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布施
上一頁
下一頁
上一層
回首頁
當陌生不再陌生
◎撰文/曹麗雲、張美茹 相片/花蓮慈院社服室提供
曾經,她接受了陌生人一顆腎臟,
擺脫十年洗腎生涯;
當癌症讓她的生命走到盡頭,她留下了眼角膜,
希望照亮另一個陌生人的生命……




二○○○年元月,李秋香的腹腔植入一枚新腎。花蓮慈濟醫院器官移植小
組李明哲醫師問她:要不要把伴隨多年的腹膜透析導管留下作紀念?她說
:「我才不要!我要永遠和它說Bye-Bye!」
二○○三年夏天,李秋香另一枚腎臟長了
惡性腫瘤,而且已經轉移到骨頭。她知道
即使作化療,痊癒希望也微乎其微,因此
放棄化療,並作出往生後捐贈器官的決定
,「因為,我受過別人的恩惠……」

今年四月十六日,在花蓮慈院心蓮病房,
李秋香蠕動雙脣夢囈似地吐出:「李醫師

,謝謝您!我此生的最後還要拜託您!」

第二天,李秋香在家人陪伴下走到了人生終點,慈院器官移植小組摘下了
她的眼角膜,圓滿她遺愛人間的心願。

我們有幸在李秋香生前採訪了她,她帶領我們走進她罹病後的心路歷程;
我們在她身上學習、體會許多,也經過她的同意,將這愛的故事分享給大
家──


二十四歲,腎臟病找上門;
病情惡化到必須洗腎時,她實在很難接受。
直到聽聞腎友的一句話,如當頭棒喝……



花蓮七星潭是個半農半漁的小村落,李秋香出生在這堙A父親捕魚、母親
務農,後來經營小吃生意。

李秋香高中畢業後在自家的小吃店幫忙一陣子,一九九○年和同學到台北
工作。一年多後,同事發覺她好像愈來愈胖,她自己也發現腿粗得像「象
腿」一樣,連鞋子都穿不下。經醫師檢查,才知道這是腎臟病引起的水腫
,這年她才二十四歲。

對腎臟病認知不多的李秋香,吃了藥消腫
後,又回去上班;一旦發現水腫,就再吃
藥休假一陣子。無奈病情日益惡化,最後
不得不辭掉工作回家養病。

「當時的我把肚子當藥櫥,只要有人介紹
,不論是西藥、草藥、偏方照單全收,我
跑遍全台灣找醫師、找藥吃,甚至到阿里

山找草藥!」李秋香說,病急亂投醫,當年走過許多冤枉路,尤其是偏方
加重了腎臟的負擔、更浪費金錢。

「媽媽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洗一堆草藥,費好大的勁煮了一大鍋,
我喝了幾次就想放棄;有時喝兩口給媽媽看,再趁她不注意,偷偷倒掉。
媽媽知道後不僅不忍心罵我,還心疼地說:可憐!已經喝那麼多藥了,一
、兩天不喝沒關係。」

就這樣過了兩年,李秋香有次心悸、吃不下飯,就醫後經診斷為「急性腎
絲球發炎」,洗腎生涯從此開始。

「第一次洗腎是在頸部動脈插管,非常痛,陪我去的妹妹嚇得差一點昏倒
!」原本在高雄洗腎,一九九六年五月花蓮慈濟醫院腹膜透析室啟用,她
便就近在慈院洗腎,且在主治醫師廖晉興的建議下,登記腎臟移植。

現為洗腎室護理長游純慧,是李秋香在慈
院洗腎遇到的第一位護士。「秋香選擇不
用經常往返醫院的腹膜透析方式洗腎。然
而,洗腎過程不如想像中順利,還有水腫
的情形,她很不能接受……一直到參加旅
遊團回來後才振作起來。」游純慧說起這
段往事──

李秋香與腎友團體至美國旅遊,發現腎友們活得好快樂,她很驚訝,原來
洗腎患者的生活品質也可以這麼好!

有位腎友看到李秋香的媽媽為她夾菜,又包辦所有她不愛吃的東西,忍不
住說:「妳不要太依賴媽媽。」又說:「媽媽也不要太過於保護她……」
這句話有如當頭棒喝,教李秋香當下發願──一定要振奮起來、我的明天
一定要更好!

她買了一部跑步機來增強體能,剛開始跑五分鐘就累得受不了,漸漸地一
分鐘一分鐘增加,之後可以連續跑二十分鐘不休息。

李秋香很有愛心且善體人意,看門診時,常和其他候診病患話家常,如果
知道那位阿公、阿嬤家住得比較遠,她會讓對方先看診。

「我只是拿藥而已,時間不要緊,所以讓從遠地來的老人家先看。如果他
們抱怨等太久,我就告訴他們:好的醫師一定會向病人解說得很清楚,如
果換成我們自己,是否也希望能和醫師談久一點?」平撫了久候病患的不
耐情緒。


七年來無法排尿,當移植成功後,
尿液滴在白鐵便盆上,
她感覺那聲音宛如天籟……



二○○○年元月四日上午,李秋香接到慈院器官捐贈小組通知:「請妳在
家等候,可能有腎臟移植的機會。」

「是真的嗎?會不會三度入圍而沒有得獎
?」她放下電話既驚且喜地全身發抖──
已接過兩次通知卻因配對不符而「落選」
的經驗,「那種心情有如坐雲霄飛車,上
下起伏,震盪很大。」那頓午餐幾乎食不
下嚥。

下午三點,院方確定了腎臟移植時間。「

五點多進開刀房,醒來時,我的右腹下方就多了一枚腎臟。」事隔四年,
李秋香記憶依舊清晰:「手術完成時,身上插了許多管子,行動不便而已
,沒什麼疼痛;倒是在拔掉腹膜透析導管時,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至今
記憶深刻。」

「我住了二十一天才出院回家!」李秋香邊笑邊說:「因為我的小腎腎不
尿尿!它太愛睏,不工作。」

通常植入的新腎,很快就能完成自動排尿
的使命,但是植入李秋香體內的這顆腎,
因捐贈者在捐前休克過,情況不同。

「前兩三天,我以為它只是反應遲緩,比
別人的腎慢兩、三拍而已,要給它和自己
多點時間、多點耐心。可是一個星期後它
還是靜悄悄……」李秋香說,常來關懷她
的慈院志工林寶彩教她,要常惜惜膚膚它

、多跟它說說 話。

「我們是生命共同體,你照顧我、我照顧你,相互扶持;你要發揮最大的
功能,讓我的生命持續下去。」李秋香每天撫摸著這顆新腎、和它說話,
並且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叫作「李右腎」,時時提醒它:「我還有許多事情
沒有做完,你既然有緣和我在一起,你一定要幫助我!」

不只李秋香疼著它,弟弟、妹妹每天也都打電話來問:「小腎腎,乖不乖
?有沒有認真工作?今天排了多少尿?」

李秋香說:「我們還會念經回向給李右腎呢!可能是感受到太多人的祝福
和關懷,大約第十天,它甦醒了,終於給了我回應。」

拔掉導尿管後,李秋香把尿排在白鐵便盆堨H計算尿量。「洗腎快七年了
,我沒聽過尿尿的聲音。一聽到尿打在白鐵便盆的聲音時,覺得好像天籟
般美妙,也如久旱降甘霖聽到雨水聲般,令我感恩、欣喜。我不由自主地
流著眼淚,告訴媽媽:我尿了五十西西耶!」


捐者大捨之心、家人的愛心,
以及醫療團隊視病如親的照護……
在在都是她感恩的對象。



住院期間,母親和妹妹李秋惠幾乎「以醫院為家」陪伴著李秋香,妹妹一
下班便先來慈院載母親去國中夜補校上課,然後就留在醫院陪她到天亮;
隔天一早妹妹去上班,母親把功課帶來醫院作,接班照顧。

「家人都想捐腎給我,但是檢查不符,大家懊惱萬分。」李秋香紅著眼眶
說:「家人對我的愛是無止盡的。從我生病以來,小我三歲的秋惠一直對
我顧前顧後、替我提重物。她對自己所做的一切,總是以『是上天派我來
照顧妳的』一句話輕輕帶過。」

除了家人之外,李秋香最感恩捐贈者,以及醫療團隊視病如親,像家人一
樣關懷著她。「李明哲醫師很有愛心,只要病人有疑問,他一定會講到病
人懂為止;他一天巡房好幾次,甚至星期假日也來探望。」

「有天廖晉興醫師站在病房門口,很靦腆的樣子。我直爽地問他:為什麼
不進來?害羞啊?」因為新腎移植一週遲遲沒有反應,廖醫師擔心這顆腎
會「無疾而終」,不敢來病房看她。「那心情應是既期待又怕被傷害的忐
忑不安吧!」李秋香善體人意地說。

術後三週,「李右腎」終不負眾望,讓李秋香帶著它開心出院。志工們常
去拜訪,關心她術後恢復情形。

「大家來看我時,還把我九十五歲的老阿嬤請出來!慈青們親熱地喚著『
阿嬤』,年長的師姊就叫她『媽媽』……那種感覺很溫馨,阿嬤快樂得唱
歌給大家聽。」李秋香直呼自己很有福報,受到大家這麼的愛護。

腎臟移植後,李秋香的健康情況很好,沒有發生排斥,還成為腎友的榜樣
。「我曾去輔導一位對腎臟移植很排斥的腎友,他認為把別人的東西植入
自己的身體有點可怕,擔心移植失敗,也害怕換了新腎之後很難照顧,還
要終生吃免疫抑制劑以避免排斥現象……」

「我告訴他不要鑽牛角尖,至少這是個機會!如果不願冒風險,怎能得到
『甜美的果實』呢?身體本來就要好好照顧,如果生活作息不正常、隨便
吃喝,再好的腎,也是會完蛋的。」

她還在志工林寶彩的鼓勵下,上大愛電視台分享自身經歷。「有位媽媽在
電視上看到我,問了我許多關於洗腎病人飲食和照顧的問題,因為她的女
兒也在洗腎。大愛台真的很有影響力,讓我在無形中與許多人結了好緣。


李秋香說:「生病前,我是懵懵懂懂一天過一天;生病後,才體會到生命
無常。要把握因緣,不要大限一到,才後悔許多事情來不及做好。」


眼角膜摘除後,她笑得更燦爛了,
那上揚的嘴角就像上弦月般,
傳達出她心願圓滿的歡喜。



如果人生是一幅畫,病痛阻擋不了勇者在生命畫布上揮灑。

李秋香好不容易得到一顆健康的腎臟,擺脫了長年洗腎之苦,卻沒料到,
另一個致命疾病悄悄找上她。二○○三年七、八月間,她覺得腰部不舒服
,走路也很不順暢,到醫院檢查後發現,另一顆腎臟上長了惡性腫瘤,而
且已經移轉到骨頭!

李明哲醫師建議她作化療,但是她說:「既然已經轉移了,順其自然就好
。」還進一步問:「我受過別人的恩惠,我如果往生,有什麼器官可以捐
出去幫助人?」李醫師告訴她:「可以捐眼角膜。」她便在心底打定了主
意。

她不讓母親知道檢查結果,每次從慈院複診回家,總是忍著痛說:「沒事
,吃吃藥就好!」而且照常上班,讓大家都以為她很健康。

然而,再堅強的意志終究抵不過病情的惡化,李秋香今年三月再度住進慈
院、四月轉入心蓮病房。

她是個體貼的人,臨終前一週,似乎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不論是誰帶東西
來探望,都要求吃一點,有時即使吞不下了,也要沾沾脣以示「收到了每
一分愛」。

四月十六日,李秋香彌留之際,氣若游絲,蠕動著雙唇,夢囈似地吐出:
「李醫師,謝謝您,我此生的最後還要拜託您!」並對著他豎起大姆指讚
歎:「您要當個好醫師!」

李醫師點點頭、握握她的手說:「好的,謝謝妳,也祝福妳……」硬是把
哽咽吞下肚,低頭快步走出病房。

第二天,李秋香在家人陪伴下走到了人生終點。慈院器官移植小組摘下了
她的眼角膜,圓滿了李秋香遺愛人間的心願;多年來並肩抵抗病魔、溫馨
的醫病關係,也在彼此祝福中畫下休止符。

「姊姊的眼角膜摘除後,笑得更燦爛了,那上揚的嘴角就像上弦月般,傳
達出她心願圓滿的歡喜……」李秋香的妹妹說。


「天使的心送走人間淒涼,
高昂的情帶來希望……」
這首她生前最愛的聖歌,
也將隨著她的愛,吟唱不休。



「我們再也聽不到,妳對我、對大叔的噓寒問暖和關懷。妳走了,我們就
像失去了一個孩子……」鄰居大嬸凝視著李秋香的遺照喃喃說著;濃濃的
四川口音,因哽咽而斷不成句。

四月二十九日晚,李秋香的家人在自家庭院為她舉行追思會。會場布置著
金黃色的布幔和粉紅色的香水百合,妹妹李秋惠說:「這是姊姊喜歡的顏
色。姊姊的個性一如陽光般爽朗,我想來看姊姊的人穿得愈鮮豔,她會愈
歡喜……」

除了靈堂上那幀笑得甜美的遺照外,還有
數十張李秋香生前和家人的生活照,笑容
依舊,伊人已渺。

「阿香在接受腎臟移植後,一直很感念,
也發心將來要有所回饋。我從她身上學到
很多。」李秋香的大哥說:「與其說是追
思會,不如當作『懇親會』吧!大家都是

阿香的至親好友,請大家對阿香說說話……」

三十多名親友一個接著一個,說著自己和李秋香之間的點滴。

李秋香的叔叔遺憾因工作忙碌沒能在她生病的最後來看看她,直嘆這個姪
女分擔家計的辛苦,除此之外,還常常幫助鄰居朋友;心疼這樣的好孩子
竟這麼快就走完人生……

三妹李淑貞念著十歲的兒子凱凱寫給秋香阿姨的信:「每當想起以前的快
樂時光、只要讀著您借給我的那本書,書中就會散發您的味道……香媽,
雖然您已不在,可是我會永遠想念您!香媽,我愛您!」凱凱哭了,八歲
的妹妹也哭了……

李秋香一直為信仰一貫道的道親服務,取得講師資格的她,負責帶領兒童
讀經班、青少年班等。「秋香一生與人結好緣,不論大人小孩都喜歡她…
…」道親彭大姊來到靈前,起音領著眾人唱李秋香生前最愛聽的聖歌──


但願天使的心,發出一分光,
送走人間的淒涼。
高昂的情,激起大力量,
帶給人生有希望……



長期陪伴她的慈院志工林寶彩說:「秋香不像病人,反而像是我們的老師
,教導我們該怎麼堅強面對病苦、怎樣面對生命……」

李家座落在七星潭畔,潮水的拍岸聲,伴著歌聲,聲聲相應,一如大家和
秋香相互深情的道別。晴朗的初夏夜空,半輪孤月徘徊,恰似秋香依依不
捨的揮別──別了、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