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之光》

希望工程.攝影筆記
深夜中的啟示

◎撰文/阮義忠



大成國中:把握當下



謝雷諾開車從台中分會把我接到埔里時,已是夜晚九點多了。他說平常這
時他多半還待在工地,問我要不要在休息之前,跟他一起去看看。

我好奇地問:「這麼晚了還有人在工作嗎?」

謝雷諾說:「有喔!大成國中那堨縝b趕夜班呢。」

沒有月光的深秋,夜色又黑又沉;在工地的另一頭,隱隱約約閃著火光。
我們打著手電筒,踏在泥濘的土方之間,小心前進。嘰嘰嘎嘎的焊鐵聲愈
來愈響,朵朵白煙向上飄升,遠看倒像是有人在放煙火慶祝什麼來著。

戴面罩的工人埋頭在H型的鋼骨陣中專心焊接。

謝雷諾解釋:「這些是要全部敲掉重焊的剪力釘,因為他們沒有通過驗收
標準。」

「你們的標準是什麼?」

「必須要用榔頭狠狠地敲都敲不掉,才算通過。這一批一敲就掉了,所以
我要求他們全部重做。你看,這樣子浪費了多少時間和人力,工程進度就
這麼拖下來了。這個工地我最放不下心,只有盯緊一點了!」

焊鐵激起來的火光時閃時滅,不是亮得叫人睜不開眼睛,就是一片漆黑,
讓我在對焦和測光時,格外沒把握,一邊對焦,一邊還得留神別被焊槍的
火花掃到。我別無他法,只有聚精會神,在全然的黑暗之中,把握火花亮
起的那一瞬間。

像這種時刻,我就特別能體會,攝影和人生都需要把握當下、恆持剎那啊





有朋自遠方來




掀開面罩的焊鐵工人,臉龐輪廓讓我直覺到他不是中國人。我比手劃腳地
問他打從何方來,從他的母語回答中,我辨識出「暹羅」這兩個音。

問他的名字,他用筆寫出"Sakon 215"。原來,每位泰勞都擁有勞委會給的
一個編號;而之後我所問到的每位泰勞,都會不約而同地報上號碼;彷彿
這組數字是他們辛苦掙來的,和自己的名姓一般光榮,理當並提。

Sakon  今年四十歲,曾在伊拉克和沙烏地阿拉伯做過焊工。像「希望工程
」這類的SRC鋼構焊接,他是經驗豐富的。

另一頭的Thearawat 214才二十一歲,年紀輕輕卻已做過南非的油田焊工。
大家都叫他「洪金寶」的 Deelert 216,胖胖的臉龐,還真像年輕時的那位
武打明星。

一路問去,竟沒發現一位台灣工人。謝雷諾搖搖頭:「我們台灣的工人根
本不希罕賺加班費,所以做夜工的很多是泰勞。他們很賣力、又能吃苦。
為了多掙一點錢,有工就做……這樣下去,台灣怎麼跟人比啊!」

另一頭正在清理地基上的雜物,為隔天土方回填做準備的兩位工人分別是
Kaenjapa 201 和 Nuamna 202。雖然他們在做的工作簡單而不需要技術,我
依然用心地替他們拍照。

「希望工程」的工地上,滴有許許多多人的汗水,在深夜媞w下的汗水,
卻大多是來自這些外國朋友。除了他們以外,埔里國小的工地也有四十多
位越南人;在五福國小的工地,我甚至還遇到過一位來台念中文的伊朗學
生在打工……

不一會兒,一位帶著鴨舌帽的年輕人快步走來。他是丁達民建築師事務所
派駐工地的Musa Fadjar、中文名字楊潤賢,是中原大學畢業的印尼僑生。
由於他曾經負責過也是SRC鋼骨建構的華視大樓,所以在這邊的工地正
好可以派上用場。

謝雷諾和楊潤賢在檢討工程進度,遠方的探照燈打過來,把他倆的身影戲
劇化地勾勒出來。此時,夜空下的工地彷彿就是一個大舞台,來自世界各
地的朋友在此結緣,一起合演「希望工程」的史詩大劇。




僑光國小:一個好教訓



我第一次到僑光國小的工地,是二○○○年的十一月十七日。那時,地基
的土方剛挖空,四周高高的駁坎披蓋著塑膠布,以防下雨時砂石塌陷,危
及施工人員的安全。第二次是十二月五日隨上人行腳來此;第三次是二十
世紀末的倒數第二天;第四次是新世紀的第二天,隨林碧玉副總來此巡視


短短的兩個月,眼看著一根根粗壯的鋼筋就這麼從地上長出來,愈長愈高
、面積愈廣,真叫人錯以為:鋼筋水泥也能歷經孵化期、成長期和茁壯期
的生命喜悅呢!

這張照片是我第三次造訪時所攝。偌大的工地堙A只有三位工人在挑燈夜
戰。看起來並不像正常的夜班作業,好像有什麼特別的難題需要解決。原
來,他們在為一個小小的疏忽做善後。每位工人手上都拿著一把電動鋼刷
,在鋼筋上不斷地打磨。嚓嚓的金屬刮觸聲和絲絲激起來的火花,在寂靜
的黑夜中顯得格外刺耳又刺眼。

由於模板沒有做到比地梁鋼筋高出五公分而只是剛好齊頭,在灌漿時,水
泥濺到露出的那一小截鋼筋,以至於在下個階段的地面灌漿,恐有水泥和
鋼筋的握裹力不夠強之虞。現在這三位工人在做的,就是將濺著水泥的每
根鋼筋都一一磨刷乾淨。新鮮的鐵遇上新鮮的水泥,才會有如膠似漆、千
秋百世的結合。

載我來的謝雷諾向在場的工地主任抱怨:「你們就是太過自信,以為再大
的工程都做過了,不可能在這種小地方出錯。當初建議你們的施工法不採
納,現在雖然只需花二十個工善後,錢沒多少,可是浪費的時間是錢沒辦
法彌補的。你看,下面的工作都卡在那堣ㄞ鈰吨F!」

在我幫他們拍照時,五十四歲的林金福和六十四歲的沈金泉總算有機會喘
了口氣休息。這件本來不必做的事情,對承包的大營造廠應該是個教訓吧


慈濟「希望工程」的所有學校,對每個施工細節都有最嚴格的把關。也唯
有這樣的把關,才能在台灣的營建業樹立深耕的工地文化。如果像這樣的
深耕文化,能在台灣社會的各個層面推而廣之,我們的下一代豈不是最有
前途、最有希望的!




福龜國小:布農族的合音



又是一個漆黑的夜。這兩天寒意濃濃,連一年四季如春的中部,也有那麼
一點入冬的味道了。每次從台北南下,都是謝雷諾到台中接我;幾回下來
,我們已經熟得像是老朋友了。儘管隔日一早,我們就會到福龜國小參加
親子活動的盛會,在往埔里的半途中,謝雷諾說:「我們還是先繞進去,
給加夜班的人打打氣吧!」

車燈打在小徑上,像是在一片的黑幕劃開切口。輪胎在路面上的滾動聲清
晰無比,更襯出了這堛滷I寥。上了個斜坡,造型別緻的鋼骨框架,從沉
沉的夜色中浮現出來。微弱的探照燈打在工地的幾處角落;有一組人在綁
鋼筋、一組人在搭架模板。

一問之下,他們都是來自台東延平的布農族原住民。我在工地上拍過的原
住民朋友,以泰雅族和排灣族居多。這回能拍到布農族的朋友,尤其又是
來自台東的,讓我格外開心,因為被譽為世界音樂瑰寶的布農族八部合音
,正是來自當地啊!在我拍的這張照片堙A由左至右是二十八歲的簡瑞香
、五十二歲的胡金成、三十六歲的江梅花和三十八歲的王英俊。

我沒有問他們是否也愛唱歌,會不會祖先傳下來的好詞好調。經驗告訴我
,原住民朋友個個有付好嗓子。在探詢他們的名姓和年歲時,所答覆的渾
厚聲音,使我一下子憶起早年田野工作者所採集的,那宛如天籟的布農族
複音吟唱。那天雖然無緣聽他們唱歌,卻有幸看到他們深夜工作的努力。

福龜國小是由名建築師黃建興負責的。學校後方的擋土牆,被巧妙的設計
成一座半圓形階梯式的露天小舞台;表演者進出場,都可以直接從二樓教
室的階梯上下,可說是極具巧思。假若有一天,布農族的朋友能在這媞t
唱那首美妙的「小米豐收歌」給孩子們聽,那該有多棒啊!




北山國小:夜訪鋼鐵叢林



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這片鋼鐵叢林居然是北山國小!才事隔兩個月,
這間學校就從拆地梁模板的階段,神速地發展成如此巍然的現貌。整所學
校的鋼骨架構只差最後一根梁,就全部峻工了。而這根梁,就在等著新世
紀的第二天,林碧玉副總來主持上梁典禮時就位了。

我和謝雷諾是在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深夜來到這堙C當時加夜班的工人已經
散去,挑高架設在山坡上的工地辦公室,洩出微弱的燈光。謝雷諾說:「
還沒睡,還沒睡,我們去跟他們問個好吧!」

順鼎營造的工地主任林蘊瑞才三十歲,看起來卻和四十一歲的工程師林福
成一樣持重老成。幾句寒暄後,我迫不及待地問:「這所學校到底用了多
少鋼骨?這麼粗又這麼密,簡直只有『鋼骨叢林』一詞足以形容!」

林主任顯然對工地大小事宜瞭若指掌,不加思索就說出了一連串的數字:
「教學大樓的面積是一千兩百八十八平方米,三層樓就是五千四百六十四
平方米,共用了三百八十六噸H型鋼骨,如果連第二期工程的陶藝大樓及
活動中心加起來,則一共要用六百四十一噸H型鋼骨。」

林蘊瑞和林福成特別下到工地,把幾個探照燈打開,好讓我見識見識這由
無數H型鋼骨交錯而成的天羅地網。成排深褐色的鐵柱凜然矗在黝黑的夜
色中,愈發叫人敬畏。我決定隔日白天再來,用大相機好好捕捉這場景的
非凡氣派。

臨走前,我特別替這三位好漢拍上一張「深夜訪友圖」,以資留念。他們
坐在叢林前的鋼骨上,二林不約而同的把手臂搭在謝雷諾的腿上,謝雷諾
的手則放在兩人的肩膀上,三人自自然然地就形成固若磐石的金字塔構圖


林副總來主持上梁典禮時,我也恭逢盛會。原來,那天與他們一同留影的
鋼骨,就是要上梁用的那最後一根。眾來賓在梁上簽名留念時,我也參了
一腳。想到這種種的因緣際會,我的心堨R滿著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