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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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妳的心,妳敢會知恙?
◎撰文/張旭宜
經濟困頓,提早扼殺了阿明與阿惠婚戀的甜蜜時光,
志工巧妙安排病房獻唱,曲終時獨留阿明一人唱出:
「愛妳的心,愛妳的心,妳敢會知恙?」
洩露了心聲的阿明,
才有勇氣繼續表達複雜的感情……



「那個啦!阿明,有看到嘸?」一票年輕人在快餐店外,比手畫腳地指著
店內一位秀髮及肩的阿美族小姐。

「有夠水(美)唷!阿明,你生得卡漂泊(較英俊),你去追她看麥!」
就在朋友的推擠中,阿明被推進快餐店,也從此進入阿惠的生命中。

這年阿惠二十一歲。在質樸的花蓮,青春的戀情沒有霓虹燈的炫目激情,
只有山川星月作伴。

「有一年情人節……」阿惠回憶昔時相戀,忍不住微低頭,嘴角輕輕上抿
,漾著笑意說:「他沒買花,就跑到附近的學校摘了一朵野花給我……怎
麼講?只要他有那個心就好了。」

相戀四年後,他們互託終身;原以為是幸福的道路,誰知卻滿布荊棘。



紛爭不歇


對阿明要娶「番仔某」進門一事,阿明的家人相當不以為然。婚後大家同
住一個屋簷下,口角紛爭自是沒有停歇。

「那時我們的大女兒才三歲……」阿惠回憶他們吵得最激烈的一次,導火
線是女兒在婆家面前說:「那個(阿明的媽媽)不是我的阿嬤,瑞穗那個
(阿惠的媽媽)才是我的阿嬤!」

「妳是怎麼教孩子的?竟教她說這款話!」大伯堅稱是阿惠刻意教孩子這
麼說,還頻頻在阿明面前責罵他不會管教妻兒。

受了大哥的氣,阿明回到房內面對滿腹怒火的阿惠,雙方戰火一觸即發。
爭吵到最後,結果是他們搬離婆家,出外租屋過活。

阿明一直在工地做水泥工,但都是臨時性的,收入並不穩定,自立後經濟
捉襟見肘;這段期間,阿惠賣過早餐、當過店員,也曾擺路邊攤。生活愈
窘迫,兩人火氣愈大,不但為了錢吵,連一丁點兒瑣事也可以大吵。

「有一次,他叫我幫他拿一件衣服,我不理他,就吵起來了!」阿惠說,
那段紛爭持續近一年。



惡疾「變臉」


阿明和工地朋友都習慣抽菸、吃檳榔,下工後也是呼朋引伴喝酒消遣。

民國八十六年,阿明的嘴巴破了個洞,傷口很快潰爛,久久未能痊癒。這
是口腔癌前兆,但阿明並未察覺,醫師檢驗報告出來前,阿明照樣嚼檳榔


直到病理切片確定是口腔癌,阿明說:「聽到醫師說是癌症,整個人差點
昏倒!」當時老婆還懷著第三胎,阿明怎麼樣也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原本就不好過的日子,現在還要負擔醫療費用,對阿明一家人來說無異雪
上加霜。口腔癌導致阿明左半邊臉腫脹,原本俊俏的臉龐頓時變成如鐘樓
怪人一般,清亮的眸子也硬生生被病魔摧折成大小眼。很多老闆一看到他
的模樣,根本不願意雇用。

家計主要來自政府的低收入戶補助。生活的不順加上疾病侵襲,阿明無法
承擔起一家之主的責任,讓他心情沮喪得無以復加,脾氣變得更加暴躁,
對阿惠動輒是三字經出口,爭執更加頻繁。

回想起那段日子,阿惠仍是皺緊了眉說:「還不是為了錢在吵!那時他沒
有工作,我挺著大肚子,又要照顧另外兩個孩子,每次一想到明天要繳房
租錢,過些時日又要繳水電錢什麼的,就煩惱不完!」

吵完了,靜下心一想,阿惠覺得不對。她說:「有時太衝動了,會講說:
『乾脆離婚啦!』但是既然已經結婚,就有責任把小孩養大。」



獨唱心語


民國八十九年底,阿明癌症已到末期,再次住進花蓮慈濟醫院耳鼻喉科病
房。此時,他的癌細胞蔓延,壓迫神經所引起的疼痛非常難受,阿明說:
「這比牙痛還要痛上千百倍!」

身上的痛常常讓阿明對阿惠口出惡言,而心理上對兒女的不捨,以及背負
著無法兌現要給阿惠幸福的愧疚感,讓阿明變得自閉,不願與人接觸。

看到阿明的身心糾結成一團,阿惠只是無力地說:「我真的很捨不得。」

今年四月十八日,慈院志工蘇足在五樓佛堂旁,看到口歪眼斜的阿明帶著
八歲的女兒在禮佛,之後父女倆在佛堂旁坐下,阿明靜靜摟著女兒,小女
兒也乖乖依偎在父親懷堙C

父女無言。蘇足被他們父女間濃濃的親情所感動,主動前往關懷。蘇足真
誠的關懷和智慧幽默的談吐,解開阿明的心結,也為阿明和阿惠瀕臨灰暗
的日子重新粉裝上色。

有感於阿明夫妻患難情深,在蘇足的帶動下,志工們在病床旁為他們夫妻
獻唱「雙人枕頭」和「你儂我儂」等歌;一邊唱著「雙人枕頭」,志工還
一邊比著優美的手語。

阿明在氣氛感染下,也一起對太太唱這首歌,當唱到最後一句「愛妳的心
,愛妳的心,妳敢會知恙(妳知道嗎)?」時,所有志工很有默契地不出
聲,整間病房只剩下阿明對太太獨唱這最後一句歌詞。阿惠早哭紅了眼眶
,夫妻倆緊緊握著手講出彼此的心意。

阿明吃力地說:「對不起!我這樣子沒有辦法幫你們……」阿惠含淚,死
命地搖頭說:「沒關係!小孩子我來照顧,我會把他們帶大,你不要想太
多。」

「菸酒、檳榔雖然讓人感到短暫的快樂,但卻要用命來換,還要賠上後半
生的幸福,我真的很後悔!」阿明覺得很感嘆,又抬起頭看著阿惠說:「
我這樣子,妳會害怕嗎?」阿惠除了搖頭、流淚,再也說不出任何言語。



「謝謝妳!」


在志工的關懷和引導下,阿明沒再對阿惠發過脾氣,也開始懂得及時表達
情意。

有一次兩人獨處,阿明突然開口說:「ㄟ,阿惠啊!妳怎麼都不跟我說話
?」

阿惠說:「你都在睡覺,我要怎麼跟你講話?」

「妳都不跟我講話,害我很無聊。」阿明語帶撒嬌地說。

阿惠趕緊回說:「好啊!我們來聊天啊!」

阿明就問:「今天去那啊?」

「那埵野h那堙H還不是一樣在這邊陪你,時間到了,我就去接孩子。」
阿惠說著便笑起來。

之後,一陣靜默,阿明突然聲調轉柔說:「我這個樣子拖累妳了!」

沒料到丈夫突然說這樣的話,阿惠趕忙說:「不會啊!」但接下來她也不
知要說什麼才好。只聽到阿明語重心長地對她說了聲:「謝謝!」

聽到這個不太會說甜言蜜語,甚至過去會用三字經罵她的老公對她如此說
,阿惠的心不禁糾了一下。雖然嘴巴上回說:「夫妻嘛!幹嘛講那個話。
」但心堳o有深深的不捨。





溽暑陽光毫不保留地透過窗戶潑灑熱力。

阿明一躺下來便感到疼痛,只能坐著睡覺。我站在床邊看著阿惠拿紙巾為
熟睡中的阿明拭去額頂汗滴,當我的視線穿過阿惠,看到窗外的市區,在
氳氤的熱氣堙A恍惚間又看到一位手執小野花的年輕男子佇立在快餐店外
等候的景象。

八月六日夜,阿明往生。

曾問阿惠,是否後悔跟著阿明?原本囁嚅羞怯的她竟馬上抬起頭,毫不遲
疑地搖頭說:「不會!」

當我的眼光接觸到她堅定的眼神,隨即感受到一股如大地般不變的穩定。
在那一刻,我確確實實知道:儘管他們夫妻命運多舛,幸福的安定感卻不
曾離開過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