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寫真》

透明的希望
王俠軍的玻璃藝術

◎撰文/賴麗君


「我總是深深盼望,
當我創造出一件件玻璃作品時,我手中這透明感是一種希望。」
這原只是王俠軍對玻璃藝術的一番自我期許,
在轉為對重建區兒童教育的關心後,
這希望似乎更具體可現了。



一個陽光和煦的日子,位於北投的琉園水晶博物館前,近百位小朋友興高
采烈拿著畫筆、色紙,在四張大玻璃上彩繪未來校園的美麗願景,孩子們
的童言笑語劃破了寧靜的早晨。

「小朋友,把你的想像揮灑出來!」琉園水晶博物館藝術總監王俠軍與小
朋友同樂著,他用心地引發孩子發揮創意,品味彩繪的樂趣。

外表看起來沉穩優雅的他,在孩子當中變成一位玩性很重的「孩子王」,
宛如鄰家大哥,一掃藝術家給人高不可攀的刻板印象。

為了響應對重建區兒童教育的關心,去年十一月甫開幕的琉園水晶博物館
,將三個月門票收入及員工一日所得──總額一百萬元,捐贈慈濟希望工
程建設基金;並邀請南投縣中原國小學童參觀琉園水晶博物館,透過館方
研發的玻璃彩繪技法,讓他們發揮豐沛的創造力,以藝術創作宣洩心靈的
傷口。

今年九月二十三日,王俠軍更是遠赴美國,參加慈濟南加州分會舉辦的「
藝與憶──藝術大愛,憶懷災胞慈濟慈善音樂會」,除了當場捐贈「真情
」、「永遠的思念」、「福報田園」、「無量」及「普渡」等五件價值七
十六萬元的大型作品,還將繼續無限量提供為九二一周年創作的專屬義賣
品「種植希望」,讓會員認購。

「慈濟認養那麼多學校,是非常龐大的負擔,我只是貢獻所長、付出一點
心力,讓大家明瞭災後重建與關懷必須持續。」王俠軍說。



【一千零八尊琉璃佛】


十年前,王俠軍在偶然的機會下見到證嚴上人,當時便覺自己與慈濟結下
了「不解之緣」。

民國八十四年盛夏,證嚴上人造訪琉園,想尋找一尊東方現代佛。王俠軍
記得當時上人對他說,中國歷代都有表現該時代特色的佛像,今日坊間佛
像卻多沿襲唐朝飽滿圓潤的姿態,無法與現代人聲息相關、情感相融,故
希望能有一尊撫慰現代人心靈的佛像。

「我摸索了很久,找不出適當的方法來表現現代佛的樣貌。後來參與慈濟
活動,聆聽上人開示,才體會到所謂佛法是人間佛法,所以現代佛應當很
莊嚴、很自在,像一位慈悲的老師,也像可以慰藉心靈的良友。」

於是「莊嚴、慈悲、歡喜、自在」成了王俠軍的創作要素,在他爾後的佛
像創作中,多能感受到這樣的意念。

同年冬天,慈濟委員陳香樺許下宏願要造一千零八尊佛像。她希望以靜思
精舍的三尊大佛──釋迦牟尼佛、觀世音菩薩、地藏王菩薩為藍圖,用水
晶玻璃材質重塑現代佛像的樣貌,為大林慈濟醫院募款。

起初,王俠軍對這樣的宏偉之作十分感動,卻不敢貿然答應,經許多人的
鼓勵才接下這分艱辛任務。

為使作品表現完美,王俠軍和伙伴們不但吃素,且親至精舍拍照、記錄、
繪製圖像,戰戰兢兢製作一千零八尊琉璃佛。身經百戰的王俠軍,原以為
這樣的用功應該夠了,但是許多想像不到的困難仍舊出現了。

「剛開始真是一場大災難!因為每一尊佛像高度大概只有三十公分,製工
愈精細,失敗率就愈高,稍有瑕疵就得淘汰,可能要失敗三千多尊才能完
成一千尊佛像。」

面對一次次失敗而堆積如山的作品,王俠軍和工作夥伴不禁著急未來的路
要怎麼走下去?

還好平時修習佛法的王俠軍,不會將得失心看得太重,他鼓勵自己與伙伴
──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付出與所得是平等的,千錘百鍊原本就是
要成就更完美的作品。

「失敗往往能累積豐富的經驗,我們從錯誤中學習如何運用線條、退火條
件,來表達現代佛意境,這是非常寶貴的。」

至今,王俠軍和工作夥伴已完成近八百尊琉璃佛,雖然還有兩百多尊尚在
製作中,但每次到慈濟人家中看到他們供奉著琉園製作的三尊琉璃佛,內
心的欣慰、成就感也隨著點燃的裊裊香煙升起。

除了吸收許多寶貴經驗,王俠軍認為最大的收穫莫過於結識許多善知識,
「許多師兄姊常常來為我們加油、打氣,他們無所求地付出與關懷令人感
動良深。」這分無言的感動自然地在他的作品中流露──這曾是他尋覓好
久、殷切盼望的有情世界。

這分感動後來更化作實際行動,許多慈濟的義賣活動及九二一重建工作,
都有王俠軍的心力與付出;他並受法鼓山聖嚴法師之邀,在九二一周年時
,創作了「好山好水」平安鐘,置於東區頂好捷運站廣場,提醒大家持續
關懷地震受難的人們。



【試圖走不一樣的路】


初次見到王俠軍,只覺得他洋溢著前衛的風格、青春的氣息,看起來彷彿
只有三十歲,實際上今年已經四十八歲了,好奇地問他怎麼保持年輕,他
說:「因為每天都被火烤,作特殊美容法,所以不會老!」頑皮帶著詼諧
的口吻,就像個大男孩。

可是這個大男孩卻經歷了許多人生的轉折與滄桑。

祖籍海南島的王俠軍,童年是在印尼度過,父親是印尼地方上受人敬重的
僑領,為人慷慨、重情意,他常對孩子們說:「忠義是人最後的價值」,
這養成了王俠軍從小講誠信、重友誼的個性。

母親是溫柔、勤勞、有容的傳統女性,她的穩定性情、好脾氣,及如山的
包容力量,延續他對生命的種種歡喜與承受。

八歲那年由於印尼暴亂,舉家遷至台灣。高中時選讀自然組的他,大學聯
考填志願卻選擇了自己的興趣──世新電影科。當兵後,開過相館、辦過
四期《影響》雜誌,也曾做過出版、廣告人、房地產、演員、導演。

在不斷轉換跑道、馳騁不同領域後,他卻發現找不到人生的方向、得不到
足夠的發揮空間,漸漸害怕失去工作中的創作鬥志……

是家中一只法國著名玻璃藝術家  LALIQUE 的作品重燃他創作的火焰,讓
他的夢想有了三百六十度大轉變。

閃著透明光澤、質地滑潤的印度牛形文鎮興起他動手做玻璃的欲望,他開
始利用拍片空檔找書研讀,探詢玻璃創作的可能性。

「許多國家以玻璃創作為重要產業,不論城鄉都有玻璃藝術製造工廠,古
中國也有玻璃創作,為什麼現在無法延續呢?」

於是,他燃起一種革命性想法──要成為台灣第一個玻璃創作的人,把中
國美感融入玻璃創造,形塑出不同於他國的藝術風格。

「我嘗試新的東西、試圖走不一樣的路程、企圖尋找新鮮的樂趣,生活總
有一種無名的熱力,驅使著我的雙眼和雙手。」王俠軍在《品味基因》一
書中,吐露出他的創作動力。

為了不讓自己成為一名玻璃製造工,三十四歲那年,他隻身飛往美國底特
律創意設計學院學習玻璃創作,當時第二個孩子剛滿月,他不禁感到徬徨
、不捨,對妻子的包容與支持深懷感恩。

那段期間,他白天上課、晚上去玻璃教室練習,常常一夜未眠,他只給自
己一年時間,在生疏、挫折、被火舌燙傷的過程中,說服自己這是否正確
的抉擇,鼓勵自己──技術養成與創作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誠意是創作來源】


沒有家人在身邊、沒有熟悉的朋友陪伴,偶爾他感到一點孤獨、落寞,但
他有更大的驕傲與喜悅,全台灣竟有這樣一個人孤伶伶來這媥ヲ謎!

回國後,他和張毅、楊惠珊合組「琉璃工房」;民國八十三年,王俠軍在
北投成立「琉園」,多年努力終於受到海軍內外各界人士的肯定──浴火
鳳凰作品成為日本阪神大地震的精神象徵;作品被海內外各大博物館、美
術館典藏;獲頒第五屆中華文化藝術薪傳獎;美國 Glass Art Society推崇他
是台灣玻璃藝術的代言人……

為了推廣玻璃藝術創作、延續文化命脈,琉園對外有玻璃教室、玻璃文化
講座、玻璃雜誌;對內有專業藝術創作課程、派外訓練。去年十一月成立
的琉園水晶博物館,不但展出國內外玻璃藝術品,更有玻璃藝術史、製作
介紹,讓普羅大眾取得玻璃藝術欣賞的便利,並能從中學習。

至今,琉園的工作夥伴已經超過一百人,學生更高達三百多人,除了國內
,遠從香港、美國、日本世界各地求教的學生不勝其數。

十多年來,王俠軍對玻璃的感情愈陷愈深,他常常在工作室一待就是數十
小時,忍受一千三百度的熱爐散發熱氣,回家仍繼續思索創作點子。當大
家讚歎他的作品時,卻難以想像那是多少等待與辛苦累積,通常完成一件
作品至少需三個月時間,有些則需一、兩年、甚至多年才能完成,但對他
來說,辛苦是一種給自己鍛鍊的機會。

「要不斷有新的創意,要求作品必須達到九十五分以上,這需專業素養,
不能光憑靈感,要禁得起考驗,就要不斷地從工作中累積心得。」

王俠軍的認真可以從創作過程中看出,有時只為了一個小小的創作,他卻
畫了三、四百張草圖,他說:「誠意是我的創作來源,最滿意的作品永遠
是下一次。」

雖然不是一開始就選定了人生方向,但經歷曲曲折折的生命蒐尋,他更能
掌握現在的方向,因為他始終相信:一步一腳印,過去的認真與努力不會
沒有沈澱,「面對問題,有時我會以導演的角度、攝影師的角色,或者廣
告人的方式切入,以前經驗的累積讓我更熟練去處理創作。」

有人說,王俠軍是東方的  LALIQUE ,也許未來有一天,我們會聽到國外
流傳這樣的說法──某某人是西方的王俠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