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翁瑜敏

      來自交通不便的Camiguin島上的三十多位村民，
      從一個月前便省吃儉用存下一百五十元車費，
      並在義診前一日出發，搭船、換車，
      約莫花了四個小時才抵達慈濟義診現場……
      因為，對連餬口都有問題的他們而言，
      到醫院看病，是件負擔不起的「奢侈品」！

      因民眾求醫心切，第九次的菲律賓義診從七月二十四至二十六日，在
      岷答那峨島東棉省鄢市（Mindanao, Misamis Oriental, 
      Cagayan de Oro City）引起巨大波瀾：每天清晨五時不到，一
      群群病患及家屬便迫不及待地在光華中學圍牆外，事先架好的木籬中
      堆疊起來。

      陽光從拂曉到毒辣，三排等候的隊伍緩緩行進，燥熱的空氣緊緊包裹
      住在汗水中等待的焦慮，唯一可以讓他們得到釋放的是──看病、拿
      藥。

      「妳有票嗎？」一位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遠遠看見我穿著制服走向
      會場入口，一個箭步衝過來，烏黑的眼眸閃著不確定的神情問。

      這情景在義診現場不斷地重複上演，任何在隊伍中巡視重病老弱的工
      作人員，都有可能遇到類似的問話，並對這些不耐久候、希望享有特
      例的民眾，溫和地說：「我沒有票，如果你要看病，請排隊。」

      或許病人真的太多，女子排得也夠久了，忍不住責問我：「那妳為什
      麼可以進去？」我閃進鐵門，沒有回答，也不知如何回應，但心底卻
      更加體會到為何有人清晨三點多，便得趕著星光前來看病了。

      曾受美國統治過的菲律賓，於一九四六年獨立後，仍延續美國醫藥分
      業的醫療制度，病患看病除藥品費用外，還得支付醫師診療費。公立
      醫院雖提供貧病患者免費的診療，但藥品、手術或Ｘ光片等各項費用
      ，仍須自行負擔。

      然而在失業率高達百分之十一點八、國民平均年所得僅一千兩百多美
      元的菲國，有百分之四十點六的人口在貧窮線下（一家六口每月收入
      一百美元）掙扎，以東棉省為例，雖為農工商業綜合的省份，但居民
      仍以捕魚及務農維生，農民平均年收入為兩萬到五萬元披索（菲幣約
      與台幣等值）。日常生活已見拮据，遑論負擔突來的疾病或意外。

      鄢市參議員吳志英表示，鄢市居民的貧富差距頗大，五十萬人口中約
      有百分之八十五生活在窮貧狀態，雖然市內的兩間公立醫院經常在八
      十個行政區域巡迴義診，但提供的藥品有限，民眾還是得自己買藥，
      或因買不起而作罷。

      「這就是為什麼慈濟辦義診，有這麼多人來了！因為你們提供的藥很
      多，病人不需再另外花錢買藥了。」吳志英分析道。

      Procopio A. Galgo便是吳志英口中無法負擔藥費的農民。

      近午時分，他從內科看完病，耐心地夾雜在一排排等候領藥的病患中
      ，他說：「以前公司有福利可以免費看病、拿藥，但失業四、五年了
      ，生活都有問題，怎麼看病？除非不得已，我不會到醫院去。知道慈
      濟來鄢市義診，還免費給藥，所以我一早就來排隊了。」

      Conrado Booc 是一個五歲的小男孩，一個月前眼瞼、嘴唇、手指
      開始泛白，但因媽媽在賣魚、爸爸失業中，一直沒錢看病，來義診時
      全身已毫無血色，經醫師診察後，才緊急轉診到當地的醫院。

      菲律賓聯絡處負責人慈謙表示，每次義診都有許多病患需要轉診，但
      他們大多從山區或較偏遠的鄉下趕來，好不容易花了兩三個小時才到
      義診現場，一聽說還要到馬尼拉看病，早就嚇壞了。

      「有時，我們會請病人用電話跟我們保持聯繫，但他們有的連電話都
      沒看過，怎麼打呢？」慈謙感慨地說。

      本次義診，就有許多病患來自交通不便的偏遠地區，Camiguin島上
      的三十多位村民，更是在義診前一晚即來到鄢市。

      一位村民表示，他們六月底從收音機或鄰人口中得知慈濟義診團要來
      ，便省吃儉用存下一百五十元車費，然後在二十三日出發，搭船、換
      車約莫四個小時才抵達。

      光華中學教師Segunda  Aocdeio修女曾在Western Visayas省
      Iloilohapi山區服務過十三年，她舉當地的居民為例說：「剛開始
      ，他們根本不知道要種植農作物，也不曉得什麼是衛生，經過當地教
      會學校及社工員的教導，才懂得要種蔬果等經濟作物、要存錢。我們
      也在那裡成立了信用合作社，缺錢的居民可以來借，但也教他們一定
      要還。」

      修女強調：「我們要讓當地居民知道，所有東西都得用勞力來換取。
      」但她也表示許多偏遠地區的民眾，在雨季時一天只吃一餐，而且食
      物多半只是香蕉或蕃薯。

      光華中學教師Helen E. Daing在牙科門診當志工，聽我說起
      Camiguin島上居民義診前一天趕來排隊的急迫，也提起附近山區或
      偏遠地區窮人的生活。

      這時，一位牙醫已為一位病患拔了一個多小時的牙，最後還得另一位
      牙醫來接替；另一位病人的一口爛牙，頑強地讓醫師站到椅子上「連
      根拔除」。我對這些爛牙的驚訝，使Helen更詳細解說起當地人的生
      活。

      「我們的窮人常連一枝牙刷也買不起，更何況是一條十披索的牙膏，
      他們常用蕃石榴的莖當牙刷，用鹽巴代替牙膏，但住在山上的人因交
      通不便，鹽巴在當地又成了奢侈品，因此許多生活在山區的人常因缺
      碘，得了甲狀腺腫大。」

      牙科醫師Joselito Pascua 表示，拔牙所需的費用對一般貧民而
      言太貴了，而民眾對牙齒的保健常識也非常缺乏，這也說明了慈濟志
      工在義診現場教導民眾牙齒保健的重要。

      義診第一天，Helen 當了一整天志工，回到家卻睡不著，想病人、
      想慈濟，想到晚上一點多，她眼中閃著淚光說：「我們的病人真的很
      運幸，對慈濟，我有說不完的感謝。」

      義診前，菲律賓聯絡處負責人慈謙、醫療組組長李偉嵩、志工組組長
      蔡萬擂以及崇仁醫院柯賢智醫師，為了人力配置、動線規畫與病患後
      續醫療等事宜的溝通協調，來回鄢市不下十次，光是場地的勘察便是
      一件耗時費力的事。

      當初勘察小組覺得光華中學的場地非常適合，但協辦的菲華商會卻為
      難地表示，這是所天主教學校，恐怕有困難。反倒是慈濟人說：「不
      用擔心，做善事是沒有宗教之分的！」

      光華中學校長阮學成修女莞爾道：「慈濟人來訪時我正好不在，其他
      修女知道慈濟要借學校辦義診時，幾乎想一口答應下來。等我回到學
      校，他們還一起來告訴我，心裡雖怕我不答應，又不敢表現出來。當
      我答應時，她們幾個竟然高聲歡呼起來！」

      「這次義診也出了一點小狀況。」慈謙說：「以往第一天的病人頂多
      近千人，但這次卻高達一千六百多人！通常藥房在第一天是最忙的，
      光是準備、整理藥品便得花上半天的時間，病人又比預期多出二分之
      一，實在有點招架不住，最後只好從總務組、關懷組調度人手過來幫
      忙。」

      慈謙對各科門診那個時段需要多少人力瞭若指掌，所有流程完全儲存
      在她腦子裡。對於眾人的讚美，她卻謙虛地說：「我們是從多次義診
      的檢討中，不斷地要求自我成長。」

      曾舉辦過多次義診的慈濟醫院家醫科主任王英偉，得知兩個星期前工
      作人員就得將一百八十多箱藥品器材運抵鄢市，不禁對慈謙說：「這
      次義診可說非常圓滿，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沒來得及參與前置作業
      。」他表示，讓醫師一來就可以順利看診，其實背後的完善籌備居功
      厥偉，否則醫師空有一身本領也無濟於事。

      慈謙雖不否認前置作業的辛苦，但歷次義診下來，最讓她感到溫馨的
      是，每位菲律賓慈濟人盡心盡力、無怨無悔地付出。她表示，菲律賓
      分會即將於八月成立，有了獨立的會所，以往散置各慈濟人住處的醫
      療器材和藥品，便可統一管理、安置，更有利於往後義診的進行了。

      本次義診共診治了五千零三十三名病患，是鄢市歷年來首見。面對不
      斷突破的紀錄，慈謙卻說：「如果不付出，便無法知道世上還有這麼
      多人需要幫助，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是覺得自己做得很少，更不敢說
      自己有什麼了不起，唯一的心願是，還要做得更多。」

      協助調配各項事宜的菲華商會理事長丁明標，也在這三天義診中，發
      現原來在他生活的這塊土地上，還有這麼多窮人，當看到許多因來得
      太遲而未能就診的病患時，他皺著眉頭說：「我的心好痛啊！」

      「心痛」使丁明標在鄢市機場與慈濟人道別時，急切地問起每次義診
      結束後，當地人常問的一句話──何時再來？

      但無人可以回答。菲律賓七千一百零七個島嶼中，有多少人正生活在
      醫療匱乏的偏遠地區？又有多少人亟待就醫卻無力負擔？

      自一九九二年至今，菲律賓的經濟成長了百分之七點一；從鄢市往機
      場的紅泥路上，幾輛貨車載著木料、磚瓦肆無忌憚地掀起一團泥霧，
      一望無際的曠地上點綴著幾架挖土機，一座新的社區及購物中心正在
      成形…… 一切似乎顯示著這個城市在起步中。

      無論是否會再回來，相信大多數人心中，仍懷著一股希望──希望菲
      律賓的明天會更好！

      文／翁瑜敏

      Procopio曾在一家旅舍工作了十一年，但老闆常動不動因工人的一
      個小小錯誤或是身體不適，便勒令他們停工。領日薪的工人一停工便
      領不到工資，在生活無以為繼下，工人們發動罷工，希望與老闆溝通
      ，但老闆索性將他們全都裁掉。

      「我就這樣丟了工作！」Procopio無奈地說：「離開後，我想去做
      建築工，賺的錢比較多，但工頭總是說我太老，我才五十三歲，根本
      不算老啊！」他試著找了很多工作，卻一再遭拒，只好租塊地種田，
      但腰痠背痛及關節炎的毛病，使一年兩收的農作僅夠他們夫妻倆維持
      溫飽，有時還得向兩個已婚的女兒借調緩急。

      Procopio最近申請菲國社會安全制度的補助，但他得先自費到醫院
      做Ｘ光檢查，找醫生簽名，共花了六百元，之後又等了兩個星期才收
      到許可通知。「我在市政府有熟人，所以通知很快就下來了，要不然
      要等上好幾個月哩！」他對政府的行政效率頗有微詞。

      從這個月起，Procopio每個月可以得到一千元的生活補助費，但政
      府只補助八個月而已，「我還是得找工作啊！」他說。

      兩三年前，他拿了旅舍給的二萬九千披索遣散費，加上女兒的六千披
      索，蓋了一幢房子，但地主最近卻表示，地不是他們的，在六月二十
      三日把房子拆了。

      Procopio仍是搞不懂：「既然地不是我們的，為什麼當初我們蓋房
      子時，他不通知我們呢？」

      那塊地上的四十戶人家，在政府安排下暫時搬到西城中央學校。「三
      天前，因學校老師及學生抗議，我們頂多只能再住兩個月。聽說政府
      買了一塊地要蓋貧民區，我們以後要搬到那裡去了，距這裡約七公里
      遠！」他也不太明白，自己怎會遇上這種事！

      看完病，Procopio趁領藥的空檔，翻看介紹慈濟義診的刊物，對於
      慈濟，他有很多的好奇，但更滿意於好幾個月不用為藥費苦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