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手千眼
上一頁
下一頁
上一層
回首頁
有沒有永遠的草原
◎撰文/葉文鶯
內蒙古究竟有沒有「永遠的草原」?
是否仍有連天的碧草當作草原的魂?
奶香的炊煙能不能在夢中召喚遊子?
若要大草原的大門再向牧民敝開,
關鍵應在於接下來人為的努力。



把心中的話都交給了馬頭琴
把青春的歌都交給了風中的雲
離開草原卻走不出草原
大草原是咱馬背民族的根

那盛開的百花是親人的情
那連天的碧草是草原的魂
奶香的炊煙是親切的呼喚
大草原上有著永遠敞開的門
……


從這首蒙族牧歌,可以聽出牧民的「生命」與「草原」的深刻連結,像農
民之於厚實的土地,漁人之於豐藏的海洋;即便是離家遊子,夢中的大草
原依然是蒙古牧民心靈的故鄉。

由此也不難想像,三年來陸續遭受雪災、旱災、蟲災與沙塵暴襲擊,內蒙
大草原從一片「綠色的海」變成「赤地千里」;而肥壯似撒落一地珍珠的
牛羊也因草場沙化,草畜生態出現極度不平衡。
自一九六○年以來,穩定在自己草場上放
牧的牧民,如今被迫帶著僅剩的牲畜「走
場」,重回過去「逐水草而居」的流浪生
活之際,牧民無論如何也不放棄在他們根
植的草原上,繼續追求幸福。

為緩解內蒙古牧民遭災後所陷入的生活困
境,慈濟今年六月首次到內蒙土默特左旗

、蘇尼特右旗進行物資發放;九月一日至四日再度派員前往這兩縣、共十
個鄉做第二次發放。

連續六個月份的麵粉及食用油援助,足以供應重災牧民過冬了;然而為挽
救牧民眼前所面臨的生存危機,並重新找回內蒙古畜牧業的春天,當地政
府計畫在短暫的救濟基礎上進行長期建設,實施「圍封禁牧」及「自然生
態移民」等。


沒雨、缺草,
牲畜無法生存就等於牧民也走投無路。



土默特左旗的沙爾營鄉屬農業區,由於連續第四年乾旱,農民主要耕作的
玉米、馬鈴薯、向日葵等作物,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眼看著秋收季節就要來臨,可惜田野間並沒有綠油油的玉米和開得燦黃的
向日葵。夾在人群中等候領取物資的丁喜樂指出,對貧農來說,開一口井
須花費三萬元是個天價,面對年年歉收的慘況,也只能「且做且走」了!

陳高換的家門口張貼著「艱苦奮鬥」、「自力更生」的門聯,與傳統門聯
增福添壽、富裕豐收的意象截然不同,倒像是在砥礪自己不被現實生活打
敗的座右銘。然而都將捱到年底,紅色紙張也褪色了,日子仍是苦哈哈,
沒有秋收那來冬藏?正因為如此,夫妻倆正考慮是否讓才上初一的女兒休
學。

而蘇尼特右旗牧區所遭受的困難是草場嚴
重沙化、退化,牲畜沒有充足的青草可吃
,牧民靠著轉賣部分牲畜購買草料、帶著
牲畜走場,以及將基礎母畜暫時寄養等方
式,儘量保住經濟來源。

「牧民沒有羊,等於農人沒有農地;牧人
的羊需要到別人的草場去吃草,也等於是

向人要飯了!」當地官員憂心地表示,就算明年起風調雨順,恐怕也要再
經過五年,草原才可能恢復。

一九九九年全旗有一百八十萬頭牲畜,由於連續三年受災,牲畜以每年十
萬頭的數目下降,目前只剩一百五十二萬頭。直到今年夏天草場還是不長
草,全旗牧民在旗內走場的佔百分之八十,而且幾乎天天都在走;走到旗
外的約有兩百戶,共計有十幾萬頭牲畜。

沒雨、缺草,牲畜無法生存就等於牧民也走投無路。


走場牧民的生活,
與其說「簡單」,不如說「簡陋」。



四十六歲的婦人娜仁花兒帶著三個兒子和一個媳婦,從格日勒敖都蘇木走
場到南邊的都呼木蘇木。這家人一年多來都在走場,先是在布圖木吉蘇木
走場一年,期間以每年三千元向人租草場,外加水費每年兩千元的代價,
維繫著三百多頭羊的存活。

當布圖木吉蘇木那片租來的草場吃光,他們繼續走場到旗牧場賽漢塔拉,
然後回到老家。但是今年六月不得不再遠離家園,走場到都呼木蘇木。

一年多來南北來回走場,算算他們大約走了三百公里,與留在格蘇木老家
的大兒子、媳婦和孫子不得相聚,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娜仁花兒說,他們
原本有六百頭羊,因為草料不足而死了三十頭,今年只好再賣出兩百多頭
羊。

以八片圈羊的護欄圍成的「家」呈三角形
,像頂小帳棚,堨~鋪上羊毛氈防風禦寒
,地上鋪上幾條羊毛氈,就著幾條棉被,
就是他們五人的棲身之所,面積才一坪多
;唯一的電器是一台小型收音機,他們在
戶外空地架起一個爐子,以撿來羊糞堆當
燃料,將鍋碗和油鹽罐一擺,就是廚房。

走場牧民的生活,與其說是「簡單」,不如說是「簡陋」。

寶日朝魯與蘇布達夫婦,從桑寶力嘎蘇木走場到都呼木蘇木,兩個孩子則
在賽漢塔拉分別就讀初三和小學五年級,每年平均學費五千元。要不是以
低價將綿羊和牛隻賣了,還真籌不出孩子的學費。

「草不長,牛吃不上自然瘦了,再要不賣就餓死了。以前好年的時候一頭
牛可以賣上一千兩百塊,今年一頭才賣九百五十塊。」四十二歲的寶日朝
魯感慨地說,他原本有五百頭羊,一家四口人,生活算是富裕的了!而今
才不到三年,身邊只剩下一百多頭羊和十多匹馬。

來到都呼木蘇木才一星期,寶日朝魯不知道他們可以在這片草場停留多久
,對於慈濟人不遠千里前來援助,寶日朝魯說:「我們感謝得沒有話說。


四十七歲的婦人孟克也是走場牧民,在遭災以前,她從不向人借錢,但是
今年七月不得不向銀行借貸五、六千元買草料;因為經濟困難,兩個小孩
輟學,只有一個女兒還在念師範學校,她希望女兒畢業後,能在外地找份
好工作,有自己的前途。

「我們不會種地,不會幹別的活,只會牧羊。如果我們家的羊混入別人的
一千頭羊堶情A我還是分得出來那些是咱家的。」孟克的自信在畜牧業面
臨困境的此時,遂轉為對於未來的擔憂。

六十一歲的牧民宋有貴,十五歲離開老家
河北,在內蒙娶妻安定下來。到了這把年
紀,一家三口只剩十五頭羊,不得不忍受
一天只吃一餐的日子,他說:「走場,身
邊沒有家人,這有多壞啊!」他寧可守在
家媊~續熬下去。

或許是少小離家,缺乏家族支持,慈濟的

一點點物資援助便教這位牧民感動不已,眼堛x著淚光。揮手道別時,還
頻頻回首,一路拭淚緩緩走遠。


勞動是農家人的宿命,何況在這個荒年!
即使腰背經年痠痛,「休息」仍舊是奢望。



走呀走呀,長期迎著荒漠的風沙放牧牛羊,吹皺了一張瘦臉,牧民多數患
有眼翳病、砂眼和結膜炎;夜婼鷏谷b鋪著一層毛氈的蒙古包堙A長期貼
著黃土地的腰背,也極易罹患風濕性關節炎。

配合兩次糧食發放,慈濟出動花蓮、大林慈院及人醫會的醫護、藥劑人員
與內蒙古榮譽軍人康復醫院合作,在定點展開義診。這項服務猶如沙漠中
的一滴水,相當珍貴,因為一般人民沒有醫療保險,牧民首要解決自己吃
飽,其次牲畜吃飽,看病根本談不上,遇有病痛通常安慰自己「挺一挺」
,再不得已花了錢去拿藥「吃一吃」,接著就只能「看一看」了!

「在牧民的疾病方面,最嚴重是關節炎,這和牧區生活及氣候有關;另外
膽囊炎患者也佔就診病人的百分之二十之多,這與飲食、水質有關,牧民
都吃牛羊肉、少吃菜,膽汁分泌不足就容易引起炎症,飲水含有雜質,長
期飲用也容易形成結石。」榮譽軍人康復醫院眼科醫師孫玉萍說,舉辦義
診只能給點藥,最重要的還是衛生教育的宣導。

一位婦人經過慈院醫師曹汶龍的診療,發現是心血管方面的疾病,「要注
意食物中鹽的攝取;血液中的鹽分多,水分就多,心臟的負荷就加大。」
聽了醫師的叮嚀,婦人傾身,恭敬地向曹醫師道了一聲謝,說:「你們真
是我們遠路的親戚啊!」

「疼多久了?腰疼不疼?」一位病人右腳疼,大林慈院醫師馮清世詳細問
診。

患者是農民,馮醫師向他解釋,由於耕作時腰彎得太久,壓迫到神經,腳
自然容易麻、疼。長年勞作所累積的病痛,醫師無法勸說一句「多休息!
」畢竟勞動是農家人的宿命,何況在這個荒年!

周喜老伯日前被鐮刀割傷左手,在沒有麻醉藥的情況下,欣然接受慈院副
院長張耀仁為他縫合,當張副院長為他縫第一針,老伯臉上沒有一絲絲痛
感,而是疾病終於獲得救治的滿足感,教人佩服在艱困生活磨鍊出來的韌
性。

慈濟在第一次物資發放時,針對受災牧民、老人院及育幼院,都發給家庭
醫藥箱,在醫療資源缺乏的牧區相當管用。

「我才吃了兩次,就管事了!」烏日根塔拉蘇木的牧民米鋒,笑著拿出一
排膠囊告訴慈濟志工,他照著藥箱堛甄痔鬘恞贏牰〞A藥,便輕易止瀉了







獲贈人畜食用的糧食和草料,只能解決一時溫飽,如何治理惡化的草原生
態,以確保內蒙畜牧業的永續發展,才是當前所面臨的重大課題。

「蘇尼特右旗從沒遭遇過這麼重大的困難
,但是這樣的災情帶來一個有利的條件,
那就是觀念的轉變。遭災『教育』了我們
的幹部和群眾,畜牧業的生存條件已經改
變,再走下去已經無路可走,必須轉變。
」內蒙自治區民政廳副廳長孟瑞表示。

蘇尼特右旗準備在四個具備「五通」條件

──即通水、通電、通路、通電話、通電視的地方,開發「自然生態移民
區」,將人畜遷出沙化的草場,打井種植高產飼草料,並且興建住房及棚
圈,進行設施圈養及輪區圈牧等,讓退化的草場獲得歇息。如此一來,不
但牧民的生活可以獲得改善,子女也可以就近上學。

一進入十月,內蒙自治區開始下雪。越明年,內蒙的草場能不能夠恢復,
已經不能全看天意,這好比內蒙古的牛羊已經無法全賴天然草場存活一樣


內蒙古究竟有沒有「永遠的草原」?是否仍有連天的碧草當作草原的魂?
奶香的炊煙能不能在夢中召喚遊子?若要大草原的大門再向牧民敞開,關
鍵應在於接下來人為的努力。




草原盛會,那達慕


◎撰文/葉文鶯


「那達慕」,通常在每年七、八月間舉辦,牧民慶祝風調雨順、牲畜增產
,相當於蒙古大草原的「豐年祭」。然而近三、四年來連續遭災,今年更
是旱象未除,牧民說,上一次舉辦那達慕的時間是一九九七年九月,期間
再也沒有舉辦過。

為了歡迎並感謝慈濟志工不辭千里前來賑
災,蘇尼特右旗都呼木蘇木特地舉辦了一
場「那達慕」盛會,吸引旗內各蘇木的農
牧民前來觀賞,熱鬧非凡!

舉辦那達慕的地點在蘇木的一處「扶貧開
發示範區」,這塊地過去曾經開發為飼草
種地,如今空地上建了幾個蒙古包,裝飾

得相當華美;正對大門口則是一個以石塊堆砌而成的「敖包」,每年五、
六月間,喇嘛帶領民眾在敖包祈雨,年輕男女也乘此機會結識相會,頗具
地方特色。

像參加一場運動大會,所有隊伍包括摔角選手、賽馬選手、慈濟團員,以
及由小學生所組成的鼓隊、旗隊、喇叭手等等,在整齊列隊後踩著鼓聲前
進,精神抖擻地繞場一周。

弓著上身,雙腳在地上踩踏,摔角選手以「雄鷹之姿」進場了!選手上身
穿著皮製的「照德格」,頸項間掛著一圈五顏六色的彩帶,據說摔角選手
每贏過一個人就多結一條彩帶,因此那位選手是摔角場上的常勝軍?這圈
彩帶就是一個光榮的記號。當然,耀眼的彩飾同時也可以虛張自己的聲勢
,像雄鳥求偶時,鼓起脖子上的羽毛炫耀。

摔角,在當地又稱作「搏克」,當天報名參加的搏克手有六十四位,每一
次進場六名,兩兩比賽採淘汰制;比賽規則是兩人抱肩、拉手、拐腳、拉
皮帶,只要讓對方觸地便獲勝。

選手們不以重量分級出賽,所以常見外型強健的選手與精瘦的選手對決,
增加了現場緊張的氣氛;然而,這卻是一種非常「平等」的比賽方式。

「哇!他被摔倒了!」內蒙榮譽軍人康復醫院藥劑師塔娜,看著心目中的
英雄被一個外型並不起眼的搏克手撂倒,不禁發出嘆息!

塔娜說,蒙族男孩從小就被要求學會騎馬、摔角和射箭三項技藝,競技場
上健壯的男士,自然是女孩們目光的焦點,當英雄倒地時,女孩心媄孎K
失落。

搏克手們頗有君子之風,獲勝者將被撂倒在地的對手扶起,雙方握手致意
,然後一前一後再以「雄鷹之姿」跳回台前,領取各自的獎品,退場。

過去比賽得勝可以獲得一匹馬,不過當天落敗的選手是獲贈香菸和糖果,
勝者則獲得一件毛毯。

第二個項目是賽馬,大部分是十多歲的孩
童參加。牧民說,家中的馬滿兩歲就可以
參賽,孩子身子輕,馬可以跑得更快。賽
馬前一個月,主人必須給出賽的馬準備特
別的飲食和運動訓練,讓馬兒身上的肌肉
逐一放開,而且要幫牠們修整毛髮、紮辮
子等,到了比賽那天,就是馬兒最風光的
時刻了!

由於賽馬在另一處草場進行,所有的觀眾遂隨著「戰地」轉移而驅車追趕
,等著看下一場好戲。乘著機車、勒勒車、汽車等各式車輛的民眾在草原
上追逐,真像在趕赴中世紀歐洲貴族的一場派對;而一時間草場揚起陣陣
飛沙,還好不比四月來勘災時遇到的沙塵暴厲害。

拔河,是那達慕的最後一項競賽,重回原地舉行。教人倍覺興奮的是特別
安排慈濟團員上場與牧民朋友較勁。

秉持著向牧民學來的「平等」原則,以及參賽的「娛樂」性質,慈濟隊並
不刻意挑選青壯的團員出賽,而採自願參加。有位志工自嘲,慈濟隊鐵定
是「滷肉腳」(差勁之意),怎能跟牧民一較長短。

觀看的牧民多數站在慈濟隊這邊加油,正式比賽前還傳授技巧,教導志工
如何藉著鞋底抓住地面,增加阻力。雖然啦啦隊是偏心的,不過牧民隊一
出手簡直是勢如破竹;於是,第二次較勁前,慈濟隊刻意調整「殺殺殺」
的口令節奏,一同使勁的結果,很意外地竟與牧民隊打成平手。

由於團結一心,加上牧民隊友好地「放了一點水」,當天的那達慕盛會尾
聲,慈濟志工笑聲堭a著一點點虛榮,特別是當蘇木長為他們頒發「優勝
獎」時。

真切來說,並沒有任何一方在這場競賽中以「力氣」取勝,而是慈濟志工
以一片愛心,贏得了牧民朋友的「友誼」。

結束了這場「歡迎」式的那達慕,我們更期待內蒙大草原下一個「慶祝」
式的那達慕盛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