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文化中心 - 慈濟月刊 369期

【千手千眼】

戰火下的天空

※亞塞拜然賑災行

       ◎文／陳秋山

      停戰協議雖暫時穩住了亞塞拜然與亞美尼亞兩國間的衝突，
      但煙硝瀰漫的天空下，難民的未來仍不知何去何從！
      儘管象徵財富的石油如此誘人，終究溫暖不了難民沒有家的寒冷！

      亞塞拜然（Republic of Azer-baijan）六月的落日，晚上九
      點半還懸在天邊，溫柔的餘暉將剛踏出巴庫（Baku）機場的旅客身
      影拉得長長的。

      一群嘴叼菸，不時扯著粗大嗓門、抓住機會就緊跟過客高喊BUS、
      TAXI的男子，以一種和生活搏鬥的姿態翻攪著這座國際機場的破落
      ──擴建一半的工程，高處懸盪鏽蝕了的鋼條、門窗，地面堆疊棄置
      已久的建材，顯見這國家無力打點門面的艱難！

      而廢墟上漂浮的時光，隱約透露出這國家曾瀰漫的煙硝……

戰火
毀了家園，苦了黎民

      一九八八年二月，亞塞拜然正漸漸從長冬甦醒，境內最富庶的那格諾
      --卡拉巴克（Nagorno-Karabakh）自治區卻已熊熊地燃起種族之
      爭的火焰。
      
      居民中佔八成而篤信基督教的亞美尼亞人，示威要求回歸亞美尼亞共
      和國（Republic of Armenia）。衝突中，兩位亞塞拜然人的喪
      生引起篤信回教的亞塞拜然人群情激憤，繼而在瀕臨裏海的尚蓋特市
      （ Sum gayit）發動反亞美尼亞人流血暴力事件。

      此後，這兩個蘇聯加盟共和國仇視敵對的場面愈演愈烈。

      直至一九九四年春天，在脫離蘇聯獨立將近三年後，亞塞拜然已失去
      連自治區在內百分之二十的土地，居住在那片土地上的百萬名亞塞拜
      然人被迫放棄家園，逃散在亞塞拜然境內的四十九個難民營區。

      由於首都巴庫是世界首屈一指的石油中心，亞塞拜然的動盪局勢立即
      引起國際間的關切，許多國際救援組織紛紛投入難民扶困的行列。包
      括聯合國難民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United Nations High
      Commissioner for Refugees, office of the, 簡稱
      UNHCR）、美國民間救濟外國組織（Cooperative for 
      American Relief Everywhere ,簡稱CARE）、歐洲共同體人
      道組織（European Community Humanitarian 
      Organization, 簡稱 ECHO）、聯合國兒童發展基金會（United 
      Nations Children Fund, 簡稱UNICEF）、國際紅十字會（
      International Red Cross），以及同屬回教國家的土耳其、阿
      拉伯等政府與非政府的國際救援組織；提供難民包括興建土屋、帳棚、
      醫療、學校、食物、衣服等民生所需。
      
      雖稍解燃眉之急，但長期援助的經費龐大，許多定期援助已改為不定
      期，實在需要有心的救援組織做接棒的工作。

      一九九六年，透過英國倫敦大學與慈濟英國聯絡處取得聯繫後，亞國
      副總理伊扎特‧羅斯特摩夫（Izart Rustamov）函請慈濟予該國
      難民人道援助。經初步了解後，英國聯絡處以及台灣花蓮本會國際事
      務室即展開馬不停蹄的勘災工作。

      「……一位傷患兩腿被霰彈槍擊中，腳踝部分彈痕累累……」

      勘災日誌記載，受戰火波及而傷殘的人數估計約三十萬人以上；而棲
      身由枯枝、破布搭起的簡陋小棚內的難民，當初倉皇逃命，來不及多
      帶衣物，恐將難熬曠野接近攝氏零度的凜冽寒冬。

      歷經一年深入亞國南方各難民營區審慎評估，慈濟選定最需援助的薩
      里（Saatly）、薩伯里巴（Sabirabad）、阿扎巴地
      （Aghjabadi）、巴達（Barda）等四個城市的難民營作為援助重
      點，提供一百張輪椅、一千五百頂帳棚，以及匯聚台灣人民愛心而得
      的新舊毛毯與禦寒冬衣，計約十五萬六千件。

生活
「黃河」當水，枯枝架屋

      一九九七年六月底，我隨著三十名慈濟人組成的賑災團踏上亞塞拜然
      的土地，就著長長的落日尋找難民的蹤跡。

      巴士司機握著方向盤，努力地穩住因車輪滾過碎石路面抖動所引起的
      不平衡，晃動的車窗外畫過趕牛羊的老人、小孩。蓊鬱的葡萄藤交纏
      地簇擁著一般民宅，其間吊盪著纍纍青嫩的葡萄串，是幅恬靜的生活
      景致。

      貧窮，是在幾條水色濃濁的「小黃河」出現，才漸露痕跡。

      前一夜我們歇腳處的蓮蓬頭以及一早水龍頭流出的水色，就是發源於
      這幾條小黃河。這對我們來說下嚥不得的水，當地居民可是飲、用皆
      宜，而難民營供水一天只有兩小時，更別無選擇。

      最初，難民皆住在由枯枝交叉撐起，或以爛泥混合牛糞塗抹枯蘆葦草
      築牆，再覆以破布或塑膠布圍起的帳幕。雖然陸續有國際組織捐贈帳
      棚或協助建造鐵皮屋，但畢竟杯水車薪，不少人仍處於半露宿狀態。

      慈濟人在一九九六年六月二十七日的勘災日誌中寫道：

      「難民最大的願望不是依賴國際組織的援助，而是返回家園從事耕作
      。」

      難民始終深信，顛沛流離的日子很快就會隨著家園的收復而結束，既
      然未打算久留，只要勉強能抵擋風雨，幾塊破布、幾根枯枝也可將就
      。

      如此情節不禁令人想起當初自大陸撤退來台的國軍，心心繫念著早日
      歸鄉。但日日、月月、年年，當歲月殘酷的宣告：「家可能回不去了
      ！」有人遂開始面對現實，試著將異鄉變家鄉。

      於是，最近在某些地方政府的允許下，部分難民營開始興建土塊屋，
      土塊是就地取材，以水混合牛糞、草和土，再塑成磚狀的土塊曬乾。

      這種「牛糞混凝土」，不僅可以用來做土塊，在難民營隨處可見狀似
      古井的土窯，也取其砌成，是難民烘烤主食的「烤箱」。每天早上，
      可以看見手提鐵桶的婦女結伴而行，把一天所需用水盛夠了，就開始
      在土窯旁揉麵團。

      烤麵包得先熱土窯，伸手可及的枯枝落葉或曬乾的牛糞塊，都可扔進
      窯內燒，當窯身熱夠將火打熄，把揉好的麵團鋪平，再一塊塊平貼土
      窯內壁；接著將窯口蓋住，悶烤到香味四溢，白白的麵團慢慢就會變
      成金黃的麵包。沾了牛糞與草香，是否多了些香濃美味？

      家家戶戶幾乎都可見用枯黃的蘆葦草緊密連成的籬笆，雖然那圈圍著
      因陋就簡的難民生涯，仍有自成一格的天地！尤其籬笆內朵朵迎風挺
      立的鮮黃向日葵，隨著日升、日落而昂首、低迴，一如難民思鄉的神
      態！

      英國聯絡處慈華師姊告訴我，難民種向日葵不但可以榨油，也有葵花
      子可以啃。我對此表疑問：「這幾朵花能榨出幾滴油？」師姊說：「
      對難民來說，一切聊勝於無！」我同意地點點頭。

教育
設備簡陋，授業不輟

      
      「我這輩子還沒這麼紅過！」

      面對一群緊緊尾隨著我的難民小孩，我有點受「盛名之累」的慨嘆。
      其實在這個陌生的國度，我那來的盛名？還不是身上那兩台相機！

      難民營中，從大人到小孩都愛亮相，大人總還有點矜持，小孩可就真
      情流露了！好幾次只要我把相機舉起，鏡頭前就開始有幾顆腦袋跳動
      ，接著會有愈來愈多的小蘿蔔頭擁在鏡頭前咧開嘴笑。面對天真無邪
      的表情，我實在束手無策。

      時逢暑假，他們無拘無束地在大地上追逐屬於他們的快樂，至於大人
      的煩惱，可還遠在這些稚嫩的心靈所能理解的範圍之外，單純得幸福
      ！

      在五千多人的薩伯里巴難民營就有三間學校，顯見他們對下一代教育
      的重視；難怪亞塞拜然八百萬人口中，能有百分之九十八的教育普及
      率。

      難民營的學校是沒有設備可言的，幾頂帳棚或一間廢棄工廠，都可以
      是孩子們受教育的殿堂。在慈濟賑災團落腳的 ECHO HOUSE旁，就
      有一間初等教育（五至十六歲的孩子）學校，當時有八十五位學生、
      十七位老師。

      那是棟廢棄了的汽車修護廠，地板仍殘存烏黑的油漬。偌大的空間，
      家徒四壁，一套石頭木板拼湊成的桌椅，勉強湊合著當作校長辦公桌
      。

      走進兩間沒有窗戶、恐怕不到四張榻榻米的教室中，天花板吊著一盞
      垂頭喪氣的燈泡，昏沈地照著三張要給十名學生上課用的桌椅，沒有
      黑板，牆上掛著一張地圖，老師得倚門講課！另兩間有窗子可讓陽光
      透進來的教室雖然大了些，依舊簡陋。

      在一堆有限的教材中，我發現英國慈濟人贈送的英文書。雖然俄文與
      亞塞拜然文是當地必學的語言，但通行國際的英文在此也備受青睞。
      據說，懂英文的老師若兼差當翻譯，月入最高能達五十美元，遠遠超
      過一個不通英文的大學教授每月八美元的微薄收入！

      至於一般難民的收入呢？

      為我們翻譯的 Alex 也是難民，他太太去年在集體農場工作的年收
      入是二塊半美元，對於我們給他一天十美元的翻譯費用，他感激萬分
      ，並捐出部分給慈濟，他說：「你們為我的同胞所做的事，我們會永
      遠記得，我也希望加入你們的行列！」

民情
豪邁好客，歡喜相逢

      
      一位體態風腴正等待發放的老婦，給了我有記憶以來最熱情的擁抱！

      那是在薩里市的 FINCAMP，當我步下巴士笑著走向她，並大聲地說
      了聲：「SALAM!（亞塞拜然問候語，意即你好。）」她回以同樣的
      問候，接著說了一大串我聽不懂的話，同時展開強壯的雙臂將我擁入
      懷裡，親吻我的雙頰。有點受寵若驚的我，故作鎮定地回以相同大禮
      ，入境隨俗！

      對待遠方來客，亞國人民總以最令人驚喜的方式迎接，就像為我們翻
      譯的難民 Gamil 所說：「我們會把家裡最好的東西拿來款待客人！
      」那怕只是一罐自釀的果醬、一塊剛烘好混著泥香的麵包，或一杯淡
      淡的紅茶，都意味著深重的情誼！

      即使落難天涯，這種承襲自游牧民族以天地為家的豪邁性格，看來絲
      毫未減！

      亞塞拜然人在歷史及語言淵源上屬突厥民族（Turkic People）。
      而「突厥」一詞，是中國人對西元六世紀，一個從蒙古和中國北部邊
      疆地區延伸到黑海的游牧民族的稱呼。這個強盛於中國隋、唐兩代的
      游牧帝國，最後分裂為東、西突厥。

      西突厥族包括歐洲和西亞（土耳其亞洲部分和伊朗西北部）的突厥人
      ，東突厥族則為蘇聯和中國新疆地區的突厥人。故知，位於西亞的亞
      塞拜然人系屬西突厥族。

      再翻開中國歷史，西元七世紀唐朝曾派蘇定方出兵，在隆隆戰鼓的兵
      荒馬亂與烽火連天中，將西突厥給滅了。沒想到時間的格局一被拉長
      ，溯及一千三百多年前，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老祖宗竟如此壯烈地和
      人家的先民大打出手……事隔千古，雖然我和老婦不期而遇也算壯烈
      ，但畢竟歡喜一場！

      這一段人類命運的交集實在有趣！儘管過去恩怨難決，但千年後的今
      天，慈濟人循著苦難的聲音與烽火的軌跡，和突厥族裔的亞塞拜然人
      重逢，卻是一番以愛相連的局面。

家園
風采迷人，曾是樂土

      
      鹹鹹的風繾綣在瀕臨裏海的港口，巴庫城在晨光中閃耀著屬於她的美
      麗與驕傲──優美的歷史建築與豐富油藏。結束發放，我們利用在巴
      庫短暫停留時間，一睹古城的文化風采。
      
      希特朵（Citadel，大城堡之意）這座巴庫古城，是古代亞塞拜然的
      行政中心，保存了許多中古時期的建築傑作。尤其那座已經挺過八個
      世紀有二十八公尺高的室女塔（Maiden's Tower），像古城的眼
      睛，偵察可能乘海來犯的敵軍，當時最多可容納兩百多人避難，現在
      則成為觀光客尋幽之名勝古蹟。

      走在交織成恍若迷宮般的狹窄巷弄中，不經意抬頭，就可以看見蔓生
      的葡萄藤從樓上逶邐到地面，或連接兩旁房舍架空成棚，纏繞著永遠
      年輕的綠意，不禁覺得這真是一個愛葡萄的民族。

      詩般的丰采之外，巴庫豐富的油藏更受矚目，十九世紀中葉就已成為
      蘇聯最大的油田，創設諾貝爾獎（Nobel Prize）的諾貝爾家族就
      是在當時擁有巴庫油田產權致富的。九十年前已供應全球石油一半消
      費量的巴庫，現因中東局勢不穩，已被世界油商視為二十世紀最後一
      塊石油樂土。

      此外，幾乎貫穿亞塞拜然全境的庫拉河（Kura R.），及其支流阿拉
      斯河（Aras R.）所覆蓋的河谷平原及低地，則孕育棉花、玉米、小
      麥、水果、茶葉、菸草、蔬菜等數不盡的豐饒作物。再加上畜牧區高
      加索山脈成群的牛羊，以及捕獲自裏海的大量魚產，難怪另一名翻譯
      Sevdad會驕傲地對我說：「凡是你想得到的，我們幾乎都有！」

      遺憾的是，那百分之二十被佔領的土地，幾乎是亞塞拜然農業經濟的
      來源，這教曾擁有富庶生活而如今客途異鄉的難民怎能釋懷？

      「終有一天我們會回家的。人終究是要死在他出生的地方！」Gamil
      堅定地告訴我他落葉歸根的想望。

宿怨

      ◎文／陳秋山

      由於地處高加索山脈和裏海之間，優越的戰略地位使亞塞拜然自古即
      為兵家必爭之地。從公元前三百二十八年首先在此區建國的阿特羅帕
      坦內王朝後，阿拉伯人、蒙古人、土耳其人和波斯人曾先後入主此地
      。

      一八二○年代後期，波斯在波俄戰爭中被擊敗，原屬波斯帝國的亞塞
      拜然自此納入俄帝國版圖。一九二二年蘇聯共和國成立，其中外高加
      索蘇維埃社會主義聯邦，即今日亞塞拜然、亞美尼亞、喬治亞等共和
      國。

      因宗教、種族不同，領土接壤的亞塞拜然與亞美尼亞，為那格諾--卡
      拉巴克區的主權紛爭由來已久。兩國在一八一八年即曾爆發激烈戰爭
      ，當時該區有五分之一人口喪生；一九○五年，兩族人於亞塞拜然首
      都巴庫再起干戈。

      事實上，兩國在俄國、土耳其與伊朗等強鄰環伺下，各自承受著乖舛
      的命運。十九世紀，亞塞拜然被伊朗和俄國瓜分，亞美尼亞為俄國與
      土耳其分占；十九世紀中葉，兩國皆在俄國的擴張政策下被兼併。

      一九一八年，亞塞拜然與亞美尼亞再度於卡拉巴克大打出手；一九二
      ○年代初期，蘇聯依莫斯科條約將卡拉巴克劃歸亞塞拜然，更加深兩
      國宿怨。一九九一年底蘇聯瓦解，兩國先後獨立，成為獨立國協的一
      分子，卡拉巴克之爭更加肆無忌憚。

      俄羅斯總統葉爾欽希望在所有獨聯國家內設立俄國軍事基地，亞塞拜
      然堅決反對俄軍進駐。一九九四年春，亞塞拜然遭到亞美尼亞大規模
      攻擊而致喪失更多領土，於是大力譴責俄國將亞美尼亞當成高加索地
      區的軍事基地，是亞美尼亞擴張政策的背後靠山。

      自一九九四年五月與亞美尼亞簽下停戰協議至今，亞塞拜然收復失土
      的希望似乎愈來愈渺茫。因為已經失去了最富庶的土地，亞塞拜然必
      須仰賴石油開發，才足以振興國力，若再掀起戰端，除了造成百姓傷
      亡，連帶也影響外國石油商投資意願。

      對於境內難民，亞塞拜然政府起初以為很快就能讓他們回家，也擔心
      加重地方政府財政負擔，並未積極做妥善安置，難民怨聲四起。直到
      去年，亞塞拜然政府才正式成立「難民委員會」，開始正視難民的未
      來，部分地方政府也允許難民在難民營區蓋土房子，讓他們可以落地
      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