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之光》

希望工程.攝影筆記
回望一年來的攝影行腳

◎撰文、攝影/阮義忠



〈在震央上滴血〉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一日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台灣島上的兩千一百多萬居
民在天搖地動中被嚇醒,有很多人卻隨即闔眼,從此不再醒來,死於百年
來最大的一場七點三級地震中。

根據中央氣象局在一九九九年十月九日截止的統計,這場浩劫奪走了兩千
三百多條人命,受傷的有八千七百多人,房屋損毀近八萬多戶。

我是何其幸運啊!一家三口雖然嚇了半死,但屋子堻s個玻璃杯也沒摔破
;而我所認識的親朋好友當中,也沒有一個受到皮肉之傷。

但是,台灣島就這麼一點大,這場浩劫使每一個人都無法置身事外。如果
這個傷口不早一點痊癒,所有人都會失血。這場地震也搖醒了台灣人原本
愈來愈冷、愈來愈僵硬的心,使每個人的情感開始回溫,踴躍地捐款賑災
。其中,又以慈濟功德會的救災行動,令所有災民感恩不已,也令全國百
姓肅然起敬。

災情最嚴重的台中、南投兩縣市的各個鄉鎮,我在二十多年前就曾一一走
訪過,並且用相機留下當年純樸樣貌的記錄,同時也寫成很多篇遊記在《
家庭月刊》上發表。

地震過後不久,我就急急安排了一次災區之行。一路走過,我看不到什麼
希望,沮喪無比。我照片中的台灣,還真的變成只能追憶的場景。

當我站在震央──國姓鄉南港村九份二山時,我的心在滴血。整座山像是
從地表內部被炸開似地,我被大自然的發怒給嚇住了,我害怕無比地按下
快門。而對面山頭上的幾個小人影,彷彿是台灣所有子民的寫照──在這
片破碎大地面前,人是多麼無知、脆弱和渺小啊!



〈不忍看下去〉


我仍舊清楚地記得,第一次造訪埔里是在一九七七年的二月。那時舊曆年
剛過,我在街上還碰到外地少見的魯班公神誕慶典活動呢。

我們阮家世代以木匠為業,從小就天天把爸爸的吃飯傢伙──準繩畫線用
的墨斗當玩具玩。在拜拜陣頭中,我看到墨斗被製成神轎般碩大,被信徒
們扛在大街小巷遊行時,還讓我一下子憶起童年往事的總總。

那時的埔里和台灣所有鄉下都好純樸呀!從鎮中心朝四面八方走不到幾分
鐘,就是一片片水稻和蔗田,幾個重要路口都有等候排列的三輪車隊,等
著客人上門。

而現在的埔里可大大的變了,變成和台灣任何新興市鎮一樣的沒有個性。
台灣的地方發展都是同一模式:把好的、有特色的東西毀掉,換上同樣沒
有品味的新建築;由於沒有整體規畫,所以亂成一團就成了各鄉鎮共有的
面目。

而此刻,任何一條街道中,都有成排成排的房子像骨牌般倒塌。以前只有
在戰爭電影上看過的廢墟場景,現在就活生生地攤在眼前。

我實在不忍心再看下去,更不忍心拍這些如同人間地獄的畫面。而這張在
圓環路口拍的照片,看起來就像是:最壞、最慘、最難熬的日子已經過了
,接下來的生活只會好轉。

這位從倒塌樓房前走過的老婦人,儘管緊鎖眉頭愁苦著臉,但卻打扮得素
素淨淨,顯出她身上有著一股不會因任何不幸而失掉的尊嚴。

這時,我才有辦法心酸地按下快門。



〈留給下一代什麼文化遺產〉


在災區一片又一片望也望不盡的殘垣斷壁中,最不忍心看到的正是台中霧
峰林家花園。因為這所與板橋林家花園,同為本省傳統建築及庭園藝術的
兩大典範,才剛花費上億經費修葺一新,還不及驗收就全毀於這次的地震


新的樓房毀了,花錢再蓋就是;古蹟毀了,卻使我們的下一代少了一分文
化遺產。

我曾在一九七七年八月號的《家庭月刊》上做過一篇霧峰林家花園的報導
。我非常熟悉的景薰樓、宮保第、蓉鏡齋、五桂樓、小習池,現在全都成
了歷史名詞。

我無法把這一堆堆瓦解的梁柱、門匾、磚瓦、飛簷、石刻、燒磁……和當
年林家花園的雅致風景聯想在一起。

以往台灣一向不重視古蹟維護,等到有能力、也懂得去保存時,這些好東
西早被拆光了,就連僅存的霧峰林家現在也沒了,我們要留給下一代什麼
文化遺產呢?

台灣的歷史才四百年,還是很年輕的;如果因為這次地震的教訓,讓我們
體會到:以後的建設要把眼光放遠、把工夫做深,要留就留給下一代最美
、最大氣、最堅固的建築。

我一直認為把一間公共廁所蓋得很棒、很堅固,幾百年甚至千年後,它可
能比今天很多出名建築地標都要存在久遠。羅馬文明不就是這樣嗎?那些
千年前的公共澡堂、引水渠道,至今還在啟發後人呢!

希望九二一地震,也把我們的腦筋震得清醒一點,讓我們比較不會迷失在
網路時代虛擬實境的虛構價值迷宮堙C



〈第一張災區學童照片〉


舊名「武界」的南投縣仁愛鄉法治村,可說是台灣幾處交通最不便的偏遠
山地部落之一,我在一九八○年八月曾經採訪過,就再也沒有機會回去。
通往埔里的林業道路,其巔簸與險峻,令人一想到就害怕。

九二一地震後,斷電、斷糧的法治是與外界最遲取得聯繫的孤立無援所在
。這回探訪,坍方的山路仍在搶修,我是繞過對面山頭的便道才抵達的。
照原先的路徑,法治國小是在村子的最堸慼F而現在反過來成為我踏入村
子的第一站。

法治國小的校舍雖沒全倒,但牆壁龜裂、地基下塌,被判為危樓,學童正
在操場上搭帳棚上課。

平常,每到一個原住民部落,只要一拿起相機,孩子都會擠過來搶上鏡頭
;但是這回沒有一個人這麼做,他們還沒有從地震的餘悸中平息過來。在
我拍下第一張重建區學童照片的當時,一點也沒料到日後會與慈濟結緣,
加入大愛電視台的「希望工程」節目行伍中;而我也沒想到,原本我對台
灣前途的失望之感,會從重建區學校的孩子身上重新發現希望。

如果當時知道,我一定會重新構圖,等一等時機再按快門,因為那一刻希
望的信息還沒浮現在這些孩子的臉上。



〈不變的信念〉


告別武界時,碰到這位下工回家的原住民。他背上扛的竹簍,手上拿的鐮
刀,頭上戴的斗笠,身上穿的草綠色舊軍服,腳上穿的溯溪雨鞋,一切都
和我二十年前在此拍攝的畫面沒有什麼兩樣。

外面的世界變化得那麼快、那麼多。而這堙A時間似乎停在當年或者更久
以前。

從他的背影,我似乎領會了什麼:這二十年來,我也沒變呀!以前我相信
的,現在還是肯定;以前追求的,現在還是沒放。我從拿起相機的那一刻
起,到現在都沒放過手。相機前面的人事物依舊會感動我、啟發我,而我
也一直能夠去捕捉這分感動與啟示來傳達給別人。

下山之後不久,大愛電視台顧問李壽全找了我去,使我立刻投入「希望工
程」紀錄片的外景作業。這一年來,我大部分時間都在慈濟援建的學校中
走動。我在孩子身上看到堅毅的生命力,同時也在慈濟人身上發現了一些
永遠不會變的信念。



〈帳棚下的大家庭〉


我造訪的第一所慈濟援建學校,是台中縣大里市的塗城國小。學校被震成
廢墟,三千七百多名師生連個立足之地也沒有,只有借駐附近的光正國中
空地搭帳棚上課。

由於人數太多,建地尋覓不易,組合屋搭建又費時,他們在戶外吹風吹沙
上課了近三個月,是重建區最晚遷入簡易教室的學校。

那天,一九九九年最後一個月的十五日,塗城國小師生要遷到蓋在河床邊
的簡易教室去。搬家大吉日,所有的人都欣喜萬分。

五年一班的孩子看到我在拍照,很自然就靠攏過來等著上鏡頭。人愈擠愈
多,我不得不愈退愈後,才有辦法使大家都入照。

帳棚長龍罩在上方,使這些來自不同家庭的孩子們,匯集成一個大家庭。
是的,九二一震碎了很多家庭,但也把很多人的愛匯聚起來,成為大愛。

那一刻,我轉悲為喜地按下快門,並且就這麼拍了一整年。這些日子以來
,我學了很多東西,現在,我還在學,學著領會慈濟人所謂的「四神湯」
:知足、感恩、善解、包容。我想,被我拍的那些孩子們也都在學。



〈王麒軫的背影〉


一年來我在災區學校所拍的上百卷底片,沖洗出上千張照片。其中,以集
集國小跟和平國小併班上課的那兩位同學──鄭粢予和王麒軫最為人知。
那兩張充滿希望的笑靨已成為「希望工程」的標幟了。現在我把一年來的
攝影工作結集成《尋找希望的種子》一書,在九二一震災周年出版;書的
封面,也是用這張照片。

這張背影,是和平國小的王麒軫在那天下課時,走回大愛村途中的畫面。
她家全毀,一家暫棲在慈濟所蓋的大愛一村堙C她的好朋友鄭粢予則是家
埵w全,就讀的集集國小卻全毀。她倆會成為同班同學,是地震帶來的緣
分。

王麒軫的步伐是那麼的有精神,彷彿每一步都是踩在希望上。我衷心地祝
福所拍過和沒拍到的孩子們:希望你們的未來都是充滿喜樂、充滿亮光的
。你們是「大地震的一代」,受過別人所沒受過的磨鍊,也蒙獲了別人所
不曾擁有的大愛。你們的將來一定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