員前後臺出場間必經的
       「虎度門」一樣。沒進實驗室前,我是一個擁抱喜怒哀樂各種情緒,
       且對生命充滿迷惑的人;進了實驗室,我卻得拋下龐雜的想法,扮演
       一個認真學習,並接受訓練的醫學生。

       他系的同學會問:你難道不會害怕嗎?

       當然會!從小到大鮮少接觸往生者遺體的我會想:真的要看遺體嗎?
       那麼,可不可以別抓開臉,只看其他部分就好?討價還價,就怕面對
       那代表人靈魂的表徵──臉孔。

       頭布終究是要掀的,剎那間,自己全身的血管神經及肌肉彷彿都繃緊
       似的,可是又忍不住想看看這位將陪伴我們一學期的「老師」。

       那真是一張令我記憶深刻的面孔!嘴角輕揚,雙眼闔閉,表情安詳和
       藹,就像熟睡的模樣;往生的美竟是如此莊嚴,教我深深震撼。

       我的畏懼在不知不覺間冰釋,解剖室的空調儘管透著涼意,心卻因感
       動而滿是溫暖。

       在實驗室外,我可以很感性,為任何一個生命的結束而哭泣難過。這
       和在實驗室裡的心情是相矛盾的,因為我必須告訴自己:遺體是一堆
       血肉組成的教具,它沒有生命、不會呼吸、沒有知覺;然後,我將會
       習慣在它內外切割,以科學的角度及訓練模式,刺探每個構造的奧祕
       。

       不過換個角度看,兩者又何嘗有矛盾呢?解剖時,不也時時存著感恩
       的心情嗎!對於人的尊重及情感,又何嘗變少了呢?身為醫學生,我
       們必須比別人多一分勇氣去切割人體,這樣的訓練也是為了將來能救
       助更多人;這分醫病的責任,反而更是教我們不能馬虎。

       今天能夠身為醫學生,承擔這一分責任是應該的。心中對捨身菩薩的
       感念其實不曾減少,情願相信:他們在某個地方看顧著我們,微笑地
       勉勵我們認真學習。

       其實,解剖課除了教導我們認識人體,培養專業技能,將來好替病人
       解除身體痛苦,也讓我們學習珍視生命的可貴,養成柔軟有情的心,
       體會死亡的無奈、無常及如何應對,並進一步去照顧病人的心。

       生命是一連串珍貴的學習過程。果真生命就在呼吸間,那麼可以為別
       人、為自己做些什麼?我的這一生該怎麼過?生存的意義何在?什麼
       才是亙古長存的永恆?種種問題一一浮現,我該如何對治、如何看待
       、如何解答?

       看著那被分解開來的遺體,內心的感受不再是恐懼、徬徨,反而有種
       淡淡的喜悅;儘管為了完成進度,不只一次的犧牲假日「趕工加班」
       ,心裡依舊是踏實的。

       滿意地回顧幾個月來解剖的成果,仔細縫回有些破碎的皮膚,針線之
       間盡是無數個心情故事。

       如果他還有知,我想告訴他:我會永遠記得您慈祥的笑臉,並想對他
       輕聲道無數個謝謝、謝謝、謝謝……


◎之二

人性化與物化

       隔著手套,我的體溫從手上慢慢地傳到他冰冷的身體,
       溫度的差異更加凸顯我和他的不同,而這區別來自「死亡」。
       ──陳眉穎

       以前,對於有關「死亡」的種種,我總是避之唯恐不及──經過路邊
       的靈棚,會停止呼吸快速通過;聽到送葬的音樂,就趕快把耳朵摀起
       來。所以,從成為醫學生的第一天起,我就開始擔心大體解剖這門課
       。

       很幸運地,在慈濟醫學院進行大體解剖前,有師父帶領著我們誦經、
       禮佛,這對於初次接觸遺體的我們,有很大的安定作用。

       打開帆布,面對赤裸裸、平躺在解剖台上的遺體,心裡真有說不出的
       震撼,這就是人死後的模樣嗎?一動也不動的他,生前是個什麼樣的
       人?是什麼動機使他願意捐出遺體供我們使用?而我又何德何能可以
       去解剖這樣的一個人?

       或許是還沒做好面對遺體的準備,動刀時總是覺得有些不自在、不忍
       心,想起以前解剖青蛙、白老鼠,每一個步驟都牽動我的惻隱之心,
       更何況現在解剖的是人!

       我會想到這個人的性格、做過什麼事?他的家庭、兒女不知道現在怎
       樣?越是把他人性化,越是下不了刀,總覺得他是一個人,不管他的
       生命是否結束,都該得到應有的尊重,而不該把他「物化」了。同學
       們在做大體解剖時,偶爾會失去對人的溫柔與耐性,因為很容易把他
       當成一個實驗品,這是我們應該要反省的。

       四個人一具遺體,使我們每個人不得不努力的工作,雖然很累,但收
       穫很多,也讓我了解要抱著如履薄冰的態度,小心謹慎的做每一小步
       的學習──一條毫不起眼的神經剪斷,可能造成病人終生的遺憾;一
       個臟器的位置弄錯,可能造成診斷錯誤,而給予不當的治療。

       看到遺體,讓我想到上人所說的:「人對自己的身體只有使用權,沒
       有所有權。」這些大德把他們的身體化無用為有用,除了供我們研究
       ,也讓以後其他人不要受到像他們一樣的病苦。我想,我們所能給他
       們最大的回饋,就是好好的學習,將來做個好醫生。


◎之三

顫動的第一刀

       我們在實驗中摸索;從摸索中體驗到錯誤;
       在錯誤中學習;從學習中成長;
       以成長到不會發生錯誤為期許!
       ──陳俊廷

       解剖刀在手中微微的顫動,心中百感交集:生與死只是一線之隔,說
       是那麼近;可是天人永隔,卻又是那麼的遠。
      
       皮膚在閃著銀光的解剖刀下,慢慢地被移開,漸漸的露出了淡黃色的
       脂肪層……

       倘若今天在我面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但卻在生死邊緣徘徊掙扎,
       我是否有能力把已一腳踏入死亡線的人,拉回生命的這端?甚至送回
       健康的領域。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我在百味雜陳的心情中,揮動著解剖器械,把
       脂肪層漸漸地移除,底下的肌肉及肋骨隱約可見。

       實驗室窗外的景色,由明亮轉成灰暗,山巒被一層薄霧籠罩著,夜色
       襲來,我的心也隨著沈重;實驗在老師的命令下而告結束,真是難忘
       的一天,難忘的實驗室,以及難忘的──他。

       十幾個星期下來,我們對人體的器官位置、神經分布、血管走向與肌
       肉運動,都有明白的了解,雖然說書本上都有教導,但若非親自動手
       解剖,那能如此清楚明瞭、印象深刻呢?這都得感謝捐贈大體者,因
       為他的決定,才能造福我們這些醫界的小蘿蔔頭,讓我們有朝一日也
       能造福別人。

       在一次組聚中,懿德媽媽告訴我們,她也決定捐出大體,來成就醫學
       院的學生。剎那間,我又陷入了沈思,我試著去體會那種家人被解剖
       的心境。我發覺,這真的需要很大的決心,及家人的支持才行。

       我常想著,若時空互換,當我所熟識的慈誠爸爸、懿德媽媽躺在解剖
       台上時,我會有什麼感覺?若是我操刀解剖時,那又該怎麼辦?我想
       ,也許那會是永遠劃不下的一刀。


◎之四

悸動

       他「完整的給予」,而我們靠著簡單的皮膚縫合,
       「完整的回復」給他,這不也是一種尊重。
       ──李國賢

       開始進行大體解剖實驗的第一天,我和班上同學身穿實驗白袍站在精
       舍常住師父身後。木魚聲響,一聲聲的梵唱入耳;清煙裊裊,檀香彌
       漫屋內,空氣似乎隨著四周盤旋的梵唱而變得凝重、肅穆了起來。手
       持一張印滿經文的紙,腦中的思緒竟是一片空白!

       儀式結束,隨著同學魚貫的腳步,我踏進了解剖室的大門。在鐵盒子
       被打開的那一刻,我和覆蓋在藍色帆布下的「他」,做了第一次的會
       面,迎面而來的竟是一分來自心靈的悸動:「是他!」我內心熱烈地
       喊著。

       忘了當初如何克服內心的存疑與恐懼,而劃下第一刀的,只知道隨著
       每週的課程,及不定期的加班操作,所有在解剖室裡進行的一切,變
       得那樣的熟悉與自然:打開盒子、翻開白布、露出所要進行的部分,
       然後開始操作。

       不知何時起,有時進行到複雜繁瑣的部分,為了清除許多不必要的組
       織,我竟暗自埋怨「他」的難以處理。「他」在我眼中僅是一個實驗
       的對象,生命不過是在他身上曾有的標記罷了!即使他也曾經有知覺
       、有感情、會跑、會跳、有哭、有笑……

       「為了科學的求知精神,不容許有絲毫的感情成分存在。」我如此地
       安慰自己。於是我開始輕易地原諒自己的疏失,忘了即便是一條神經
       、一根血管,也都曾使他活躍於世上數十年呀!

       原以為自己早已忘了那分初初的悸動了,就如同以往曾做過的實驗般
       ,「習慣」總不自覺地淹沒原有「護生」的憐憫之情。我厭惡這種冷
       漠,但源於逃避而產生的習慣,總快速地表現在我的行為之中。

       那是一個平常的下午,實驗進行得十分順利。到了找尋「枕骨動脈」
       時,同組伙伴不約而同停下了動作,討論著該由誰來進行,因為那意
       味著終於要卸下那一方白布了。按捺住心中的疑懼,我自告奮勇地答
       應進行。翻開白巾,露出那布滿髮絲的頭顱,我遲疑了,手中的刀頓
       時如千斤重,遲遲無法舉起。

       鼓起勇氣劃下第一刀,小心翼翼地翻開頭皮,做著依循的步驟,一個
       失神,手中的刀竟劃斷了動脈!望著期間滲出的「血塊」,我再也無
       法忍受了!拋開手中的器械,我獨自呆坐在椅子上。

       「他也曾經是個活生生的人啊!」望著俯臥在解剖台上的他,才發現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仔細端詳地注視著他:拋開實驗的目的與進度的
       壓力,我們之間竟是如此相似!

       看著台上因為實驗需要而支解的軀體,我開始不忍了起來,也真正體
       會到捐贈者及其家屬決定捐贈遺體,需要多大的愛心與勇氣!想到這
       兒,崇敬之心油然而生,也不禁為自己以往的不用心而汗顏不已。

       我想,佛教中所謂的「捨身菩薩」正是這些捐贈者的最佳寫照!

◎之五

心情路上九彎十八拐

       對遺體捐贈者而言,簽下捐贈同意書需要極大的勇氣;
       對於實習的我們來說,又何嘗不是一連串的心理轉折!
       ──王伯涵

       在助念儀式中,我的心莫名地直往下沈,及至唱到「往生咒」,右邊
       的身驅竟不住地微微抽搐──那是去年暑假同學告別式中同樣的曲調
       。複雜的情緒頓時像大量複製的噬菌體,要把宿主分解似的,頭痛之
       後便是一串的空白,此時,我們已繞行解剖實習室幾圈了吧?

       儀式結束了,除了老師和我們,其他人都走了。

       不,活人走了,死人卻在一台台精緻的鐵箱子裡。老師一喊開始操作
       ,只見全班一個個沒有多少猶疑就打開了箱子、防水布、白布。然後
       映在眼前的,是一具具赤裸裸的遺體。而我,在別組都做了上述的動
       作後,還楞在鐵箱子前。

       掀開防水布時,同組同學和我的臉是扭曲的,白布令我害怕。遺體是
       僵硬的,一塊塊因脫皮而泛白的表面,讓我們在做胸部的標記時,迫
       使自己短暫失憶,彷彿,我們只是在髒了的畫紙上作畫的小孩,用小
       小的手握大大的筆,畫著怎樣努力卻總是畫不直的線。

       因脫皮而斑駁的表皮被掀開了,接著是淺筋層,深筋層一不注意被我
       們弄了幾個大洞;做了兩個禮拜後,進實習室變成只是機械般地重複
       動作。於是,我忘了對死者的恐懼,同時也忘了對捐贈者的尊敬。

       為了趕進度,常常一不小心就弄斷神經或血管,剛開始覺得失手是正
       常的,倒也不放在心上,及至做到下腹部時,表層的細微組織接連被
       我弄斷,便再也壓抑不了自己躁亂的情緒,也下不了刀了。因為,那
       時候閃過我腦海的是:遺體是一個「人」,不是弄壞了可以再買的商
       品;「她」,是未來我的病人得以活命或是喪命的先驅。這個失敗讓
       我信心盡失,於是,腹部就幾乎沒有再動刀。

       兩次騎車差點出事,讓我驚覺自己和遺體僅僅一線之隔;在做臀部解
       剖要翻動遺體時,「她」的頭髮散了開來,在淺淺的石碳酸液中漂著
       ,我才驚覺頭部那塊布下的臉,可能在台北街頭見過吧;聽到有人用
       不敬的言語稱呼大體,曾經非常生氣;以上這三件突發事件,讓我把
       大體對自己的意義認真思考,一種感激慢慢滋長。

       這回,感激是一株堅實的灌木,而不是剛開學時教授猛澆肥猛生長的
       蕃薯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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