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婆法音》

阿萍疼阿公

◎撰文/賴麗君


放棄工作、放棄愛情、放棄屬於自己的生活……
阿萍全心照顧癱瘓的阿公,
原因很單純──「因為阿公也疼我!」


抵達阿萍的住處,她正吃力地將裝在大籃子堛漫U圾從屋媟h出來,這是
我第二次和屏東師姊來看她,才半年不見,她竟瘦得彷彿只剩下一張皮包
骨。她笑瞇瞇地向我們打招呼,卻掩不住一臉的疲憊,昨夜她大概又無法
入眠了。

六○年代的古厝在附近鋼筋水泥建築的對比下,更顯得老舊矮小;走進客
廳,見著兩張床幾乎占滿整個空間,其中狹窄的矮床是阿萍睡的,每晚她
都睡在這媟蚥U阿公。

阿萍急忙找了幾張椅子擦拭,「對不起!要委屈你們坐小椅子。」她客氣
地說。

「阿公在睡覺嗎?」我問。

「醒了!他今天一直睡,好不容易才叫醒他。」阿萍轉身叫著:「阿公!
有人來看你,毋好擱再睏啦!」

蚊帳緊密地將阿公保護著,透過蚊帳隱約看見他瘦弱乾癟的身軀,他眼神
疲憊地望著我們,彷彿訴說心中的無奈。

醫院、安養院兩頭跑

六年前,阿萍的阿公遭卡車撞傷成了植物人,從此照顧阿公的重擔就落在
阿萍身上。阿公住進高雄市某家私立安養院時,屏東慈濟人吳月掛、歐金
珠及林淑華在一位好心醫師的提報下前往關懷,當時阿公和十幾位老人睡
在同一個房間,髒亂不堪的環境像極了豬圈。

「他的雙手握得很緊,表情也很緊繃,我們看了很不忍心,心想家屬為什
麼會把他安置在這堜O?」林淑華說,後來得知阿萍的父母也都生病住院
,她必須兩頭照顧,不得不將阿公送至安養院。

阿萍告訴師姊,早年阿公沒有生育,領養一對子女,女兒即是她的母親,
「十年前阿嬤往生,沒多久,舅舅因戲水不幸溺斃,現在阿公又因車禍成
了植物人……」阿萍哽咽住了,師姊們也不禁為這對身世可憐的祖孫落淚


雖然這家安養院設備不佳,但之前另一家更糟,好幾次阿萍都發現一群螞
蟻在阿公身上爬來爬去,向安養院反應也都毫無改善,後來阿公還因疏於
照顧得了肺炎,連續幾天又吐又發燒,安養院怕他傳染給其他人,一直要
將阿公趕出去。

阿公住院好幾個月,做了氣切手術,八十高齡的他從此身體更加羸弱。阿
萍不但要照料阿公,還要照顧生病住院的父母,醫院成了她下班、假日唯
一的去處,工作也是斷斷續續的。

有鑑於安養院服務品質低劣,阿萍曾想把阿公安置於專門收容植物人的創
世基金會,卻因高雄分部無多餘的病床,社工員建議他們送往台南分部,
但阿萍認為距離屏東老家太遠,無法就近照顧,只好再將阿公安排住進另
一家安養院。

屏東縣政府每月發放的老人津貼及低收入戶補助,共一萬兩千元;但阿公
住在安養院,每月得花上兩、三萬元,加上父母的醫藥費用,阿萍根本無
力負擔。慈濟提供的生活補助,讓阿萍減輕了不少壓力。

拍背、翻身、抽痰、灌食

父母出院後,阿萍辭掉工作,將阿公接回家親自照顧。因為母親患有癲癇
,自顧已不暇;爸爸和兩個弟弟雖住附近,卻鮮少來探望;三年來,幾乎
全靠她一人寸步不離地照顧阿公。

每天早上六點鐘起床,阿萍即開始一天的照顧工作──灌食、灌藥、拍背
、翻身、按摩、抽痰、通便、洗澡……除了吃飯休息半個小時外,其餘時
間都不停地忙碌,直到晚上一點多才能入睡。

但是一聽到阿公沈重的咳痰聲,她又必須立刻起床為阿公抽痰,經常無法
一覺到天亮;尤其冬天,阿公的痰比較多,她夜堭o起身好幾回,甚至一
天睡不到兩個鐘頭,眼睛常腫得像魚眼。

阿萍一邊和我們說話,一邊幫阿公拍背、拍身、換尿袋……拍背時,她將
阿公的氣墊床往外拉,然後雙手抱住阿公,俏皮地在他耳邊說:「阿公!
我們要來拍拍背、翻翻身囉!一、二、三,嘿咻!」她奮力地將阿公的身
體翻成側面,以前經常因為力道不夠,雙手被阿公的身軀重重地壓住,痛
了好幾天才復原。

阿公雖然是植物人,還是有痛覺和知覺,「每次幫阿公洗澡,一碰觸到他
的胳肢窩,他會很敏感,好像要跳起來似的;如果稍微洗久一點,他會『
吼』一聲,很大聲哦!好像在抱怨怎麼洗那麼久啊!」阿萍故意搔阿公的
胳肢窩,只見阿公將嘴巴嘟得高高的,像是一個負氣的老小孩。

接著,阿萍開始幫阿公抽痰,她用一根長長的管子,伸進阿公頸部氣切之
處並按下開關抽取,這時阿公痛得眉頭都糾在一起,眼角也擠出淚水,看
了著實令人心疼。阿萍說,抽痰非常難受,不僅會痛、會癢,也不能呼吸


「有時候阿公痛得哭起來,我看了也很難過,可是不抽又不行,很無奈!
」阿萍說,幾乎每兩個小時就要抽一次痰,一天當中得痛好幾次,簡直生
不如死。

「阿公!忍耐一點!一下子就不痛了。」歐金珠師姊說。阿公卻把眼睛閉
上,不想看我們,「他今天心情不好,因為早上護士才來幫他換鼻胃管,
換鼻胃管很痛苦,那種痛連年輕人都受不了,何況是八十多歲的老人家。
」阿萍忍住眼中的淚珠說。

下午四點,阿萍開始準備阿公的晚餐,她將蔬菜、水果和糙米細心地攪碎
成五百西西液狀物,然後裝入注射筒,從長長的鼻胃管注入,一次又一次
,大約半個小時才注射完畢。

「如果是冬天就要灌將近一個半小時,因為食物涼了必須再溫熱、再灌,
就這樣重複好幾次。」我聽了不禁目瞪口呆,心想那必須具有極大的耐心
和愛心,否則如何勝任如此繁複的看護工作?

因為阿公也疼我

前陣子阿萍騎機車不慎撞傷右腳,因沒有充分休養,造成右腳無法像正常
人一般筆直,只能彎曲站立,問她為何不請看護代為照顧幾天,她無奈地
說:「以前曾請過看護照顧一天,但實在太貴了,要一、兩千元呢!我們
付不起。」

因長期照顧阿公的關係,交往多年的男友不願繼續等她,終於提出分手,
許多好友也漸漸疏於來往,生活圈幾乎就剩這間四方屋,才三十歲不到的
她,還有美好的人生憧憬等著去追尋,如何忍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過著這
種沈重、勞苦、一成不變的日子?

「阿公是我的最愛!小時候他很疼愛我們、呵護我們,現在換我回報他,
即使要照顧他一輩子,我也甘願!」阿萍說,小時候她和兩個弟弟都是由
阿公帶大的,尤其是她,一生下來,媽媽就將她託給阿公扶養,直到五歲
上幼稚園。

「阿公很疼愛我,小時候他常騎著單車載我出去玩,放學後我都是往阿公
家跑,這媯巧颽O我另一個家。」回憶起童年,阿萍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
笑容。

這分血濃於水的親情,讓她放棄工作、放棄愛情、放棄屬於自己的生活…
…每當問起她對未來的計畫,她總是說:「不想考慮那麼多,我只有一個
心願,就是希望阿公能趕快好起來。每天看他受盡病痛折磨,真的很心疼
,如果哪天失去阿公,我真的不知該怎麼辦……」說到這堙A阿萍的聲音
變得很微弱。

「有這樣的孫女,阿公真是有福氣!」師姊們說。

三年來,吳月掛、歐金珠及林淑華三人,雖然工作繁忙,經常為生意到處
奔波,但是她們從來不忘時常前往為阿萍加油打氣,有時阿公看見她們來
,會睜大眼睛看著她們,好像在跟她們打招呼。當師姊的手握住阿公說:
「阿公!您今天好嘸?」阿公的手也會輕輕地按一按師姊的手,好像在說
:「好啊!」

為了也能幫助他人,阿萍身邊如果有一點餘錢,都會捐給慈濟;過年時,
慈濟師姊們送來冬令物資及紅包,她卻將紅包捐出,因為她知道還有更多
不幸的人需要幫助。

現在阿萍也是慈濟會員,每個月捐出兩百元;雖然只是區區兩百元,但卻
是她省吃儉用存下來的。

☆☆☆

回程時,我們再三對她說:「阿萍!妳要好好保重!」然後屈身在阿公耳
邊說:「阿公!祝您快快好起來!」他眨了眨眼睛;走出門外,他還在看
著我們,好像要跟我們說些什麼。上了車,我忍不住回首,看著阿萍站在
遠處向我們揮手道別,我的眼睛不禁濕潤、模糊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