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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者之師
◎撰文/張旭宜
那隻纖弱的手
堅決地簽下了捐贈同意書
只為了不讓另一個人
繼續受同樣的病苦煎熬

稱您為「醫者之師」
是因為您用自己的身軀
做了最後一次教學
讓生命留下永恆印記

人生終有落幕
您讓我們了解
生命因為有愛、有奉獻
而有了不同的延續





笑看人生:大體老師陳慶祥

他將病歷資料整理好,
希望醫師可以一邊解剖一邊對照……



一住進心蓮病房,陳慶祥就簽下病理解剖同意書。「我把病歷整理得相當
完整,好讓醫師做病理解剖時,可以一邊解剖一邊對照。」陳慶祥笑著說
,一邊還用手做切割的動作,彷彿說的不是他的身體。



做個夠本


陳慶祥很喜歡服務別人,未加入慈濟前,已是三重市志工隊的一員,也是
台北縣社區服務隊成員。民國七十九年接觸慈濟後更全心投入助人行列,
八十一年授證成為慈誠隊員。

他常常跟慈誠大隊部到災區做志工,一去就是兩三天;但只要在家,也一
定會包辦所有家務。他總是說,如果沒有太太沈素惠在背後全力支持,他
那能全心投入做慈濟!

陳慶祥出門前,沈素惠一定把他打扮的整齊體面,每一件衣服和褲子,也
都親手用熨斗燙過。為了成全陳慶祥,沈素惠索性和他一起搬到花蓮,讓
他能全心全力投入慈濟志業體工作,好好做個夠本。

剛到花蓮時,陳慶祥的月薪只有一萬七千五百元,當時光是房租就要一萬
兩千元,他卻笑笑說:「還是可以生活啦!」儘管物質不甚豐富,但陳慶
祥在精神生活上卻是每天大豐收。

「我每天下班後就到急診室做志工,總是愈做愈高興,投入時間愈長,愈
感到滿足。」陳慶祥說,只要跟同事、病患或家屬打招呼,不管認不認識
,都會不由自主地開心起來,而且心媟|產生很強的激勵作用。

和陳慶祥情同父子的慈濟大學醫學院學生吳仁傑說:「他一天工作超過十
二個小時,週六週日也從沒休息。醫院辦晚會的時候,他還將家中的音響
拿來支援;領一份薪水,卻發揮三個人的力量。」



歡迎打擾


今年初春節假期,陳慶祥老覺得肚子不舒服、沒胃口,後來硬被太太帶到
醫院。做超音波檢查時,肝和胃都還好,只是找不到膽。和他熟識的醫護
人員開玩笑地說:「你沒有膽哦!」進一步做電腦斷層,才發現是膽道癌
,癌細胞已經擴散。

得知此事,陳慶祥很平靜,只是笑一笑。他說:「家人比較不能接受,我
就一個一個和他們談,跟他們說:『要歡喜面對,因為這不是你我可以決
定的,隨緣吧!既然來了,就面對它。』」

從知道陳慶祥所剩時日不多後,太太沈素惠一直不能接受:數十年的夫妻
怎能說分就分?周遭任何一點動靜都會引發她的記憶和淚水。

由於陳慶祥熱心助人、廣結善緣,住進心蓮病房後,許多認識他的人都特
地自各地來探望他,並給沈素惠多一分支持的力量。而最令陳慶祥感動的
,是慈濟大學醫技系畢業的兩位學生,他們曾請了七天假在病房照顧他。

這麼多人來看他,難免會太累,有人勸他在病房門口掛上「請勿打擾」的
牌子。他連忙阻止說:「絕對不可以,人家有心來看我,這是一個善念。
如果禁止會客,讓人家跑了一兩次見不到我,以後看到有人生病或不舒服
時,可能就會缺少那分關懷心意。」

即使在病中,陳慶祥仍不改關懷他人、為他人設想的態度。有一次,吳仁
傑在病房照顧他時睡著了,醒來後頭很痛,陳慶祥跟他說:「去請護士來
量血壓。」吳仁傑趕緊將護士請了來,才知陳慶祥是要請護士幫他量血壓




美麗生命


為了發揮身體的使用權,陳慶祥不僅簽署病理解剖同意書,還開玩笑地跟
病理解剖科主任許永祥說:「等我往生後,你就可以一片一片好好地割了
。」

其實,陳慶祥是希望醫師可以仔細研究──為什麼他每年做健康檢查都很
正常,還會發生這種事呢?但他卻像發現新事物般,高興地對許永祥說:
「這是最好的研究題目喔!」

三月二十二日凌晨四點十分,陳慶祥往生了。證嚴上人對眾開示:「有些
人的生命非常美,真的是輕安自在,慶祥就是這一種人。從我看到他的時
刻開始,他時常都帶著笑,對人輕聲細語,什麼事都很勤快地搶著做。」

生時,陳慶祥善加利用身體的使用權;往生後,更將大體捐出貢獻醫學研
究。上人對此讚歎地說:「他的奉獻精神令人尊重,堪稱『醫師的老師』
。」




他開心,我就高興:大體老師合兆龍

對於兒子的決定,媽媽儘管不捨,
但還是說:「他開心,我就高興!」



「他說他一定要捐大體給醫師研究。他自己寫了捐贈同意書、蓋了章,然
後把同意書隨身攜帶。」合兆龍的媽媽噙著淚水,哽咽地述說兒子捐大體
作病理解剖的決心。



意外中的意外


五十三年次的兆龍,才三十多歲,有天晚上出門時被車撞倒在地,被送到
花蓮慈濟醫院急救。

當合媽媽匆匆忙忙趕到醫院,聽到醫師說:「妳要有心理準備……」心中
馬上閃過一個念頭:「是不是孩子不好了?」原來,醫師發現比車禍更嚴
重的病──肝硬化。

兆龍在加護病房昏迷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才突然出聲叫:「媽!」

兆龍醒來後一直要求喝水,但醫師特別交代不能讓他大量喝水,合媽媽很
無奈,正拿他沒辦法時,志工蘇足走進病房。聽到他像個孩子般賴皮,蘇
足說:「好!好!好!給你喝水。」於是用棉花棒沾一點水塗在他的嘴脣
上。兆龍因此對志工留下很好的印象。

有一次,蘇足又去看他,他問:「妳最近在忙什麼?」蘇足告訴他:「在
勸捐一個病理解剖。」

「什麼叫病理解剖?」對於他的疑問,蘇足進一步解釋:「很多疾病原因
不明,病人往生後若能將大體捐給醫院,讓醫師作解剖研究,以後生這種
病的人才有機會得到醫治。」

聞言,兆龍高興地說:「我也要捐!」

合媽媽在旁邊聽到了,立刻制止他說:「三八囝子,不要亂講話!」

兆龍卻堅定地說:「我要捐啦!我們每個人都會死翹翹啊!等我死了,我
也要做病理解剖。」

因為醫師處置得宜,兆龍後來不但轉入普通病房,甚至還出了院。

回家後,兆龍卻念念不忘病理解剖一事。雖然合媽媽反對,但他仍堅定地
說:「我一定要做病理解剖,讓醫師對肝硬化有更進一步的了解!」

他自己寫下病理解剖同意書、蓋章,還把同意書隨身攜帶。合媽媽看他這
樣堅持,雖然不忍心,還是無法阻止。



母親的不捨


兆龍往生後,妹妹記得他說要捐病理解剖,因此馬上聯絡慈濟醫院。

當合媽媽知道他們姊弟將哥哥送去作病理解剖時,難過地罵最小的兒子說
:「為什麼要將哥哥開膛剖腹?」

女兒勸慰她:「這是哥哥自己願意的,他已經寫了捐贈同意書,並且蓋章
了。」合媽媽無力地跌坐沙發上,用著幾近哀求的聲音,喃喃地對女兒說
:「帶回來!不要剖腹,很可憐。」

女兒也是淚水滿頰地說:「他自己願意的,我們要完成他的願望啊!」

現在,合媽媽最常做的事就是看著兆龍生前的照片。她一邊看著兆龍讀四
維高中時參加軍樂隊的照片,一邊娓娓說著過去的點點滴滴。

「他以前不管到什麼地方,都會打電話告訴我人在那堙F賺的錢就算只有
一點點,也都拿回來給我;有時候我在煮菜,他會跑進廚房說:『媽!我
來煮!您去坐著休息。』他還常常開車帶我出去玩……」

合媽媽頓了一下說:「他真是一個貼心的孩子!」



永遠活在心


想到兆龍住院那段時間,合媽媽說:「慈濟醫院的人很親切,有時我請他
們幫我去福利社買牛奶,他們也樂意幫忙。因為我一離開,兆龍看不到我
就會哭。」

原來有一次,兆龍想吃媽媽煮的飯菜,就請媽媽回家煮。可是當媽媽煮好
拿到醫院的時候,護士跟合媽媽說:「兆龍剛剛有哭!」

合媽媽問他:「那麼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還哭什麼?」

兆龍說:「我看不到您啊!」

合媽媽說:「你不是叫我回去煮東西嗎?」

兆龍還是哽咽著說:「媽!我沒有機會報答您了!」

聽到孩子這樣說,合媽媽不敢在兆龍面前哭,只是一直說:「傻孩子!傻
孩子!」後來忍不住,才跑到廁所堶戚。

雖然一想到貼心的兒子,合媽媽就會難過。但她說:「以前我不高興的時
候,他就一直想辦法逗我笑。」現在合媽媽也會跟自己說:「我不能一直
難過啊!我難過,兆龍也會煩惱的。」

雖然兆龍離開世間,但合媽媽說:「他永遠活在我的心堙C」對兒子捐大
體做病理解剖的決定,媽媽儘管不捨也不同意,但還是說:「他開心,我
就高興!」




好事做到底:大體老師黃兆基

面對家族的議論,他們全家有了共識
──以後不管日子如何,都與父親的後事無關。



「爸爸往生後,我想把他的遺體捐出來。」黃兆基因肝病住進花蓮慈濟醫
院加護病房,陷入昏迷,兒子黃義忠主動向院方表示。

「你這個年輕人,很有概念喔!」志工說:「這是很好的決定,但你怎麼
會有這個想法呢?」



葬禮的困惑


黃義忠為父親捐贈大體的因緣,其實來自於阿嬤的喪禮。

阿嬤往生後,家族間就為了要土葬或火葬而有不同意見。再加上台灣民間
的喪葬儀式有諸多禁忌,一場喪禮辦完,黃媽媽說:「真是筋疲力盡。」

黃義忠也認為,家族雖請來專業的「孝男孝女」,也有很多親戚友人來「
幫忙」,但喪家反而要做更多的善後工作,弄得他們相當疲累。「這些傳
統的喪葬禮儀真是花錢又浪費時間,且相當吵雜,喪家不但沒有得到任何
安慰,大家的心還更亂。」

父親住院後,情況不樂觀,家人曾商討過後事要如何辦理,黃義忠聽過慈
濟的病理解剖,特地向志工問個清楚。志工靜芝詳細為他說明病理解剖的
進行流程,及志工可以給予家屬的後事協助。

了解詳情後,黃義忠說,人死後與其將遺體火葬或土埋,不如發揮更大的
效益──做病理解剖,可以嘉惠以後類似症狀的病人。因此決定幫父親捐
贈大體。

儘管兒子和太太都同意,志工仍想尊重病患本人的意願,於是告訴黃義忠
:「我們去問一下爸爸的意願。」



最後的溫柔


當靜芝和蘇足偕同家屬來到加護病房,長日處於昏迷中的黃兆基,當下精
神出奇的好。志工握著他的手問道:「黃伯伯,您是否願意日後將大體捐
給慈濟醫院,讓醫師做更深入的研究,將來幫助其他病人?」黃兆基點頭
並堅定地說:「我願意!」

大家聽了都非常歡喜,蘇足還唱歌給黃伯伯聽,稱讚他是個捨身的大菩薩


黃義忠的父母是中國傳統夫妻,儘管情意再濃,也不習慣將愛掛在口頭,
這時卻在志工的帶動下,鐵漢終於發出柔情意,當黃兆基向太太說出:「
辛苦妳了」、「我愛妳」時,黃母相當感動。

父親對母親展現的最後溫柔,兒子黃義忠說:「那一幕,我印象深刻!」

「爸爸很急公好義,對公家的事情很認真、很熱心。」當警察的黃義忠說
,民國七十年家人搬到鳳林後,黃兆基就加入義消行列,同時也是鐘錶眼
鏡工會的幹部,每天早晚還到鳳林國小當交通導護,協助小朋友過馬路。
晚上也會到學校巡邏,充當校園巡守員。

黃兆基從年輕就熱心助人,病重垂危之際還表示願捐出大體做病理解剖;
難得的是黃妻和兒子都有正確的見解,讓黃兆基往生後,仍維持他一貫助
人的熱誠。



莊嚴往生


七月底,桃芝颱風侵襲花蓮造成重創。許多志工都前往災區協助,靜芝也
是其中之一,臨行前特地去看黃兆基:「伯伯,我們要到光復鄉幫助遭受
風災的人,您要等我回來喔!」躺在病床上的黃兆基身體已經很虛弱了,
還是點頭說:「好。」

靜芝在災區協助兩天後,一回醫院,就聽到黃兆基剛剛往生的消息,她趕
忙集合志工為黃伯伯助念,整整助念了八個小時;進行病理解剖時,志工
也是全程念佛相伴。

對於志工的用心陪伴,黃家人都感到很安慰。黃義忠說,爸爸的葬禮和阿
嬤的葬禮很不同。爸爸的葬禮很莊嚴,一點都不吵雜,有的只是眾人齊聲
高念的佛號聲。

父親捐出遺體做病理解剖,黃義忠其實也相當不捨,甚至還得承受家族給
予的壓力。因為台灣的傳統觀念認為,先人的後事如果沒有處置好,將會
影響後代子孫的前途和命運。但黃義忠說:「我們比較相信成事在人。」

「人往生後,肉也是腐爛到土堶情F捐出來做病理解剖,其實也是在做功
德。」開明的黃媽媽在黃義忠小的時候,就告訴過他們兄弟:「做人要成
功,自己努力最重要。」

因此決定把黃兆基的大體捐出來前,全家已形成共識──以後日子不管如
何,都跟父親的後事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