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婆法音】 一位精神病友的復健路
起飛

       ◎文/陳秋山

      披著一雙受損的羽翼,
      他的飛翔,備嘗艱辛。
      飛出了自己的牢籠,
      這籠外的天空,
      能否多為他留一分寬闊?

      「那感覺來襲的時候,像千斤重鼎壓得人喘不過氣,沈重的恐懼不管
      白天黑夜放肆地張牙舞爪。我實實在在感覺到那隱藏身後的惡魔,正
      亦步亦趨地跟著我,虎視眈眈地準備乘機捅我一刀、一刀、再一刀,
      然後嘲笑我這蠢蛋死有餘辜。我害怕極了,全身緊繃顫抖,沒有一刻
      敢鬆懈,最後,連走到巷口雜貨店買東西都不敢……」

      這種妄想,曾讓根茂(化名)生活得草木皆兵,就算待在家裡,也沒
      有安全的容身之地。十幾年來,他就像候鳥一樣,隨著心底季節的變
      換,在家與醫院間遷徙;惶惶飛翔,形單影隻。
成長中的恐懼
      「剛開始家裡的人並不明白我生病,總說我膽小、胡思亂想。有一次
      病發得嚴重,我害怕得到處找地方躲,哥哥看不過去,摑了我一巴掌
      ,狠狠地吼說我懦弱。」

      「雖然媽媽很擔心,但她只會帶我到處求神問卜,而那些舞刀弄劍的
      乩童只加深了我的恐懼,我幾乎快被嚇死了!」

      「雖然我很氣母親不帶我就醫,但後來想想,那時候沒健保,家裡又
      窮,根本負擔不起住院費用,她也是沒辦法!」

      在根茂家中,大小事都是母親一手包──上山打零工、養雞、種菜,
      天未亮就到漁市場幫忙,一天常只睡三、四個小時,而父親……

      「他那時在外地當警察,除了按月寄回微薄的家用,很少回家,家裡
      的一切也幾乎不聞不問。」

      上小學前,根茂患有嚴重氣喘,幾次病發差點死掉,但家貧無法提供
      好的調養,焦急無助的母親遂將他送到療養院,據說在那裡可以得到
      完善的照顧。

      陌生的環境,帶給根茂莫大的恐懼。害怕被遺棄的他,終日嚎啕大哭
      ,工作人員為了讓他安靜,威脅要將他丟進廁所餵蟲,不料他卻哭得
      更厲害,哭到連肚子都忘了餓,只眼巴巴地等著母親出現……。回家
      後,他開始變得孤僻、畏縮了。

      就學後,病弱常遭同學欺負的根茂,常蒙在被裡哭。高二時,他跟著
      母親到關帝廟拜拜抽籤,看著似懂非懂的籤詩,又無法從母親口中問
      出個所以然,莫名的恐懼日甚一日:擔心自己會不會愈來愈笨?為了
      避免說錯話得罪人,而惹來殺身之禍,他謹言慎行,幾近自我封閉。

      見兒子有異卻無計可施的母親,只知道強拉著他到昏暗詭異、烏煙瘴
      氣的神壇中,接受宿命無稽的審判,逼得他在驚恐中頭疼欲裂,索性
      撞牆,以為會好過些……
絕望中的自虐
      「這幾年,我也有過多次自殺的經驗,像開瓦斯、上吊等,但都被人
      發現而沒有成功。」

      根茂之所以企圖自殺,一來是對自己的人生絕望透頂,再者是藥物引
      起的副作用:口齒不清、體力變差、頭緊得難受、注意力不集中、疲
      累已極卻睡不著等。當痛苦至極,卻自殺未果時,他改以撞牆或拿原
      子筆戳傷自己的方式,尋求解脫。

      「其實每次住院,差不多一個月後,妄想、恐懼就會全部消失,那時
      自己就會很清楚病發時的幻覺是不存在的,但藥物的影響卻常讓我痛
      不欲生。」

      為了消解痛苦,他擅自斷藥。初期,總是變得生龍活虎,早晚各跑五
      千公尺稀鬆平常,工作也得心應手,在職場中更因表現優異而被升為
      組長。但好景不過幾個月,當幻視、幻聽、妄想狂撲而來時,他還是
      得尋求醫院的庇護。
汪洋中的燈塔
      民國八十一年,躺在療養院慢性病房的他,如乘小船在汪洋中渾然擺
      盪的落難者。當他正茫茫無向時,一本《慈濟》月刊逐浪而來,他順
      手撈起、翻閱──一個電話號碼,牽引著他靠岸的希望。

      「每當心情遭透的時候,我就會想到她。」

      「她」,名喚李洪淑英,是慈濟委員,在台北分會擔任諮詢志工。
      「和她講話,有依靠的感覺,很安全、很溫暖,好像自己的媽媽。」

      他歉然地表示,雖然每次都倒一大堆垃圾,但她總是耐心傾聽,並柔
      聲細語安撫他紛亂的情緒。後來他發覺,世上有人願意聽自己說話,
      竟是如此幸福滿足的事!所以這幾年的母親節,他總不忘寄卡片感謝
      這位從天而降的媽媽──

      由衷感謝您多年的開導和照顧。在付出之中,莫忘保重自己的身體。
      所謂「青山永在、綠水常流」,有健康的身體,才能澆灌更寬廣的福
      田!

      「當時他缺乏自信,生活圈很小,所以我常邀他一起參加活動,讓他
      多和人群接觸,建立信心。」李洪淑英說,根茂總是準時赴約,並在
      義賣活動中,用他那雙巧手以鐵絲製作像腳踏車、玩偶等擺飾品。

      「他這個人很上進,做事也很認真,但因為生病不能負荷時間較長的
      工作,所以謀職並不是很順利。」李洪淑英說:「經過這些年的復健
      ,他好不容易才改善自己的功能,但年紀大又沒學歷,除了臨時工,
      實在很難找到穩定的工作。」

      根茂也無奈地表示,雖然一些復健機構設立的庇護工廠,願意提供工
      作機會給像他這樣的病友,但他覺得,病友待在那樣一個安全、規律
      、單純的環境裡,日子久了會更加走不出去,對回歸社會的幫助有限
      。
期待中的機會
      亟欲自立的根茂不甘一生就此空過,曾陸續嘗試過看護、清潔工、服
      務生等工作,但他堅信自己還能有更大的發展,於是懷抱希望地尋尋
      覓覓;而社會的接納對根茂而言,正如他在「希望」一詩中所描述的
      :

      在茫茫的大海上
      你是
      船上的舵手
      岸邊的燈塔
      縱然有狂風暴雨  和
      驚濤駭浪的侵襲
      一步步地向前航行

      在荒山野地裡
      你是
      天上的北極星
      手上的羅盤針
      使我不致迷失方向
      誤入歧途

      在星月無光的黑夜中
      你在我的心中
      持一盞明燈
      不斷的指引著我
      走向光明

      在追求成長的路上,他給自己機會站起來,也需要社會給他機會──
      走下去。

迢迢歸路
      ◎文/陳秋山

      談起根茂,台北榮總精神科護士邱文蘭溯及民國八十三年,他剛從急
      症病房轉往日間病房的狀況。

      「當時他有一些明顯的負病癥,像懶散、不想活動、經常鬱鬱寡歡,
      所以醫師安排他到日間病房參加『生活安排團體』。」邱文蘭說明,
      該團體是讓病人從矯正生活作息著手,學習安排生活,並訓練表達與
      參與的能力等,醫護人員也會和每個成員討論回家後如何規畫生活,
      希望協助他們盡量恢復原有或生病後最好的個人、家庭及社會功能。

      根據醫師治療經驗指出,家屬對病患健康的恢復具備信心,是相當重
      要的,如果家屬能學習照顧病人的適當方法,並結合政府與民間的力
      量來愛護、醫療他們,痊癒還是有希望的;而根茂卻缺少這個部分。

      「根茂缺乏安全感,很需要安定的感覺。」邱文蘭表示,這樣的病患
      不見得要完全依賴著一個人,只要讓他知道在需要時,可以找誰說說
      話;就像慈濟的志工一樣,持續給予正向鼓勵,慢慢建立他的自信心
      ,就能激發他的上進心。

      目前藥物只能控制精神病患腦神經的敏感,必須配合心理治療、職能
      治療,與社會復健治療,才能增強他適應社會環境的能力;但在現實
      生活中,許多精神病友回歸社會後,常在職場上遭遇打擊。

      邱文蘭舉了一個病患的實例。有位病友恢復後在飯店找到一個工作,
      由於表現良好,很得主管賞識,也沒人發覺他有精神疾病。可是在報
      稅的時候,主管發現他有殘障手冊,知道他有這個病後,二話不說就
      把他開除了。

      「他是捱住了這個打擊,但多的是因而再次發病的人。」邱文蘭無奈
      地說:「一旦被貼上『精神病患』的標籤,就很難再撕掉,所以我們
      帶領病人走入社會的步伐一直很慢。」

      雖然治療、復健已經把他們「包裝」得很完整,可是到了社會,還是
      會因為一些非理性的理由被「退貨」;其實若病情能得到良好的控制
      ,精神病患也可以過跟一般人一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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