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一周年紀念》

龍貓少年

【走過春夏秋冬】

◎撰文/何貞青


在餘震連連的路上出了車禍,被直昇機送往台中急救,
數月後才轉醒……
如今,胖胖的臉蛋,蓬蓬的頭髮,白白的牙齒,
活像卡通堛滿u龍貓」少年……



那天,在山上遇見一位龍貓少年。




與洪春鍊、李麗菊師姊一人一台機車往埔里鎮郊疾馳而去,由大馬路轉入
山間小徑,還要七彎八拐走上好一段路,才會到甘先明的家。

十七歲的甘先明,九二一那天晚上騎車出了意外,一度被醫院判定可能成
為植物人。近一年來,慈濟人從醫院關懷到家中,聽洪春鍊師姊說他已經
好了很多。

山中環境清幽,很適合靜養,來到門前最先迎接我們的是幾隻小土狗,溫
溫順順也不怎麼吠人。師姊叫著門,我則在腦海快速翻閱一年前慈濟人的
關懷紀錄──頭部受損,嚴重昏迷,意識不清……這樣的情形,即使復原
神速,恐怕也還是個躺臥在床、身心虛弱的慘白少年吧?

不料門一開,一位壯碩的大個兒杵在眼前,稚氣的臉龐掛著幾分狐疑,還
朝著來人傻笑。這……這就是甘先明?想像與現實落差之大,讓人腦筋當
場打結。



〈昏迷近六個月〉


甘先明父親早逝,母親身體狀況不好,一直是同住的外婆、舅舅、舅媽在
照顧他們母子。

九二一前一天晚上,讀高一的甘先明邀同學到家堛情A凌晨的地震沒傷到
他們,他卻載著急欲返家的同學,在餘震連連的路上出了車禍;同學沒事
,他的頭部嚴重受創,乘直昇機到台中榮總急救,命是保住了,人卻一直
未清醒。

「有可能變成植物人!」醫師這句話讓自小照顧他的阿嬤整個呆住了:「
哪會按呢?養到這呢大,一聲就煞煞去,我不甘啊!」這麼年輕的生命,
沒有人願意放棄,舅舅與阿嬤在醫院看顧了他五、六個月,終於等到人清
醒,接著帶回山上休養至今。

洪春鍊師姊說,剛到山上來看阿明時,叫他名字沒反應,整個人神色恍惚
、眼神癡呆,根本認不清誰是誰。阿嬤則是滿臉憔悴,好似很久很久沒照
鏡子、沒打理過自己了,一看到有人來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念著:「無
效啊啦,醫師講伊這款真歹好起來,要按怎才好?哪會這歹運?……」

哭歸哭,阿嬤還是咬牙每天幫他按摩復健,硬生生照顧到現在會走、會笑
、會認人,師姊發現,阿嬤的氣色也跟著好起來了!



〈想到學校就開心〉


眼前的甘先明,近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聽說災前是八十公斤,受傷後躺
在床上少了運動,結果體重直逼一百零七公斤,阿嬤看了也很煩惱,但總
不能讓他餓肚子,只好吃清淡點。

而皮膚因少日照顯得白嫩,聽說去醫院復健還被護士當成女生;幸好除了
過胖而行動遲緩,看來精神倒不錯,見了訪客還挺高興的,大概是山居生
活太寂寞了。

關於地震與受傷的經過,阿明倒是沒留下什麼陰影,「地震之前的事我都
還記得,地震後摔到頭就什麼都忘了。」這未嘗不是好事,多少人想忘都
忘不了!可阿嬤不滿意地念著:「伊現在就是像這款傻傻、散散,以前多
巧啊!」

阿嬤好懷念以前的阿明,又乖又聰明,不像其他孩子有抽菸喝酒的壞毛病
;原先他考到台中一家農校,但舅舅怕他一人在外生活學壞了,叫他回來
埔里念,結果不久就出事,「麥叫伊轉學回來就好了……」阿嬤至今耿耿
於懷。

舅舅跟舅媽是對年輕的夫婦,看起來倒像是阿明的大哥哥和大姊姊。結婚
才三年,除了阿明母子,自己還有兩個小嬰孩要顧,這一年來一大家子七
、八口就靠舅舅一人做鐵工或打零工,偏偏災後多是外地建商來蓋房子,
反而分去在地人的工作機會。

也因此,慈濟在災後每月給予經濟補助,希望減輕他們的負擔。阿嬤一直
記得在醫院那段最悲慘的時期,上人有去探視阿明、給他祝福,「轉來厝
堙A慈濟的師姊嘛一直有來關心,埔里基督教醫院的社工嘛有來。」

雖然家計負擔重,但從沒人把阿明當累贅,舅媽說:「感謝老天讓他撿回
一條命!他是甘家的獨子,若沒照顧好,我們也對不起他過世的爸爸。還
有他媽媽精神狀況不好,後半輩子還要靠他呢。」

現在阿明每週五天到醫院做復健,自從恢復意識後,他就一直想快點好起
來回學校去,因為深山堣茧L聊,他又走不遠無法下山玩,只能常常抱著
電話找同學聊天,或是等同學和老師來看他。

舅媽說:「他已經可以拿筆,也會寫字,應該可以回學校了。」

阿嬤卻搖頭:「現在回去嘛是要從一年級讀起,讀到完伊就老囉!」

「那有什麼關係!慢一年可以多認識一班的同學啊,那埵釦琤H前的朋友
,還有……還有很多女同學!」阿明訕訕說出心事,一想起學校就好開心


大家也都同意:「那麼愛熱鬧、愛交朋友的孩子,回到學校會比較快樂,
否則家堛犒q話費又要暴增了。」

如果復健情形好的話,或許新學期就會讓他回去。舅舅說,他受傷後記憶
力變差,反應也比較遲緩,深山刺激少,回學校和同學在一起玩,說不定
會好更快。只是他必得花更多時間重新適應。

「需不需要我陪你去讀啊?」舅舅的玩笑惹來阿明一頓白眼,這對甥舅感
情真的很深厚。



〈最苦的都熬過了〉


然而現實狀況也要考慮,交通就是一大問題。現在阿明去醫院大多是舅舅
上工前開車送他去,之後就得自己坐計程車回來,所費不貲。而且舅舅也
無法天天接送,又得另想辦法。

如果上學的話,雖然學校有交通車,但只來到山腳下的警察局,離他家還
有段距離。一般的孩子蹦蹦跳跳跑個二、三十分鐘就到了,但依他的狀況
,一兩個小時也不知到得了到不了,阿嬤也擔心他在大太陽底下走太久,
中暑就糟啦!

「要不是他變得那麼重,我還可以騎機車載他上學或做復健,現在就沒辦
法了。」舅媽說。前陣子她試著載他去理頭髮,路況不好,他又超重,結
果門前的坡道都還沒上去就差點翻車了。

「他無法跑太遠,關在家堣]很鬱卒,有時還跟我們鬧脾氣呢!不過想想
他的心情,就忍著點了!」其實大家都很疼他,有次見他悶得慌,舅媽還
叫輛車特地帶他去街上繞一下、兜兜風,他就很開心,畢竟是十七歲的男
孩子,就算行動不便,那顆蠢動愛玩的心可沒少跳了半拍。

追根究柢,還是要阿明快快復健,只要能走到山腳就沒問題。至於未來種
種,「最苦的都熬過了,還有什麼可怕的?」舅舅說。



〈龍貓少年阿明〉


在訪談過程中,阿明幾乎都是坐在一旁笑著,因為說話遲緩的他,發言機
會老是被我們搶白,頂多聽到舅媽取笑他愛漂亮、使性子,不服地插上一
句「哪有!哪有!」

那胖胖的臉蛋,蓬蓬的頭髮,白白的牙齒,瞧著瞧著總覺得好熟悉……他
像誰來著……啊!想起來了!「你們有沒有覺得,阿明笑起來很像日本卡
通堛漕夾尾s?」

一旁的舅媽怔了下,瞄了他幾眼後下結論:「豈止笑容,他連身材都像啊
!簡直就是翻版。」

一隻胖胖的豆豆龍坐在我們面前,任憑我們笑翻天他還是一頭霧水,最後
沒辦法也只能搔搔頭,跟著傻呼呼地笑起來啦!

要離開時,阿明送我們到門口,看到我們跨上機車,那舒緩的目光突然晶
亮起來,一直追問機車是什麼廠牌、馬力好不好、騎起來快不快……

「阿姨你們都好厲害哦,可以騎車到處跑,真好耶!」原來,他滿心羨慕
哪!

「加油一點!認真復健很快就可以跟我們一樣!」向他揮一揮手,催起油
門呼嘯而過,留下門口的豆豆龍和一隻小土狗,用極端崇拜的眼神遙遙相
送;一路上,真覺得自己從沒這麼神氣過!




後來,每每想起山中這位少年,總覺得生命充滿了驚異──很慶幸那場天
災沒有奪走他的生命,很慶幸家人守著他度過生命中突來的衝擊。從癱瘓
的病體漸漸轉化到童趣的形貌,想來不久就可以恢復青春的光彩。

雖然我相信阿嬤每提到乖孫的情況,免不了又要抱怨一番;舅舅為了一大
家子的生計想必還是四處奔波;而舅媽一邊照顧小嬰孩一邊關照他,依舊
忙碌不已……可是,阿明會一天天好起來!

說不定哪天在埔里街頭,就可以看他騎著拉風的機車,像龍貓巴士一樣快
樂地呼嘯而過!


最苦的都熬過了,還有什麼可怕的。──甘先明的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