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希望》

無色•無華

◎撰文/姚仁喜(大元聯合建築師事務所負責人)


完美的藝術創造,來自不斷地淨化內在,
將「所有的色澤引導到無色」,然後,
在這無色中,才能如無華的日月一般,
創造出「雲氣斑斕壯闊的變化」。



最近,我被問到有關災區學校重建設計的兩個問題。

一個是,在事務所媕阭Q這些案子時,有人問道:「這些學校的設計,和
大元一般的設計有什麼不同?多了些什麼?又少了些什麼?」

另一個問題,是和一位記者談話時,她問道:「我知道類似的參與性設計
過程,有很多意見不容易整合,為何你們卻那麼順利?」



〈詩的交談方式〉


九二一大地的震動,讓所有的人頓時覺得渺小而謙卑;而巨大的傷痕,也
讓所有人暫時忘卻了自我,生起了同理心。我們事務所的志願團隊就是帶
著這種心態,投入於建造臨時住屋的工作,以及後來這些學校的重建工程


反省起來,這些案子對我們而言,由於謙遜和關懷,比起其他的案子多的
是一種廣大的共同感、一種不分你我的承諾;而少一點的,則是在平時如
影隨形,有時明顯有時暗含的自我表現、自我意識以及自我執著。

而由慈濟基金會主持,我們參與的學校設計,在凝聚各方心力和共識的過
程,又有什麼不同呢?

我們所經驗的過程,很像量子物理學家David Bohm在晚年提倡、近年來受
到很多重視的「深度對話(dialogue)」。

Bohm 說明dialogue這個字的拉丁文字源,是由“dia”和“logo”組成,意
思是「意義之流通(the flow of meaning)」。在很多古老的文化,如某些
印地安部落,在涉及公共議題時,常用這種方式來凝聚共識。(註)

深度對話是一種凝聚共同意義,導致團體內的每一分子都會有共同方向的
行動,而不見得必須完全同意行動背後的理由。我們所經驗的,就是類似
如此的過程。我把這種用「深度對話」的參與過程,稱為詩的方式(
poetic   approach ),因為它蘊含豐富的能量,常用的是直觀而不解析的體
會,一種如詩的性質。

而另外一種參與過程,和前述的方式完全相反,由議題→意見和概念→議
決方式→多數結論的過程,以辯論( debate,拉丁字義是「擊敗對方」)
為工具,以邏輯和理論為根基;我把它相對地稱為政治的方式(political
approach)。

詩的方式掌握整體;而政治的方式分割解析,花了許多力氣去整合常常變
化又片斷的概念,是它的困境。這讓我想起有一次與  MIT  管理大師 Peter
Sange  談話時,他提到他工作要探索的基本問題,就是在團體內集眾人之
力所做出來的事,為何常常與智力的集合不成正比,結果甚至沒有一人同
意?

因此,建築不能以試圖滿足「需求購物單」來完成,也不能藉由議題或理
論的辯論來建立。我曾在一個公共空間設計聽證審查會上,看到規畫師慌
張地拾取各方團體與專家所丟出來的「需求」,結果是一個沒有人滿意的
大拼盤。

不僅「需求」片斷且多變,理論也不恆常。我們常會為同一個理論今天辯
護,而明天難堪。新鮮的議題,常是自我意識的偽裝;但建築卻是人類文
明少數長久相伴的事物,它必須經過歷鍊與沉殿,因此它必須超越片斷及
分析,掌握整體及本然。

而要抵達這樣的境界,必須基於無私的心念,以不斷淨化、磨鍊、觀照乃
至臣服的歷程,才能接近。跟隨著證嚴上人參與這些學校的設計,使我們
靠近了這樣的歷程,也因此可以說明這些學校呈現出來的樣貌雖然平凡無
華,但我相信,它會是雋永而貼切人性的建築。



〈完美的藝術創作〉


容我與大家分享十三世紀蘇菲教詩人  Rumi 的一首詩。基本上,他說的是
完美的藝術創造,來自不斷地內在淨化自己,將「所有的色澤引導到無色
」,然後,在這無色中,才能如無華的日月一般,創造出「雲氣斑斕壯闊
的變化」。

這首詩將藝術創作與精神修持的關係說得非常清楚而生動,而且有一種「
空間感」讓我特別喜歡──


中國藝術與希臘藝術

先知說:「有些人以
我看他們的方式看我。
我們的本質是同一的。
不分傳承或血源,
我們共同暢飲生命之水。」

有個故事,說明了
隱藏的奧祕:
中國人和希臘人
曾經爭論誰是較高明的藝術家。
國王說:
「我們用辯論來消弭這個難題。」

中國人開始侃侃而談,
但希臘人無言,
逕自離開。
後來,中國人建議國王
各給雙方一室,
一展所長。
兩室相對而中隔一簾。

中國人向國王要求
上百種顏料。
他們每天大清早就來
取走所有顏料。
希臘人不拿半點顏料,
「那不是我們工作所需之物。」
他們到房間堙A
開始清洗抹拭牆壁。日復一日
他們讓牆壁純淨清晰,彷如天空一般。

有一種方法引導所有的色澤
到無色。須知雲氣斑斕壯闊的變化
來自日月的無華。

中國人大功告成,滿心歡喜,
鑼鼓喧天,慶賀完工。
國王走進他們的房間,
被氣派的色澤和精澤細琢深深懾服。

然後希臘人拉開了隔開兩室的簾子,
中國畫影的金碧輝煌反射在
無瑕的牆壁上。生動地駐留,
更加的華美,而且隨著
光線的推移轉動。


希臘藝術是蘇菲式的藝術,
他們不去研讀哲學的思考,
他們讓他們的愛念清明更清明。
沒有貪求,沒有忿恨,在純淨中
他們接納並且反照當下的每一個形象,
從此處,從星辰,從虛空。

他們全然吸收,
彷彿他們的目光
就是在觀看他們的
那輕盈的清明。




〈瞥見理想的可能性〉


兩年多以前,在一些清明的時刻,思索大元事務所的遠景時,曾經有過這
樣的理想──

我們專心從事建築設計,外在抱持著利他的心念,把關懷和愛付諸行動,
因為建築與大眾是如此地關係密切;而內在方面,藉由工作修持一己之心
,拋棄我們的貪念、嫉妒,以及征服他人的欲望,輕盈而不執著。

我想像,如果真能如此,那麼建築師行業會有一個基本心態的轉換,這會
是一個寧靜的革命,一個心靈的革命,它將完全改觀。

在慈濟認養重建區學校的這些案子堙A我們非常感恩地,一瞥了這個理想
的可能。


(註)David Bohm, ”On Dialogue”

「常常,族人圍繞成一圈。他們就是一直談,一直談,好像沒有什麼目的
。他們不做任何決定,也沒有領導者,每一個人都可以參與。也許大家會
多聽一些較睿智的人或較年長的人的話,但每個人都可以發言。會議就這
麼持續下去,直到最後也沒什麼特殊理由而停止,然後大家散去。

然而,從此之後,每個人卻好像知道如何去做,因為他們已經相當地相互
了解,然後他們能組成小組來決定或做某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