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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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我們是實習醫師
◎撰文/黃秀花
穿上白袍之後

他記起一位教授說過的話──
照顧病人,能治好他的病為首要;
若沒辦法治療好,就要設法減輕他的痛苦;
若連減輕痛苦都沒辦法,那就要安慰他的心。




我的第一步


「初到醫院不知道該問什麼,也很擔心病人的反應。」醫學生到醫院實習
的第一件事就是「問病史」,但就像許多初出社會的新鮮人,總還略帶稚
嫩和羞怯,不懂什麼人情世故就要主動跟病人接觸,心情難免緊張。

「記得有位八十幾歲的老伯看都不看我,也不願回答任何問題,反而和我
旁邊的同學談起過去的風光往事,一連講了半個鐘頭停不下來。」陳景亮
起初覺得,問病人「那堣ㄤ峈A?」是很正常的事,不明瞭為何被拒絕?

細心檢討後,才發現自己太急躁了,一心只想探知病情,好趕快取得資料
向主治醫師報告,沒關心到他是個需要被尊重的「人」。

後來他改問:「阿伯!您今天過得好不好?覺得那堣ㄤ峈A?」雖是同樣
的話,帶入關懷的情分,結果就有很大不同。

「重視病人的感受,是我踏進臨床學習的第一步。」陳景亮說,現在他會
主動靠到病床邊跟病人聊天,甚至牽病人的手、蹲下來傾聽,用肢體語言
來表達關心,他發現做起來並不困難,且醫病距離也拉近了。

阮紹裘說,既然選擇當醫師,就要比別人付出更多的愛心和耐心去關照病
人。

他曾照顧一位病重的阿嬤,每次問病況,都由
態度強硬的老伴代為回答。後來阿嬤的白血球
下降,有必要做抽血檢查,起先阿公說什麼也
不肯合作,阮紹裘耐心地一天探視個好幾回,
最後阿公的態度終於軟化,還對他訴說孩子的
不孝,讓他們心灰意冷、對人失去信心。

「愛可以化解冷漠,這是我在臨床上學到的經驗。」阮紹裘說。


這是什麼病?


「踏入臨床,要學的是『負責』的態度!」黃冠博表示,以前在校,只要
把自己的課業照顧好;到了醫院,就要對病人及整個醫療團隊負責。「前
四年基礎醫學是單科學習,跨到臨床後就是面對完整的一個人,剛開始很
難一次抓到重點。」

他舉例說,如心絞痛的病人,課本寫的症狀都很典型:痛多久、工作或跑
步時會比較痛等;有次,他就接到一位患者,無胸痛症狀卻一直打嗝,起
初以為是腸胃問題,後來看到急診送來的心電圖,才發現有心臟缺氧、心
肌梗塞現象,趕緊將他送至加護病房,並通報心臟內科醫師做心導管檢查


「有些病人的症狀不如課本所描述那麼典型。從細微處找出問題的癥結點
,是這個病例給我的啟示。」黃冠博說。

火車上的一次遭遇,則讓羅彥宇對「過度換氣症候群」有了深刻的印象。
那天早上他才參加實習醫師授袍典禮,下午搭乘火車北上回家就碰到一件
緊急病例。

那是位三十幾歲的女性乘客,上車不久後手腳開始發麻、喘不過氣來。

「妳那堣ㄤ峈A?有無胸痛?聽不聽得見我說的話?」羅彥宇一口氣把醫
院問診的那一套全搬上來。問了病史、作成紀錄,仍然想不出致病原因。

到了羅東,病人送去急診,附上了他做的紀錄。隨後急診醫師來電告訴他
,那是典型的「過度換氣症候群」,常發生在年輕女性身上。

事後他翻書查看,果然發現書上所述症狀,幾乎和病人的情況一模一樣。
後來他到急診實習時常看到這樣的病人,有時一天就來三、四位,當然他
已了解「過度換氣」是病人自發性地一直吐氣,造成血液中二氧化碳濃度
降低。當緊急狀況發生時,只要給病人一個塑膠袋套在鼻口吸取其中的二
氧化碳,症狀就能解除。

「有了活生生的例子對照,基礎醫學不再只是理論,而能套用在臨床的診
斷和治療上。」陳眉穎也說,她常就病人的病症尋找相關資料,當看到病
狀與書上所述相同,印象就很深刻。


當「嗶」聲響起


每位醫學生進入臨床領域,都須經過見習、實習階段,見習與實習最大的
不同是從以往的觀摩角色,晉升到動手做些簡單的醫療處置。然而擁有一
定的權利,相對地也要付出代價,最顯著的即是──開始要輪值夜班了!

「嗶!……」實習醫師值班時最怕聽到call機聲,
尤其夜晚病人狀況特多,半個小時被call一次,整
夜不得入眠是常有的事。

「值班常是獨自面對病人的主訴和抱怨,要能明快做出
處置,壓力不可謂不大!」朱崧肇說,當護士小姐跟你
說病人肚子痛,她要的是你立即開醫囑,若遲疑太久,
護士很可能給臉色看或直接請住院醫師過來。「剛開始
當然有挫折,但挫折是學習的動力,更督促自己趕快進

入狀況。」

「我的值班初夜是在內科病房度過的,內科病人何其多,當晚我就像陀螺
一樣忙個不停。」黃冠博說,很多狀況接二連三讓他應接不暇,常常這邊
為病人檢查才進行一半,call機又響了。

那晚,令他印象最深的是,有位慢性肺病患者戴著氧氣罩,睡不著、又很
喘,當他開安眠藥時,還翻了翻實習醫師教戰手冊,才決定開給那種藥、
劑量多少,果然病人吃了藥後很快睡著了。

然而病人一睡下去,竟睡到隔天早上還沒醒來,他好幾次去測看病人的呼
吸是否正常,所幸病人只是睡得沈、睡得久一點;那分擔心卻牽繫著他從
夜晚到天明,直到病人醒來為止。

「值班第一晚我很緊張,隨時都把call機拿起來看一看,即使躺在值
班醫師床上,也怕它會發出響聲。」後來算算,那晚總共被call了二
十多次,大大小小狀況都有,他隨身所帶的教戰手冊幾乎都翻過了,當然
那一晚根本沒睡。

「值夜班最怕開降血壓的藥。」劉嘉鴻說,牽涉到血壓的藥,給的時機不
對很危險。「每次開完藥,我就開始擔心病人的反應。」劉嘉鴻記起值班
初夜,他曾開過降血壓藥,按照書上所寫,每隔四小時去看看病人的狀況
,一直留意到隔天清早,親見病人平安無事,心上的一塊石頭才放下。


開一帖心藥


「主治醫師巡房時通常沒時間對病人多解釋病情,實習醫師即可充當『橋
梁』多做說明。」游可任說:「病人的恐懼來自於對病情一無所知,解釋
清楚,病人才能安下心來。」

陳眉穎也說,前陣子祖父因疝氣開刀住院,擔心感染腦膜炎,還做脊髓穿
刺,做完穿刺傷口未立即癒合,脊髓液一直流出來,本身是護士的姑姑明
知那是正常現象,還是很擔心;直到另一位護士跑來安撫,她才放下心。

目睹祖父生病的那一幕後,陳眉穎在照顧病人上,便懂得多用言語給予關
懷。

杜權恩記起一位教授說過的話──照顧病人,能治好他的病為首要;若沒
辦法治療好,就要設法減輕他的痛苦;若是連減輕痛苦都沒辦法,那就要
安慰他的心。

但是如果遇到不聽解釋的病患或家屬,也只能要求自己多「忍辱負重」。

「我曾碰過一位病人發燒,抽血、驗尿、驗痰等檢查都做了,家屬卻抱怨
為何不幫病人退燒,只讓他睡冰枕。」劉嘉鴻說,他自認已做了該做的處
置,「病人情況複雜,不能貿然給藥,做細菌培養也需一段時間,家屬怎
麼能理解?」

「換成我是病人的家屬,一定也很擔心!」劉嘉鴻感受到,家屬會有那樣
的反應是很正常的,只能督促自己要更有耐心,即使碰到再難纏的家屬,
也要維持一貫的誠懇態度。

在病房堙A與病人接觸最頻繁的,除了護理人員,就屬實習醫師了。只要
肯用心對病患付出關懷,得到的回饋往往是最直接的,那種贏得病人信任
的感覺,也是最大的成就感來源。

張宇勳憶起剛到慈濟醫院實習時,照顧一位肺癌末期的老伯,他的癌細胞
已移轉到骨頭,造成病理性骨折,但看起來依然很樂觀。

「我每天都去陪他聊天,不僅限於住院問題,也聊到他的家庭、工作,雙
方互動得很愉快。」後來老伯出院時,還一再邀請他到家埵Y柚子。

有次,張宇勳路過花蓮光復鄉,順道去看他。「沒想到他竟然叫家人煮了
一桌豐盛的菜招待我,還一直說我有多麼關心他!」張宇勳說,當醫師的
快樂就在那一瞬間!他只不過是做醫師該做的事而已,獲得的回饋卻如此
地大。


穿越虎度門


有人道,醫師性格偏理性、情感不外露。探問這群初出茅廬的實習醫師,
多數人的回答是:有太多的病人等著去照顧,不學著理性點,如何承受這
一切?

羅彥宇憶及實習的第一站,碰到一位由兩位女
兒輪流照顧的口腔癌病患,其中一位還是特地
從美國趕回來。

由於本身曾是小留學生,羅彥宇和他那位美國
回來的女兒聊很多,也因而得知病患很多事。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介入病人及家屬太多事?對這家人放入太多感情,對
其他病人公平嗎?」羅彥宇反覆問自己,「這情形以後還會再碰到,是要
隨著意志走,還是該節制情感?」羅彥宇坦言,至今他仍歸納不出一個標
準答案。

王伯涵也稱,他剛進入醫院實習接連碰到兩位癌症病人,聽到他們邊講邊
掉淚,心堣]很酸,不知不覺承擔了很多負面情緒。

其中一位肝癌末期的病人,掉完淚後還對他說:「我們豐年祭快到了,要
不要來玩?」明知病人已活不到那個時候,王伯涵還是回答:「好啊!」
心堳o感覺自己很虛偽。

「我曾因為聽到病人付不起醫藥費,積極去找社工員幫忙,還到處幫他找
資源;後來慢慢發現,自己根本沒那麼多時間和能力去介入。」

尤星策曾碰到一位血癌病人,求生欲望很強,但終究敵不過病魔。有天病
人作完化療後,白血球驟降,且持續高燒不退,主治醫師用盡各種方法依
然搶救無效。

「我每天都去看他,且停留很久。他走的那天,突然不須再走進那間病房
,頓覺有點失落!」尤星策強迫自己不能太感性,否則易陷入情緒的泥淖
中不可自拔。

黃冠博也曾在急診室做CPR協助搶救一位中年婦人,最後還是救不回。
當時他初經歷病人死亡,內心不免抹上一層灰影,對「人生無常」有很深
的感慨。

然而,當他的視線隨著主治醫師游移,看到醫師向家屬解釋完後,接著立
刻去看另一個病人。「他怎麼能這麼冷靜馬上轉換情緒?」「那種急轉能
力我做得到嗎?」黃冠博起先也質疑自己是否能維持理性,後來事情碰多
了,就真的能放淡感覺,「因為還有下一個病人正等著處理呢!」

「醫師會被人誤以為冷血,其實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黃冠博說,醫師也
是有情有淚的,只是轉換情緒的能力比一般人快。

或許,正如阮紹裘所言,醫師這行業就跟粵劇演員穿越虎度門一樣,不論
自己本來的性格如何,跨過此門就要稱職地扮演好角色。


最好的承諾


長期在慈濟體系受教,第一屆醫學生都承認:或多或少受到慈濟人文的薰
陶。

「從學校的一樓走到五樓都有『靜思語』標語,不被影響也難!」朱崧肇
說。

陳景亮回憶說,以前覺得學校規定很多,也不愛穿制服;一聽到慈濟人說
感恩,心中還想:「有什麼好感恩的?」

直到他在慈院實習後才懂得反思:「為什麼人家要對我那麼好?我彎腰或
蹲下身傾聽病苦,若能讓病人舒服一點,為什麼不做呢?」

這觸發他有了更多的聯想,「『縮小自己』應該就是這個道理吧!」陳景
亮說,因為認為自己做得還不夠,愈付出就愈覺得不足。

他想起不久前,才因膽道癌過世的慈濟醫院工作人員陳慶祥:「他說得少
、做得多,最後還把大體捐贈出來,真是個具足大捨大愛的人!」

「你要當個好醫師!」「我會!」這是他給陳慶祥的承諾。陳景亮說,這
承諾做起來難,但他會努力實踐,起碼要做到用心對待病人,讓自己無愧


阮紹裘感受最深的是大體解剖課程,覺得那是「尊重生命」最好的教育。
「慈濟教導學生要尊敬大體老師,解剖完後要細心縫合、並設計琉璃罈安
放骨灰、舉辦追思儀式等,凡此種種都對國內醫學教育起了很大的影響。


同屬一個懿德家族的游可任和陳眉穎,則肯定慈誠懿德爸媽打開了另一扇
門,讓他們得以窺見不同的世界。「如果沒有慈誠懿德爸媽的帶領,我們
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去樂生療養院、啟智學校等地方,知道社會還有那樣的
一群人。」

游可任並稱,學校為醫學生所安排的慈誠懿德爸媽,每組都會有一位具醫
療相關背景,對他們學醫過程幫助很大。

「記得剛開始到醫院實習心情很緊張,慈誠爸爸林榮宗醫師就告訴我,任
何時候有問題,都可以打電話給他!」游可任說,那種把他當自己孩子照
顧的熱忱,再怎麼鐵石心腸的人都會感動。

「坦白說,身為第一屆學生受到太多禮遇了,不管是學校師長或醫院醫護
都把我們當寶一樣,倍加呵護和教導。」每學期都拿書卷獎的第一名畢業
生陳建翰說,他將到台大醫院小兒科當住院醫師,要離開青山綠水的花蓮
和慈濟,心中有太多的不捨;但不管走到那堙A他永遠是慈濟的孩子,慈
濟是他的「根」,是孕育他學習成長的搖籃,他會帶著慈悲喜捨的精神,
繼續於未來的行醫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