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專題報導】 | 心蓮情事 |
◎文/葉文鶯
日曆,愈翻愈薄
生命,愈活愈厚
縱有最後一頁、最後一天
歡慶的日子不曾減少
回憶也總在增加
心蓮情事依舊交織在
時間之流……
| 快樂的洗澡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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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入水中,你臥躺 如一尊大佛 我們在你身上搓出七彩泡泡 如清泉迸灑的水注 是活蹦亂跳的孩子 躲進你胳膊懷裡亂轉,亂轉 我歌唱助興 白光,不屬於我的年代 卻為了歌詠你的年輕風光 你高聲接唱 像希臘航海勇士迷戀仙女的歌聲 任他青春一去,永不重逢 |
「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每天三件事能夠順利完成:睡得著、吃得下
、拉得出來。」虛弱的癌症病人把基本的生理需求當成願望,聽在健
康的人耳裡,重如扣鐘。
洗澡,說來也算是人生一大享受,溽暑沖涼、寒冬泡澡,不但身體一
乾二淨,全身肌肉神經全部鬆綁,精神無不爽快;然而,病人受限於
體力或行動不便,往往無法暢快享受此等舒適。這時候,心蓮病房那
一架超音波洗澡機就值得一書了!
它被放在一個獨立於病房外的隱密空間,病人隨時想要沐浴都可以使
用。家屬之外,護士、護佐銀花更是隨傳隨到的好幫手,很多病人在
這個設備及「周邊」設備都「全自動」的超音波按摩浴缸裡,重拾人
間樂趣。
那是一個罹患肺癌的男病人,有時候發高燒,一旦退燒就盜汗,這時
候護士用熱毛巾幫他擦洗,他覺得很舒服。病人原本都在病房內的浴
室洗澡,隨著體力愈差,連洗澡這般簡單動作對他來說都顯得費力,
於是護士素月建議他不妨試用這部功能齊全的洗澡機。
「前一天有個病人也是第一次使用,聽說感覺很好。」任何會讓病人
覺得舒服的作法,似乎都讓素月感到「做對事情」而開心,她接著說
:「這天,換這個肺癌病人來洗,我先把水泡好,許禮安醫師拿來日
本那個泡澡的『湯』,然後邀銀花姊姊一起來幫他洗。病人進去以後
,胖胖的臉馬上笑出來,我真的不會形容他的那種舒服。按摩浴缸的
水一直轉一直轉,我想起以前師姑常跟我們說『浴佛』這兩個字,真
的耶,我們像是在浴一尊大佛喔!」
從小喜歡唱歌的素月於是「藉歌獻佛」,她知道這個病人喜歡鄧麗君
,她就唱「何日君再來」、「小城故事」。她說:「洗澡的時候如果
唱唱歌, 那種感覺就更 relax 了!幫病人洗澡的時候,我邊唱歌
覺得自己很 relax,病人也一定更容易放輕鬆讓我們幫忙。」
還有一次幫一位年紀較大的外省伯伯洗澡,老人家眼中的「小女孩」
素月居然開口便唱白光的歌,哇!跨時代歌曲!「結果一個那麼瘦弱
,甚至很容易被痰哽到的老人,居然高興地接下去唱──青春一去,
永不重逢!歌聲從超音波洗澡機穿過伯伯的病房,把大家嚇了一大跳
!都說沒見他這麼開心過!」
套句廣告詞,可以說:「鄧麗君和白光富含快樂因子,有助於病人細
胞活化。」而一旁唱歌的素月,令人聯想希臘勇士渡海時所遇見的海
中仙女,唱著令人如癡如醉的歌,病人們乘著歌聲的翅膀回到熟悉的
年代,舊夢重溫,忘了我是誰……
| 形影相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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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說,把你的影子風乾 等老的時候拿來下酒 我可沒那等豪情 不過我說,老伴兒啊 我的臉就貼在鼓鼓的枕頭上 身形不變,如我對你的愛 想我的時候,抱抱我 讓我們再親親 對你──我有柔情萬千 |
護士美慧向六十多歲的男病人要了一張照片,原本只想製成卡片送給
他,不過這一天,路經這家小店之後,她改變主意了,首上的照片印
在兩只抱枕上,她送老先生夫婦一對別具意義的「雙人枕頭」。
小小的禮物帶給病人和妻子大大的驚喜,妻子抱起枕頭撫摩,問丈夫
:「以後你死了,我想你的時候,就這樣抱著你,好不好?」老先生
一句話,當然答好!
那曾經是多少小孩子依戀過,大白天裡也不忍釋手的黑黑臭臭小枕頭
,道盡了人天生注定的孤單和依戀!而今,婦人的老伴就要走了,她
卻擁有這項禮物作為情感的慰藉;說來護士也真貼心,抱枕本來就是
讓人抱在手裡的,當思念丈夫的時候,儘管把自己的臉緊貼著丈夫的
臉,一點兒也不難為情。
另一對年輕夫婦不但擁有雙人枕頭,還把全家福照片製成T恤,一家
四口人手一件,而這張具有紀念價值的照片,也是出自美慧之手呢!
美慧說,這對夫婦一路走來跌跌撞撞,不曾享過什麼福,最初來到病
房時,彼此隱瞞對病情的了解,情緒承受過大的壓力,她看了覺得很
不忍心。醫療團隊後來終於鼓勵他們把話說開,該做的事情商量交代
,無法掌握的事,例如丈夫需要工作償還積欠的醫療、生活費用,是
否能夠獨力撫養兩名子女……,只好全憑造化了!
鼓勵臨終病人與親密的家人、朋友共度僅剩時光、分享情感,一同做
生命回顧等等,都有助於彼此感受到愛與被愛,獲得心理上的滿足。
美慧說,病人住院期間,如果身體情況控制得好,她很樂意為病人和
家屬拍照,讓他們留下美好的回憶。護士們幫病人穿衣、梳頭、上口
紅,有的病人原本喜歡打扮,塗個指甲油也無妨,看起來很有精神,
「只要病人高興,我們都樂意做。」她說。
原本這位女病人拍照前還擔心病情不穩定,拍照時間若是過長,恐怕
不勝體力。美慧請她放輕鬆,累了就休息,結果一來到戶外,快門連
按,捕捉的表情相當自然,特別是妻子從草地上站起來時,丈夫把手
遞過去的動作,成了「執子之手」連作,蘊含無限溫情。
病人和先生很是滿意,不但挑了全家福照片印在枕頭和T恤上面,還
向美慧預約下次,要這個抓得住我們﹂的攝影師幫他們拍一次婚紗照
,理由是:美慧拍照很自然喔!
人身有形,壞空無常;記憶無形,卻能常存思念,行影相依。
| 時不我予,真情相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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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將出航的日子 像漁夫般縫補,細細縫補著 那一張親情的網啊, 竟教誤解劃下裂痕! 原諒,擱淺在深暗的喉間 請回到我身邊,聽── 寬恕平息怒海,情感已經靠岸 |
一齣刻畫人間「愛恨情仇」的連續劇,少不了生離死別的場面;一個
了無缺憾的人生,難以深刻豐實。七十四歲的老太太到了臨終一刻,
在漸漸模糊的眼睛裡,心裡才真正明白:隨著死亡的到來,多年的憾
事也該了結了!
睡臥廳堂的阿嬤,才被家人自心蓮病房送回家,背脊正貼著她最熟悉
的床。那是一個舊式的老房子,阿嬤氣息僅存地望著天花板,彷彿正
盯緊電影布幕,回顧著她的一生。
心蓮病房居家安寧護士秀如隨後來到,了解家屬對後事的安排,並說
明死亡的徵象。當時病人喘得厲害,已經無法言語。
「不知道病人還有沒有什麼事情未了?」秀如平常自其他護士或病人
家屬口中蒐集資料,這時,她想起阿嬤的丈夫,聽說年輕時候鬧分居
,至今三、四十年了,不過兩人都住巿區,其實不遠。相距不遠卻又
互不往來,可見丈夫當年的不顧家對阿嬤母女的傷害有多深!然而,
人將臨終,事情應該有個轉圜,把事情說清楚了,也許會走得更平靜
。
「要不要請妳爸爸來看看妳媽?」秀如對阿嬤的女兒說。
「不可能!」女兒說得斬釘截鐵,不只是代母親拒絕,同時也顯露她
多年來對父親的不諒解。母親病後,姊妹之間沒人提過要父親來探望
,即使在這個時候,她仍然不相信母親會希望這麼做。
憑著一股說不上來的直覺,秀如並不放棄,她靠在阿嬤耳邊直接探問
,說:「阿嬤,叫○○來看你,好嘸?」結果,老人家竟然點頭答應
,教一旁的女兒大吃一驚!
阿公果然來了,而且一直陪在阿嬤身邊,直到次日她往生。
秀如像築一台階,成全這對老夫妻跨過三、四十年的仇怨,平和地見
今生最後一面。聽說他們見面的時候,兩個人也沒說什麼,就那樣彼
此看著。縱使曾有過憤懣不平,卻不代表感情不再,丈夫若有可恨之
處,其罪也不過僅止於負心而已。夫妻至此,夫復何言!
後來秀如接到一封來信,是阿嬤的女兒寫的感謝信。秀如不但讓她的
母親了卻一樁心事(或說心願),更幫助她跳脫長久以來對父親的成
見、化解嫌隙。當她有勇氣重拾這段父女之情,怨恨便不再橫阻心間
,這似乎是她的母親教她學會了寬恕,以愛為工具來修補這場阻隔多
年的親情,她知道日後該如何對待父親了。
時間何時在人生腳本加上新的註解,我們不知道,唯一深信的是:愛
,能治癒一切!
| 把思念告訴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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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山頭 於巨人肩膀上迎風 把思念告訴山吧! 於是,風開始找尋你的衫影 在山間迂迴逡巡 你的笑容,氣味,聲音,還有 瞇起眼輕輕叫我的樣子 深秋樹下悉悉嗦嗦 灑落一地記憶,不及撿拾 |
「在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正好父親他們兄弟分家,之前家裡有一隻
」狗生了四、五隻小狗,我也認養了一隻,長的矮矮肥肥的,我叫他
小黑。分家那一天,因為家住省道旁邊,車子來來去去,我的小黑跑
出去,結果就被車撞死了!」慈濟醫院社會服務室社工員雄蘭回憶一
段悲傷經驗,語調變得低沈,彷彿童年的失落猶在眼前。
「蠻慘的!我哭了一整天,飯都吃不下。」她說:「大人都笑我,說
有什麼好哭的,只不過是一隻狗而已!」當時,雄蘭獨自傷心,於今
想來,這仍是她生命中一次很大的失落;而這段悲傷經驗帶給她的影
響是,雖然她很喜歡狗,但是不敢再養任何小動物,她害怕再像小黑
一樣地失去牠們。
「過去的悲傷經驗會影響此時此刻對於悲傷的感受。重新回顧自己的
悲傷經驗,有助於了解自己,並幫助自己度過悲傷。雖然曾經有過失
落,但往後若再發生類似經驗,比較有心理準備接受現實。」雄蘭說
,人生過程中不免會「掉」一些東西,例如失去愛人(包括死亡或分
離),或是喜愛的玩具、寵物等等,引發悲傷的情緒;如果情緒不得
宣洩,甚至故作堅強,其結果反而紙包不住火,當情緒累積到某一個
程度,那個「傷口」將被剖開,痛楚難當。
雄蘭記得在國外進修期間曾參觀一個收容愛滋病人的機構,他們的工
作人員每週必須面對好幾個生命的消失,於是他們寫下了許多寄不出
去的信,然後把信件全投進一個桶子裡;他們又開車到戶外把情緒「
叫」出來,把思念告訴山,當他們的呼喚迴盪在山谷,他們相信對方
一定聽見了,胸中的沉悶不再。
身為心蓮病房安寧療護一員,雄蘭認為專業人員在照顧病人時,更應
敏感地覺察悲傷情緒的處理,而整個醫療團隊是否有能力評估病人和
家屬的悲傷,這跟成員之間看待自己過去的悲傷經驗有關。她強調:
「如果連自己都不能處理或重新感受自己的失落,那麼也就欠缺感受
他人悲傷的能力。」
安寧病房醫療團隊的成就不在於把病人治好,相反地,他們經常得送
走僅留一口氣回家,又或者早已回天乏術的病人。不但病人要面對疾
病、死亡的悲傷,家屬也要學習接受現實,並在悲傷過後建立新的生
活秩序;至於醫療團隊雖是專業人員,畢竟有血有肉,也會感染情緒
。可見「悲傷輔導」在安寧療護的重要性。
「每個人遭遇失落的反應不一,這與當事人的個性、家庭背景、種族
文化等等差異有關,因此,協助病人或家屬做悲傷調適時,應多了解
病人及家屬過去的悲傷史,以及家族曾經面臨的重大失落等等。即使
是小孩子,他們對於分離仍然是有感覺的。」雄蘭說,有些臨終病人
不知道該如何向年幼的孩子解釋即將到來的死別,只好避免讓孩子來
醫院,其實除了找不到合理的解釋向孩子說明之外,他們更擔心自己
捨不下稚子的情緒一發不可收拾。
在這種情況下,雄蘭認為不妨讓小孩多到病房跟病人接觸,不要忽略
彼此渴望情感接觸的需求,小孩子對事情的敏感度其實不至於低到「
什麼都不懂」,讓孩子知道父母即將「離開」,並且在他們有「感覺
」或有「情緒」的時候,由大人適時照顧他們的反應,必要時可向專
業人員尋求協助。
花蓮有麗山好水,也許可以像那個國外的愛滋病患收容機構人員一樣
,到自然界中找尋生命的答案,看綠葉變黃、觀海邊落日,沉靜地等
待回音,也許悲傷的出口就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