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一地震後》

大地之子的希望

【重建之路】

◎撰文/陳怡伶

十二月七日早上,
給木帶領九位原住民同胞來到工地報到,
展開他們「以工代賑」的第一天。
再過不了多久,原住民災後安居的夢想將在這媢窶{,
也將在此找到屬於他們生命的曙光。


車子在震後的災區揚塵而過,路面上仍有崩裂未經修補的傷口。沿途的商
家,已重新開張,不若之前的冷冷清清。

兩個月餘了,行經摧殘後的埔里,斷垣殘壁的危樓、剝落的磁磚仍處處可
見,雖說部分房舍瓦礫已經拆除清運,一窟窿一窟窿的空地,好似為災難
的無情徒留空虛。

宏仁國中操場滿布大大小小的帆布帳棚,
另一大片空地是剛剷除整棟教室所留下的。


「宏仁國中正在拆除,就在前方,你們自己找路進去吧!」一位當地人指
著前方正在拆除的房舍說。

路被堵住了,眼前的怪手正轟隆轟隆地施展它的威力,屋舍無言地承受再
度摧殘,看去的確有些悲涼。宏仁國中就在這一片飽受蹂躪殘破不堪的災
屋後方。

從巷道繞進很快直接到了宏仁國中的操場。放眼望去,是大大小小的帆布
帳棚,還有馳騁在球場上的孩子們。如果不經指點或細加觀察,是不大容
易發現操場上另一大片空地,原是已剷平的整棟教室。

宏仁國中的帳棚族,有平地人及原住民之分,原住民紮營在較靠圍牆的邊
坡上,大部分住的是泰雅族和布農族。

「來!來!進來坐。」午後的天氣,不冷不熱,聚在帳棚下聊天的原住民
,一面用手拍去沾上灰塵的椅凳,一面熱情地招呼著我們。

「慈濟要蓋房子給我們住,我們相當高興。」
「印象中慈濟是不分種族,每一個角落都去關照。」
「慈濟,我們知道,都在做善事。」

幾個原住民你一言我一語的,彼此的距離就在互動中逐漸地拉近。

阿擯指著帳棚說:
「我和女兒住這個,兩個孩子住那個,
旁邊是我大妹和她三個女兒住。」


伍先生一家三代同堂共九口人,平日靠整理茶園維生,半年前才買下透天
厝,哪知才住半年就遭逢地震,家園毀了一半,目前待修中。

「現在路崩了,我們沒法子上山工作,所以又失業了,只好找野菜吃,還
有醃魚呢!」「來!來!你們要不要吃吃看,不錯喲!」伍先生和其他族
人再度熱絡地招呼起來。

「地震時,我和大妹一家人同住在一棟十三層樓的十樓,我猛抱緊孩子大
叫:『耶穌!救我!耶穌!救我!』房子仍晃個不停,心想死就算了。待
搖晃停止,房子已傾斜四十五度,大家用雙手雙腳奮力頂住門檻以免下滑
,才順利地逃到附近空地。」

「當時的情形確實嚇壞了,只要稍微的搖晃,就感覺好像又來一場大地震
似地。現在回想起地震當晚的情形,我還會想哭呢!」言至於此,阿擯的
眼角已泛著淚光。

她停頓了一下,無奈地環視四周的帳棚,指著最近的一個說,「這是我和
女兒住的,另一個是我兩個孩子住的,旁邊住的是我大妹和她的三個女兒
。」

帳棚內傳來高亢的歌聲,聽起來好流行也好開心,好像地震帶來的驚恐,
對正值年少的原住民孩子而言早已遠離。

孩子們在克難書桌上寫功課還算開心,
倒是大人們對微暗的燈光顯得些許擔心。


隨著視線望去,一個用寶特瓶切割成的杯子釘在樹幹上,杯奡△菑刷牙
膏,底下還掛了一幅褪了色的月曆。真有環保創意呢!

旁邊的瓦斯爐以及孩子寫功課的書桌,是用好幾層的砧板墊高,加上從學
校拆下不用的門板克難組成。純真的孩子在上面寫著功課,還算開心;倒
是大人們對孩子在微暗的燈光下寫字,顯得些許擔心。

每頂帳棚都有編號,寫上一家幾人和主人的名字,便於聯繫。帳棚外,零
落的餐具恣意地擺放,吃剩的飯菜和未煮的食物也找不到適當的歸宿;翠
綠的蔬菜約莫被冷風吹乾變了色,原住民指著說,這些是別人送來的,一
些是從山上採來的。

「我們剛來的幾天,沒水又沒電,廁所只有兩間,只好憋尿排好長的隊伍
,後來才陸續增加幾間。洗澡、洗衣得到兩、三公里外的小溪;為了安全
,男人在白天洗,女人入夜才洗。幾天後,自來水公司在操場裝上水塔,
軍人幫忙接水管,總算解決了用水問題。」原來地下擺放許多大小不等的
水桶是有它特殊的用途。

「因為電力不足,沒辦法使用洗衣機,現在天冷了,衣服不易乾,很令人
傷腦筋。」

「妳看!東西也沒辦法排整齊,灰塵風沙很多,帳棚堶惕琱悀捖ㄜn擦呢
!真希望趕快搬進房子埵瞴A慈濟的房子該不會延遲交屋吧?」一位原住
民太太用期待的眼光問著我。

「我想妳可以放心啦!現在工地每天已有兩、三百位志工在趕工,妳可以
去看看,也可利用『以工代賑』去參與啊!」她聽後放心地點點頭。

都市原住民大多從事打零工、
做板模或打磚等粗活,
外勞引進後很多人因而失業。


地震前,這些原住民彼此並不一定熟識,有的住南投信義鄉萬豐村或仁愛
鄉法治村的山上,從事種植高麗菜、豌豆或採茶、整理茶園等農事工作;
有的早在十多年前為了孩子的教育或為謀生,而遷移到埔里居住,他們稱
之為「都市原住民」。

埔里都市原住民大部分是從事打零工、做板模或打磚等粗活的工作,男人
一日的工資約莫一千五百到兩千兩百元,女人則從數百元到千元以上不等
,工作日數不定。一位原住民太太表示:「自從政府引進外籍勞工後,失
業的原住民更多了,對我們的經濟影響可大了!」

地震後,原住民立委瓦歷斯•貝林在埔里辦公室成立救災中心,幾位熱心
的原住民分頭到街上找尋族人,把大家聚集到宏仁國中來,以方便領取物
資及溝通協調。

有一部分的原住民,原本住在山上,因為地震房子倒了、路也塌了,無法
再回去工作,為了賺取重建家園的費用,上了年紀的老人家便主動留守家
園,或照顧幼子;年輕人則外出到都市找工作,希望儘早湊足一筆錢好修
復家園。這些在災後才下山的原住民,也一併被安置在宏仁國中或靈巖山
寺紮營。

宏仁國中的原住民帳棚族原有一百多戶,一部分人因房子修復好已返家,
一部分回到原生環境的部落堙A剩下的大部分是無處可去的,目前住了七
十五戶、兩百六十二人。

「只要有臨時屋可住,不再露宿帳棚,稍比現在安穩就很滿足了。」這是
他們共同的期待。

獲悉學校將重建,
希望所有帳棚能在十二月三十一日前撤離,
他們著急了起來。


時序已入冬了,寒意漸漸逼近,又獲悉宏仁國中即將重建,希望所有帳棚
能在十二月三十一日前撤離,此時他們心媞朮扔菻瘞_來。

「房子和車是我們原住民最大的心血,這兩樣沒有了,對我們而言是一大
打擊。因為這些成就是好多年累積起來的,要重新站起來,必須花費相同
的時間。」物資組組長給木語中透露著無奈。

「前幾天傳來慈濟願意幫我們蓋屋的消息,我們才放下心。你們的速度真
快,才三天就開始整地,慈濟蓋的又快又好,我們放一百個心啦!」給木
展露笑容說。

「是啊!慈濟對我們真好,代我們向證嚴法師說聲謝謝!」一旁的原住民
紛紛傳達共同的心聲。

給木,是他的布農族名字,漢名叫吳志雄,二十七歲,曾是國培隊的角力
選手,地震前他和從小一起長大的張清銘等七位年紀相彷的朋友,在集集
承包水利局貼磁磚、板模的工作。

「我們七個從小一起慣了,感情像親兄弟一樣,彼此志同道合。」震災後
,七人連夜從集集趕回埔里,想看看親友,沒想到路垮了,一面搬石頭,
一面鋸木頭,才進得來。原本一個鐘頭的路程,就這樣拖了好幾個小時。

「回到埔里,聽說同事一個年約十七歲的姪女被壓死,我們全部一起用手
去挖,然後送到埔里基督教醫院,又在那兒運屍體、搬棺木,幫忙運送到
火葬場。」隔天,許多大卡車運來全省各地的救災物資,他們又主動前往
幫忙送到各救災聯絡點。

「朋友招我去打零工,但這婸搨n我。
為了受災戶,要做到底。」
負責物資管理的給木說。


「我們從小就存有基督教徒熱忱服務的心,比如我們從埔里回到山上,看
到有人跌倒,一定二話不說,向前拉他一把。」就因為本質的熱忱與善良
,在這次的震災中顯露出來,所以給木被遴選為物資組組長,張清銘擔任
副組長。

給木的房子是租來的,也半傾斜了,同樣也住到帳棚。為防物資遭竊,必
須二十四小時管理,他和張清銘便輪流睡在物資處的帳棚內。

「物資管理熟悉後,我們就辭去水利局的工作;只因為了受災戶要做到底
。」

「那你們目前的收入靠什麼呢?」

「有的去打臨時工,前些天他們也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再過以前七人一組
的生活。但他們知道我走不開,物資管理需要我,否則由別人管會霧煞煞
。」

給木的管理確實有一套。原住民有二十幾個村,他都一一造冊,為公平公
正起見,他把物資分成等值的A、B兩包,誰領多少,都記錄的清清楚楚
。起初最忙的時候,每天要發物資給一千多人,他一點也不馬虎,怪不得
政府長官直誇他是全省災區物資掌管最好、最清楚的。此外,在帳棚區的
環保、治安、協調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未來你有什麼打算?」

「不論未來怎樣,這段時間給了我很好的學習機會和收穫,可能是一輩子
都碰不到的。我相信『天公疼好人』,所以並不擔心找不到工作。」給木
信心滿滿地說。

埔里原住民大愛村位於牛眠里,
規畫一百零六戶,
設有三個活動廣場及一個幼稚園。


慈濟為原住民蓋的大愛村,位於埔里的牛眠里,這座原住民社區規畫有一
百零六戶,區內設有活動廣場三處,還有幼稚園,並設計有代表原住民的
圖騰。

十二月七日早上,給木帶領九位原住民到工地報到,展開他們「以工代賑
」的第一天。他們有的未來會住進來,有的不符申請資格未能入住,但一
樣認真賣力地工作。

午休時間,一位年約五十來歲的原住民李永德前來工地探望,我們開始閒
聊起來。

「我住在花蓮,十月初,因哥哥李仁德的家倒了,二樓變成一樓,我才到
埔里幫他搬東西。剛去搬時,缺少工具加上人手不足,所以先搬較輕的,
沒想到才過兩天,冰箱、電視、電腦、冷氣機神不知鬼不覺全被偷搬走了
。」平實的語氣,沒有埋怨、也沒有不悅。

「我知道慈濟,因為我生病時,都到慈濟醫院去『躺』。那媟蚥U得很好
呢!」

「那你什麼時候回花蓮呀?」

「暫時不回去了,明天開始我要來這堸竣u。」

「以工代賑嗎?」

「最好是不要啦!慈濟太好了,再拿錢就沒意思了。」

說完,李永德面帶笑容騎著摩托車離去。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我知道原住
民將會很快地找到屬於他們生命的曙光。


禮物

◎撰文/陳美羿

十二月初。

車子往埔里的方向開去,天空一片灰濛濛的,給人沈甸甸的感覺。

「我帶妳走山邊小路,沒有紅綠燈,而且靠近九九峰,讓妳看得更清楚。
」張明貴說。

九二一大地震之後,張明貴跟所有的慈濟人一樣,放下工作,投入賑災。
因為從事營造業,在慈濟興建大愛屋時,他又繼續擔當重任,一個工地接
一個工地做下去。

「還好太太、小孩都支持我,否則兩個多月的志工做下來,早被家人『開
除』了。」張明貴笑著說:「這個新社區一百多戶,是要給原住民朋友住
的。」

到達埔里西安路工地,只見一片空地上,布滿石礫、垃圾,一部挖土機和
卡車正在清理中。

地主賴焜煌老先生也來關懷。他說,原來這堿O紅龍果園,行政院原住民
委員會跟他承租兩年,希望蓋組合屋給原住民安身。

我告訴他:「再過二十天,這奡N會是一個新社區。」

「這麼快?」他吃了一驚,顯然不太敢相信。

「慈濟預計在元旦前交屋,給他們一個最好的新年禮物。」



壯壯的鄭德富從晨曦中走來,他是「營造業工地主任協會」成員之一,該
協會一直協助大愛屋的工程。

鄭德富昨晚從台北開車南下,到了埔里,就在車上睡覺。他說:「這樣一
早就可以開始工作啦!」

張明貴把設計圖拿出來,兩人就把汽車頭當桌子,又寫又量又畫地討論起
來。

遠遠的,一輛又一輛的卡車開過來,車上滿滿的都是建材。

「早來總比晚來的好,免得像以前那樣,人手多,材料缺,很多人都晾在
一邊沒事做。」張明貴跑過去,指揮著把建材卸下來。

鄭德富把鴨舌帽反過來戴,在陽光下瞇著眼睛測量著:「等一下就可以放
樣了。」

不到十點,電力公司工程車開進工地,挖土機挖出一個個深洞,巨大的電
線桿三兩下就豎立起來。

我在工地四處走著,發現四周整整齊齊種了一圈的檳榔樹。啊!想來年檳
榔開花的季節,這堭N充滿花香。社區外圍,是稻田和苗圃。遠遠的,是
綠綠的山,山上飄著雪白的雲朵。



接近中午,埔里的師兄師姊送來礦泉水、長條桌和塑膠椅,還有兩支大型
遮陽傘,以及一個黑板。

台中師兄師姊也來了,趙秀英熟練地號令著:「首先要臨時廁所,向鎮公
所申請;還有臨時電話、傳真機、影印機……接自來水;裝幾個水龍頭;
兩間浴室;一個醫療站;廣播站……」

這是工地的第一天,所有需要的東西,在下午統統都「變」出來了!

再過二十多天。元旦。這個工地將變成一個最大的「禮物」。

這個「禮物」,是天主和佛菩薩共同祝福的。

這個「禮物」,將送給苦苦等待一個「家」的原住民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