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共此情》

四十到五十之間

〈美國〉

◎撰文/康慈定


十年志工生涯,
讓我從一位自怨自艾的家庭主婦,
變成一位忙得快樂自在的志工。



一九九○年,我在紐約接觸了慈濟,到現在已經整整十年了。

十年的志工生涯中,有歡笑、有淚水;有悲傷、有安慰;有挫折、也有鼓
勵。這些寶貴的人生智慧,都成為我生命的資糧,伴我成長。



四十歲以前


四十歲以前,我是個職業婦女兼整日為先生及四個孩子疲於奔命的家庭主
婦。

先生是個忙碌的新聞工作者,他什麼都好,就是不會開車,所以家堣@切
民生物資採購及接送孩子上下學,都自然而然落在我身上,其中的辛苦真
不足為外人道。

我覺得生活既辛苦又無奈,常常會萌生一股「做人很累、很沒意思」的念
頭,不知何時才能解脫?生活中也缺乏理想與目標,日復一日,只盼孩子
快點長大。

四十歲那年,我在紐約認識了慈濟,得知台灣居然有一位瘦弱的比丘尼,
終其一生都在為貧苦的大眾奔走,後面還跟隨著一群默默奉獻的人。

反觀自己,活了四十年,從來沒有為別人做過一件有意義的事,每天幫丈
夫、孩子做點事就叫苦連天,還不斷抱怨日子過得痛苦、無奈。

同樣是人,為什麼有人可以不顧自己的辛勞,凡事總替別人設想?那是一
種怎樣的胸懷啊!基於這分好奇,我開始研讀上人的著作,被她那無私的
大愛感動;相較之下,自己是多麼渺小與自私。

我下定決心要改變自己。一九九一年開始,我把整個生命投入慈濟志工生
涯。



走出小家庭


原本,我是個十分內向、喜歡獨處的人,剛開始要去跟人家勸募善款,實
在很不習慣。但想到這是在成就他人布施的機緣,於是我放下身段,還要
聲色柔和,讓對方感受到自己的一片真誠。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做到了,也因此結交了不少朋友。

除了募款外,募心更是重要。海外移民生活不易適應,許多人常會遭遇困
境與壓力,如果再發生不幸事故,真的很慘!這類個案兩岸三地移民都有
,只要對方需要幫助,我們一定盡力而為。

由於大家平時都要上班,所以個案探訪除了安排在週末、週日外,有時也
利用下班之餘。從無數次的關懷探訪中,我發現這是與人廣結善緣的最好
因緣,當你對別人付出愛與溫暖時,自己反而獲得很多的快樂。

像美國這樣一個較重視個人主義的社會,人老了通常很寂寞,所以老人院
也特別多。我們選在逢年過節到老人院去慰問老人,除了表演節目、幫他
們剪頭髮,還帶一些青少年去為他們修指甲、按摩,讓老人家開開心。

有一次,我在老人院遇到一位以前的同事。他原本脾氣很壞,經常罵人,
沒想到中風後兒子送他到老人院來。他每次看到我就老淚縱橫地拉著我的
手不放,看了實在很難過,我們也只能常常去看他、安慰他。



人生戲一場


以前我很怕看到死人,自從當了志工,卻三天兩頭往殯儀館跑。因為在海
外很多人碰到這種生死大事時心都慌了,自然而然就想到慈濟,請求協助


記得剛開始去為人助念時,都不敢太接近亡者。有次一位朋友的先生往生
,當他被送到殯儀館時,整個人只是裹著帆布被安置在陰暗的走道上。有
些人看到這種淒涼景況,沒有心理準備而顯得害怕,當時我也不知那來的
勇氣,領著大家走上前,為他上香、念佛,還靠近他耳邊跟他說話。

還有一次半夜,接到一位開餐館的朋友來電,說她店堣@位員工心臟病突
發死了。兩天後出殯時,除了我那位朋友,就只有慈濟志工為他送別;那
種淒涼的場面,令我感到很辛酸──想想人生奮鬥了一輩子,最後卻客死
他鄉,連一個親朋好友都沒來相送。

見過太多的生死離別場合,如今生與死對我來說,就像一個人在舞台上演
戲一樣,演完了自然就鞠躬下台。如果人生像列車,車子到站時,有人先
下車,有人晚下車,無論順序如何,重要的是活在當下,用心地生活,將
愛還諸人間。



鼓勵邊緣人


一些年輕的孩子隨父母移民來美,因課業壓力加上父母的疏忽,往往容易
受誘惑而加入幫派,造成不堪設想的後果。

一九九二年,我在慈濟紐約支會接到一封信及一張一百元的支票,那是兩
個在監獄服刑的十七歲中國少年寄來的,表明要捐給慈濟。我被他們真誠
的心感動,開始跟他們通信。

那兩個孩子,一個來自大陸,一個來自台灣;一個被判二十五年,一個無
期徒刑。為了表示懺悔,他們在獄中吃素,並且做苦工賺一點零錢,存到
一定金額就捐給慈濟。

每次讀他們的來信,我都感動得落淚。後來有一個機會和他們見面後,我
就常常帶一些志工去看他們,其中有位朋友更資助他們學費,使他們能夠
繼續修學分;他們也發奮上進,如今已取得大學同等學歷了。

從一九九四年開始,我就經常往監獄媔],特別關注這些因一時失足而活
在社會邊緣的華人,和他們通信或寄書刊給他們,希望喚醒他們的良知,
進而改過自新。

我們還經常到康州一所女監探訪,那些女受刑人見到我們來訪都感動地流
淚,並表示出獄後也要跟我們一起做志工。此外,亞特蘭大監獄一位從台
灣來的博士受刑人,也發願要在監獄媕飢U其他受刑人。可見愛的力量有
多大!

長期從事監獄關懷工作,家人難免有些擔心。但我對人性一直都抱著樂觀
的想法,相信人人心中有愛,只是還沒被啟發出來。



報答父母恩


一九九五年,住在台灣的婆婆因腳疾到花蓮慈濟醫院開刀,先生與我因工
作關係無法返台隨侍在旁;想想自己在美國都經常去探訪病人,現在居然
無法陪伴自己的親人,十分焦急懊惱。

然而公婆告訴我們,證嚴上人常去看他們,醫院志工也把他們照顧得很好
,要我們放心。當時適逢紐約艾姆赫斯特醫院與慈濟合作在徵求志工,基
於這分感恩心,我也加入了醫院志工行列,讓愛的循環綿延不斷。

在醫院當志工的一年堙A才真正看透了一個人對生老病死的無奈。人只有
到病痛纏身時才知道自己的渺小;我看到很多癌症病人兩眼無神、奄奄一
息地躺在那堙A儼然成了一個被世界遺忘的人,孤零零的無人理會,人生
還有什麼比這更苦的呢?

我也經常協助護士為病人翻身擦澡。一些病人因長臥在床,背部長了褥瘡
,皮膚潰爛得都流出血水,我與護士幫他們清洗以後,病人看來輕鬆多了
,而我的心也彷彿再度被滌淨。

醫院可以說是一個活生生的地獄景象,讓人很容易看透生老病死;每當我
從醫院返家,都懷著一分感恩心慶幸自己能擁有健康的身體,覺得是老天
對我最大的恩賜了。

此外,每週六我還在中文學校教小孩子中文,回復以前當老師的滋味。我
希望孩子們在學習中文之餘,也能培養關懷別人的愛心,因此每年的母親
節、聖誕節及中國年,我們都會帶大一點的孩子到醫院去探望那些無法回
家過節的病人,送花或送禮物聊表心意,希望給孩子們上一堂活生生的人
文關懷課程。






投入志工十年,我體會到團體中最重要的就是「互讓」──我讓一讓你才
能整隊,你讓一讓我才能跟別人對齊。彼此要有互讓的心胸,才能凝聚成
一支整齊美麗的隊伍;如果爭先恐後,只顧自己出人頭地,永遠是一盤散
沙。

此外,平等心(沒有分別心)、平常心(做本分事)、感恩心(愛心)也
是必備的,如果遭受別人批評或攻擊,還要練就一身忍辱功夫!要把服務
當修行、把工作當道場,做到付出時不起煩惱,如此付出才有意義,這就
是我的自我期許。

十年前加入慈濟,讓我的人生起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從一位天天為生
活而自怨自艾的家庭主婦,變成一位天天都忙得快樂自在的志工,日子充
實而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