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葉文鶯
跳脫定格的思考模式
原來 世事不是這麼絕對
男導演住院,朋友設法將他妻子暫時支開,好讓這位風流的導演與女
友在病房約會。正當兩人在病床上親熱起來,護士正巧進來撞個正著
,不但把他臭罵一頓,出去時還叫那個女人快走,態度相當鄙視。
這是日片「大病人」的一段劇情,全片的主題在探討「臨終關懷」。
難道末期病人就不能享受親密關係嗎?當然不是,但劇中的護士卻對
病人做了道德批判。
臨終關懷以病人為中心,即使病人提出的訴求不甚合理,仍有被考慮
的餘地。在末期病人的任何願望都應該儘可能被滿足的前提下,不可
避免地,心蓮病房的醫療團隊也會遭遇類似情境,使得原始的經驗受
到挑戰。
這一天,住院病人劉先生希望離開病房出去透透氣。「我說這樣很好
啊!就幫他推病床,結果他露出很得意的微笑,我看出了他的心思,
就說:哦!你要出去抽菸。」素月說:「病人的頭開始低低的,我跟
他說事實上你可以告訴我沒關係,不必騙我。因為他住的是多人房,
而且室內放有氧氣筒,他如果怕被發現躲在病房裡抽菸,反而更不安
全。」於是,病人和素月之間建立了「誠實」與「信任」的默契。
「當時陳世琦醫師也在旁邊,我跟他說病人要抽菸,他馬上過來幫忙
推床。哇,護士和醫師一起推病人去抽菸耶!那一刻,我真的覺得很
好笑,可是我認為那才是真正人性化的護理,因為我們尊重他是一個
個體。」
教素月當時發笑的顯然是過去經驗受到挑戰,因為院內規定全面禁菸
,而且抽菸影響病人健康,醫護人員不但不會允許病人這樣做,更談
不上幫病人推送輪椅的鼓勵性作法,那時的判斷完全不能照常理,所
以「荒謬」得可笑。
素月還說,以前她在其他病房服務時,有位原住民病人的家屬偷偷帶
了酒來,要與病人小酌閒話一番。「我考慮到那是一個末期病人,而
且喝酒對原住民來說是一種分享,具有特殊的文化背景,我不忍心剝
奪病人和家屬的快樂,答應通融。當他們的不情之請被允許,自然也
知道要各自退讓一步,少喝一些。」
素月說,這種事情的判斷和作法其實還牽涉醫護人員本身的「人格特
質」,沒有固定的行為準則。「我們尊重心蓮病房的病人,注意他們
的需要,我們真誠、開放地接納病人,所以病人信任我們;當病人知
道他們的行為是可以被接受的,往往會誠實以告。不過,為了符合病
人的期望,醫療團隊的責任將更重大!」
再回頭看看「大病人」劇中男導演的行為,好色乎?人之常情乎?醫
護人員的責任不在區別是非,他們真正關心的是病人的需要、病人的
感受,並且照顧他。
住進來一位聲稱會「做法」的病人,學習法術十多年,甚至還會「觀
落陰」──幫人家看死去的親人究竟下落何方,說得更簡單一些,他
是個有能力通陰陽兩界的「靈媒」。不過,這項超能力在他成了臨終
病人之後,卻形成嚴重的干擾。
即將過度到死亡領土的他,經常看見他人眼中無法看見的影像,為了
扺擋那些脅迫他的無形物靠近,他常常在病房裡施法驅魔。
「小姐,你後面站了兩個人。」素月值大夜班時,每每聽到病人這麼
說,儘管想來個眼不見為淨,不讓病人指之確鑿的陰影佔據心頭,卻
只能表面強裝鎮定,心裡直發毛。
素月回想那段期間,害怕的情緒已經影響她對病人的照顧,當病人緊
緊握住她的手,堅持旁邊有「人」而不肯讓她走時,她覺得自己似乎
幫不上忙。身為佛教徒,她覺得當時無法給病人協助,是由於無法理
解他所信仰的那個領域。「如果能夠重新來過,我願意再花多一點的
時間聽病人訴說那些影像的出現,以及他的擔心是什麼。」素月分享
這段在歉意中學到的經驗。
這位病人也曾向許禮安醫師描繪那張令他恐懼的圖像,「約莫有五、
七十人,我一個都不認識。」依病人的解釋,那似乎是來將他帶走的
群鬼。病人又預測說:「我是第一百二十八號,也是這間病房的第二
號。」雖然他的預測是根據他的「專業」,但是護士們仍為他更換病
房,以降低他的焦慮。
對於這樣的病人,許禮安的想法是:「雖然我們不能肯定病人所說的
是不是真實,但至少相信他真的看見了。我們不會認為他在胡言,通
常會聆聽他的擔心是什麼,還有他對於這些影像的自我解釋。」
「如果病人害怕,可以把病房的燈全打開,讓他安心,又或者當他看
見那五、七十人出現時,把他的病床推到護理站,由護士們陪伴他。
不過,這種類似幻覺的現象也可能是生理因素引起,例如體內電解質
不平衡,所以我們會很小心區分,果真是生理因素的關係,就針對症
狀做改善。」
這位病人後來是在昏迷中被家人送回家,不多久便往生了。教人同情
的是:在他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始終花很大的力氣扺抗著對死亡的
恐懼,他的信仰使他對死後將落入陰間的下場望而卻步,至死方休。
「醫生啊,他們快要把我餓死了!我很久……很久……都沒有吃東西
,我會餓死啦!」阿美族老爺爺向王英偉醫師哭訴。這位病人罹患胃
癌並且做了全切除,近幾個月來只能以點滴維持營養,他覺得自己的
肚子就快餓扁了。
為了滿足病人的口感,安寧志工曾素華準備了海苔醬拌粥。對老爺爺
來說,香噴噴的粥品哪裡是「打進去看不見營養」的點滴所能取代的
,他的快樂顯得單純而直接,不過眼前的這碗粥只能「呷氣味」,否
則「無胃」消受的他,一旦多吃將出現不適症狀。
爺爺嚐了一小口,那滋味被素華說出來了──「歐伊細內(日語,美
味好吃之意)!」居家護士秀如路過耳聞,一時沒有意會,納悶:素
華好像有點反常,為什麼在餵病人吃飯的時候要告訴他:「乎伊死(
閩南語,讓他死)!」
等好奇的秀如去問個明白,才知道原來素華發揮了一點「雙語」的功
能,只是她當時忘了即時「切換」,雞同鴨講,兩人笑不可支!
使用自己的語言可以向知己吐露心事,使用他人母語則頂多用做平常
問候、唱唱歌,套用或背誦幾個詞字不需要創造,因此,若能善用語
言作為「對話」的工具,大有助於良好的溝通、建立情感。
在國語、閩南語、客家語、山地話可能交錯出籠的心蓮病房裡,這項
能力也正是醫療團隊希望培養的,所幸在山地語言方面,護士秀鈺、
秀美、護佐銀花都是原住民,當她們遇到同族的病家時,那種「一講
就通」的感覺一定很令人放心。
當然,在病房不可能出現彼此受限於聽或說的能力,甚至輔以手語、
繪圖仍「溝不通」的情況,只是此刻想像自己身在異地,巧遇「同一
國」人,同生「月是故鄉圓」的共鳴,然而,那一刻也可能是──
「蝦米?你講蝦米我聽攏嘸?」啊!原來使用共同語言溝通也只是一
種方便,不見得能夠接收他人的「內心頻道」,唯有提高對人的敏感
度、同理心,才能聽出弦外之音、言外之意。
安寧照顧強調的是「照顧」,而不是「治療」,主要是由醫護、社工
、志工和牧靈人員組成的醫療團隊,兼顧身、心、靈三方面,給予病
人更完整的服務。
為使照顧趨於完善,團隊成員必須接受計畫性的課程訓練,從實務中
累積經驗,並透過團隊支持的力量,共同照顧病患及家屬。
「要有時間,才能尊重生命!」護士素月說,每天在病房有忙不完的
例行工作,經常推車推到一半就被病房鈴聲打斷,一整天跑來跑去,
充其量也只不過是一個 by order (聽命行事)的人,在病人的
病歷裡,絕對看不到「尊重生命」這項 order。
正因為如此,抱持「尊重生命」原則從事護理工作的素月,才認為在
忙碌中,必須隨時提醒自己:要讓自己「有時間」,才能做到尊重生
命。如果護士只是個「時鐘人」,要求自己按時在上班時間內完成當
班的工作,病人可能在累得張不開眼睛的時候,還得被叫醒做檢查,
不是等待就是被催促,總之得配合護士完成一些任務,如此一來,該
做的事全都做了,但是病人的需要卻被忽略了!
「病人的需要和舒適感永遠要被擺在第一位。」是素月對於「尊重生
命」的詮釋。正如一位外國的成功企業家所說:「有時間才能聞得出
玫塊花香。」素月的體會與之不謀而合,唯有「從容」才能「看見」
眼前正在發生的事,她很珍惜與每一位病人的每一次交會。
從事護理工作八年,經歷過專科護理師、臨床教師之後,素月選擇到
心蓮病房服務,儘管在許多同行看來,似乎是「愈做愈基層」,但是
素月說:「人總是向最好的模範看齊,在心蓮病房,有病人作為我的
老師,更有不同專業的優秀同儕相互激勵。」
問她在心蓮病房近一年來學到了什麼?她說了一些,偏頭又想了一些
,接著說:「沒辦法說得很具體,我想我是把別人的一些經驗內化了
「銀花!銀花!」病房裡經常響起的名字。
護佐銀花是護士和家屬的輔助者,每當病人需要更換尿片、翻身、換
藥、洗澡、美足護理或按摩等等,護士和家屬往往會請銀花協助;如
果病人家屬不常過來,銀花就成了病人榻前的「解語花」。
初來心蓮病房,護士們總對銀花說:「妳人長得高大又有力氣,護理
部真派對人了!」的確,這位阿美族姑娘以其在小兒、婦產科診所八
年的經驗,以及心蓮病房一年來的學習,即使是別人眼中看似費力地
為病人洗澡一事,她也能以「技」取勝,得心應手。
銀花通常會排定每日工作事項,不過,要是當天有病人狀況不好,她
必定先為之沐浴更衣,因為這事對臨終病人很重要,家屬一旦認為連
為之更衣都來不及,常會自責照顧不周。
每當住院病人在銀花的夢裡出現,她次日上班第一件事一定是往病人
名單的白板上瞧,她的預感總是很準確,夢中人的名字常在一夜之間
被抹去。看多了生命輕易行至盡頭,銀花始終保持著樂觀的態度,她
說:「病人生前受那麼多苦,如果往生是讓他們的痛苦全部解除,那
也未嘗不是一條好的路。每一個人早晚都會走上這條路,只是,如果
病人心理上還沒有準備好面對死亡,我會比較擔心。」
銀花當初應徵時,並沒有預期是在安寧病房工作,一到心蓮病房接觸
這麼多癌末病人和家屬,才發現癌症的可怕之處其實在於很多人至今
不認識癌症,甚至以為癌症會傳染,因而產生恐怖、擔心。有些病人
因初期延誤治療時機,致癌細胞快速擴散,每當她在為之處理傷口時
,一方面小心翼翼地怕弄痛病人,另一方面則更看出癌症預防和治療
的重要性。
銀花是個基督徒,她曾就近提供基督徒病人詩歌錄音帶,或陪病人禱
告。她說,慈濟醫院雖是佛教醫院,但在宗教方面完全尊重病人的選
擇。一回,有位信仰佛教的病人即將往生,他的家屬開始撥放念佛機
,不料引起同病房基督教徒病家的情緒困擾,幸好銀花出面協調。她
先請助念佛號的家屬將念佛機音量關小,再安撫基督徒病家:「這時
候,他們也需要他們的神給予指引,就像你希望耶穌基督指引你走永
生之路一樣。」雙方退讓一步,事情也就圓融地解決了。
「圓融」也是銀花在心蓮病房服務以來最大的成長,她頗有自信地指
出特別是在做人方面。「以前要是遇到看不順眼的事,我一定會直接
反駁別人,來到心蓮病房,才覺得人活在世上並不是為了去爭那麼一
口氣。」銀花把這點體會應用於與安寧團隊成員的相處上,她覺得每
個人做事的觀念和方法不盡相同,如果多了這分包容心,合作會更順
暢。
銀花的公公去年十一月也在心蓮病房往生,老人家勇敢面對生死,不
但坦白問銀花:「你告訴我,我還有多少時間?」而且一一交代往生
前的願望與後事處理,銀花認為公公為她做了很好的臨終示範。
安寧病房一歲,還是嬰兒期,很多地方還在學習。」銀花對個人工作
和病房整體服務品質都充滿了希望!
經常,我們路過別人的死亡,遇目、繞道、忘卻,把別人的死甩到腦
後,然後照常吃飯、聊天、行走、睡覺,誰要記得「死亡」這個bad
news?除非它離你很近,譬如你親愛的家人或認識的朋友死了,又
或者醫師宣告你的病情接近死亡,才開始震驚這殘酷的事實究竟是為
什麼!
不怕死的人很少,卻少有人為這人生必經之途做準備,也因此面對死
亡的畏懼往往大過於疾病。陪伴末期病人減低死亡的恐懼,助其坦然
走完人生路程,心蓮病房志工所做的付出堪稱「無畏布施」。
「當我看見別人死去的時候,我會想:我死的時候,是不是也像他們
現在這個樣子?那時候突然覺得自己也是死的吧!」心蓮病房志工劉
美麗說起服務時的感觸,教人一時難以體會。
她說,以前總覺得和「死亡」有一段距離,大概沒認真想過自己的死
吧!然而累積這七年多來在慈院急診室、心蓮病房的志工服務經驗,
從隨時可能被宣告無效的生命,以及正在經歷死亡的末期病人身上,
她領悟到──那一張張死去的臉孔可能哪一天倏地一換,變成她自己
。
「這種感覺不容易說清楚,看到別人死好像是自己死了,所以很多事
就比較看得開。我也不怕接近那些因病發出惡臭的患者,因為也許哪
一天自己也會病倒,就像他們那樣;他們只不過先教我看到以後自己
所要走的那一段路。」
將步入死亡之途的病人當成是自己,美麗把握病人生命最後,協助他
們做想做的事,包括後事的處理。她說,她發願要如此服務他人,直
到自己生命最後一刻!
一位病人始終喊她媽媽,美麗說:「她和我女兒同年,剛接觸的時候
,我覺得她就像是我女兒,當我這樣跟她說,她馬上喊我『媽媽』。
」病人因年輕失足至今未獲母親諒解,母女感情上仍有隔閡,所以美
麗的貼心話,讓病人覺得被接納,很快打開心門迎接這位母親的疼惜
。
「有一次,她虛弱地告訴我:媽,我要換尿片。那時候我很心疼,卻
又不能在她面前哭,想:如果真的換作是我女兒,我可能不知道怎麼
面對。後來,她的體力愈來愈差,我問她:還想不想做什麼?她告訴
我:我只想看你。」美麗的眼中有淚光閃爍。
美麗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頰上,時而又把臉貼在她的額頭
上,兩人的親密就像母女,她希望病人感受別人對她的愛。
為了記住病人的需要以及他們之間發生的故事,美麗經常提筆記錄,
「老了!記憶不好,怕忘了他們要什麼。」人,在一起畢竟有感情,
偶爾晚上有空,美麗會坐下來,看看紀錄,也想想他們。
☆ 上一篇
| 下一篇
| 上一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