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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拉坡,請擦乾淚水
◎撰文╱劉雅
〈印尼亞齊•美拉坡〉


美拉坡,一個曾經全世界都陌生的名字;
卻因為是海嘯災難中,重災國印尼罹難人數最多的城鎮,
一夕之間,舉世皆知。
小鎮五分之一人口葬身大海,七成以上建物被夷為平地,
對外交通完全中斷,一度陷入孤立,宛若死城。

災後一個多月,曾經逃離的人們陸續回鄉,
在廢墟中憑弔家園、重拾過往,
用廢料與樹枝重建房舍、嘗試安居;
來自各國的志工清理修復著校舍,
海岸邊,漁夫再度揚帆撒網。

美拉坡,請擦乾淚水,重新站起,
總有一天,湛藍海岸線將再度美麗。




翻白的浪花靜靜打在沙灘上,遠方的夕陽灑落,將湛藍的海水與天空染得
火紅,海潮正以寧靜的姿態起伏呼吸。被這祥和氛圍擁抱著的是印尼亞齊
省(Aceh)美拉坡(Meulaboh)的海灘。此刻的安祥恬適,令人難以想像
海嘯當時那曾經猙獰的面貌。

在離海灘不遠處,一名老者訥訥地佇立沉思,陪伴著他的是不知從那兒漂
流來的浮木、裂牆、破磚。我走近他,他指指腳下一處只剩地基的土地輕
聲地說:「這是我家。」接著像急著要拭去悲傷似的、猛地對我和善地微
笑點著頭。

老者是六十五歲的波米尼(Bonimin),這場災難讓他失去了老母親、妻
子、孩子、孫子;原本四代同堂的和樂,就這樣一瞬間被撕裂了。

「海水從三面灌進來,他們怎麼逃啊……」波米尼說凶猛的浪潮來襲時,
他正巧外出,遠遠地看見幾公尺高的水牆迎面襲來,他跟著驚慌的人潮拚
命逃跑……再回首,雖然幸運地逃過一劫,不過在那一刻他也知道,位於
海邊不過三十公尺遠的家園、親人的笑靨,卻是再也回不去也看不見了。


美拉坡位於印尼蘇門答臘島西岸,
是西亞齊縣(Aceh Barat)的縣府;
距離此次震央只有一百五十公里,
是第一個被海嘯襲擊的城鎮。



根據印尼社會事務部的統計,全國罹難人數約十七萬,美拉坡就高達兩萬
八千多,是死亡人數最多的城鎮。

人口約十五萬人的美拉坡,是個伸向海洋的半島;距離引發此次印度洋海
嘯大地震的震央,只有一百五十公里。全市有五分之一人口葬身大海、七
成以上建築物毀損。

災後由於對外陸路交通中斷,美拉坡一度陷入孤立狀態,僅能依靠直升機
救援;直至災後第十八天——元月十二日,才有第一批國際救援部隊從陸
路深入。

元月十八日我跟隨印尼慈濟志工郭再源,搭乘新加坡軍方支援的救災直升
機飛抵美拉坡;機上還有將往視察災情的印尼社會部長巴克帝阿爾參沙(
Bachtiar Chamsyah)。

進入美拉坡的沿海地區,放眼所及遠比所知的慘重傷亡數字還要令人心驚
。斷垣殘壁只剩寥寥幾處,因為所有的建築殘骸,都被夷平為不到五十公
分的高度;就像我遇見波米尼的地方——蘇馬印達布里村(
Suahindrapurs),整個社區只留一座清真寺還依稀可見原來的骨架。

身為村長的波米尼,說明這原先是個擁有八百多戶、三千多人的村莊,這
次災難卻讓他們喪失了三分之一的村人。他無奈地嘆息著:「都沒有了、
都沒有了,但這是天災,我還能說什麼呢……」雖然他已不知該說什麼,
我卻瞧見他撇過臉、偷偷地拭去盈眶淚水的模樣。

伸手撫著地上清晰的一行字跡,波米尼知道那是家門口,是當初興建時留
下的印記;「有個庭院在這兒,跨門進去右邊是兩間房,中間是客廳,後
面還有廚房跟衛浴……」波米尼領著我「進屋」,那熟悉的牆、門、窗還
留在他的腦海,一抬手一舉步都像是開門、跨欄似的,那樣地小心翼翼。
只不過,如今只殘留冷冷的空氣。


回到家園憑弔,成了許多災民唯一的慰藉。
雖然人事已非,但也只有回到「家」,
才能多捕捉到一些些空氣中殘留的親人影像。



一大片狼藉中,災民總能憑著直覺與方向感找到回家的路。

擔任警察的聖沙米(Samsani)帶著五歲的小女兒莉雅(Lia),尋找他們
曾經的家。聖沙米一家住在員警宿舍,儘管現今是滿目瘡痍的模樣,他仍
舊很快就認出那方園地。不過小小的莉雅不認得了,一雙小手緊緊地牽住
爸爸、神色有些慌張。

聖沙米撫著女兒的頭,一邊喃喃地說:「我們的同仁、和同仁的眷屬很多
都找不到了。要是他們還活著,應該會想辦法去相關單位報到,可是到現
在都沒有消息……」

除了工作夥伴,聖沙米還失去了阿姨、姪子等二十多位親屬。對於未來,
他有些茫然地說:「我不敢奢望能夠找到什麼,只是回來看看也好。」

一旁的小莉雅或許是感受到爸爸的情緒,撒嬌地伸手要抱抱。聖沙米愛憐
地抱起女兒,充盈了走下去的勇氣,他一掃陰霾地大聲告訴我:「就從頭
開始吧!我們可以的!」

一名頭戴白巾的婦人,原是若有所思地站在一方殘垣上眺望著夕陽西下,
神情像在思念她的家人、緬懷她的家園;她聽見聖沙米的「宣告」,也終
於露出了笑容——那是一抹堅毅的容顏。

我不願再打擾他們對過去的思念與告別,悄悄轉身離去;回過頭,卻在烏
雲中看見一道淡淡的彩虹若隱若現,跨過天際。


九百多位新加坡軍人進駐美拉坡,
短短半個月內打通海空道路網絡,
協助救濟物資與救援團體進駐。
只要一提起這支特遣部隊,居民都報以感激的微笑。



步行來到一所小學,幾位汗流浹背的軍人正用力地清掃校園。由他們的臂
章——紅白色塊平行、左上角有一彎白色新月及五顆白色小五角星的旗幟
,我認出了這是隸屬於新加坡的軍隊。我們就是搭乘他們的契努克(
Chinook)直升機,才得以進入這個小鎮。

美拉坡外海,停泊兩艘新加坡戰艦;多艘登陸艇則忙著載運物資和設備,
來回於沙灘上的救災基地以及聚集各國救難單位的救災中心。新加坡軍用
直升機也在此頻繁起降,運送物資之外,並充當各救難團體進出的交通工
具。

新加坡特遣部隊在這次救災上,扮演著相當成功的先鋒角色。元月一日當
美拉坡對外道路還中斷時,他們便已利用海空進駐。

部隊指揮官陳川仁上校表示,由於新加坡是靠近美拉坡的國家之一,因此
新加坡軍隊在海嘯發生後,取道沒有受海嘯襲擊的棉蘭,再以直升機進入
美拉坡。

有鑑於交通中斷是阻撓救援行動的關鍵,他們決定先協助改善通往美拉坡
的海、空交通。首先是開闢登陸點——有效地將救濟品和鏟泥機、起卸升
降機等重型機器運送上岸,快速打通城鎮對外聯絡道路。接下來是清除各
種障礙物以建造停機坪——讓運送救濟品的直升機得以降落,更載運眾多
NGO(國際非政府組織)人員入內救援。不僅如此,他們還建造組合屋
供救災人員使用。

而在緊急救援階段過後,他們又馬不停蹄地清理遭毀損的學校。幾位被烈
日曬得紅通通的弟兄,賣力地從校園中剷起滿滿的污泥與雜物,三兩下之
後,小小的手推車就滿溢而出;推著滿載的手推車小心穿過重重障礙物,
嘩啦一聲、傾倒於校外一處已經堆成小山丘的棄置處之後,輕快地轉身來
回。

我發現他們在一趟又一趟吃力的清運過程中,卻不失細心地從其中拾起學
生們的書本、練習簿、鉛筆等文具;毀損不嚴重的課桌椅,也在一旁靜靜
地排列著。「孩子還可以用。」一位弟兄笑笑說。


對於美拉坡倖存的人們來說,
重整家園之路雖然迢迢,
但有眾多不辭千里伸出的溫暖臂膀,
鼓舞他們提起更多的勇氣面對。



小小的美拉坡,聚集了來自新加坡、馬來西亞、美國、法國、澳洲、台灣
等救援單位。在每日辛勤的任務結束後,夜晚各國救援人員總會齊聚一堂
共商救援進度,有何需要支援?有何可以調度?一張張地圖中,標示著所
有的救援進度。

新加坡特遣部隊元月二十一日結束在美拉坡的救援任務。「我們的階段任
務已經完成,接下來美拉坡需要的是重整。」陳川仁上校說。他同時也向
居民承諾,若還有需要,他們一定會回來。

我在聯合救災中心遇到特遣部隊一行人,問起得花多少時間歸航?「搭乘
航艦大概需要五十個小時吧!」曬得黝黑的弟兄詹姆士(James)這樣告
訴我。再問他們半個多月來在美拉坡的任務辛不辛苦?詹姆士露出靦腆的
笑容說:「不會啦!這是應該的。」

包括醫療、搜尋掩埋遺體等緊急階段任務,隨著各國軍隊的陸續撤退進入
尾聲;緊接而來的,就是安頓災民身心靈的行動。各NGO人員除了開始
協助清查人口、清理尚存的建築之外,也展開一連串的發放與膚慰,慈濟
基金會正是其中之一。

慈濟在印尼的慈善志業,運作超過十年,尤其二○○三年八月在雅加達為
水患貧民興建的千戶大愛村落成啟用,廣受印尼政府與民間肯定。也因為
這一層信任與默契,在地震、海嘯襲擊印尼後的第一時間內,是少數得以
透過印尼政府管道、深入亞齊勘災的慈善組織。

慈濟最初救援工作重點是後勤補給,並搭配印尼政府及聯合國的救援行動
。志工郭再源說:「慈濟主要是補不足。發現不足、需要協助的地方,就
是我們要做的事。」


倖存的人們遭受家破人亡的打擊,
不僅生活正待重整,受傷的心也需要膚慰。
志工們穿梭在市鎮中,挨家挨戶了解他們的需求。



「沒水、沒電,我們需要能夠即食的食物」「孩子還不足歲,奶粉可能不
夠」……在訪視村落的過程中,慈濟志工饒金華一一記下災民所需。一村
訪查過後,志工總會加一句:有沒有聽說附近那媮晹釣a民聚集?「多問
一句,我們就能更有效地找到需要協助的人。」饒金華說。

上午的訪查甫過,志工們忙不迭地回到帳棚規畫發放事宜。午後,幾輛大
卡車就滿載著物資出發。

聞訊而來的民眾興高采烈地排著隊,依著寫有物資項目、數量和編號的發
放單據,一一領取白米、餅乾、速食麵、巧克力、奶粉等。

見到每個人的臉上,那許久不見的笑容浮現,志工們更不畏辛勞與烈日,
熱烈地吆喝著:「奶粉一罐、米飯五盒……幫忙拿個箱子來吧,拿不了囉
!」若來領取的是老人家、小孩子、揹著孩子的婦人,志工們更是細心地
幫忙「運送到府」。

婦人依絲娜哈雅塔(Isnahayati)抱著滿滿的物品,才步出圍籬,豆大的淚
珠就成串而下。她說,來領慈濟發放的物品已經很感動了,「沒想到,我
居然在這兒遇到了海嘯發生後就一直失聯的親人……」她邊說邊掉淚,身
旁的親人趕緊擁著她。對他們來說,這一刻的欣喜與溫暖是止不住的了。

除了物品的發放,來自雅加達的慈濟醫護志工溫妮(Weni Yunita),也在
場展開關懷行動。小外傷、傷風感冒等各式問題都有,不過心理因素引起
的各種不適還是佔了多數。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觀察,災後的印尼有六十五萬災民呈現情緒不穩定狀況
,當中甚至有百分之二十至五十的人有嚴重的心理問題。

溫妮深知他們的需求,雖然在場等待看診的人數眾多,她還是細心地一位
位詢問、傾聽他們的狀況,然後詳細叮嚀用藥方式。

一旁其他志工亦不得閒,連忙搬來椅子讓候診民眾安歇,還一面拿起原先
盛裝物資的紙箱,充當起扇子搖啊搖地,深怕民眾因為天悶久候而熱著了


慈濟志工在美拉坡持續發放、義診,同時在市內的薩瑪迪卡(Samatiga)
,營建八百頂住屋型帳棚。

這群從雅加達、棉蘭來的志工,在美拉坡度過了元月二十一日伊斯蘭教大
節日哈芝節,以及二月上旬的華人農曆新年。志工帕畢莫(Pak Bimo)表
示,帳棚區的規畫,從淨水設備、周邊設施,甚至孩童復學等問題,都要
一併考量,「畢竟災民不是只住一天兩天,重建的路還得花很多時間。」

慈濟也為災民規畫永久住房;只是必須配合政府重建計畫、克服土地取得
等眾多問題,非短期能夠完成。

然無論重建得花多久時間,志工對美拉坡災民許下承諾:重建的路上,我
們一定會在。


阿帕努帝的家族,有十一口人喪生災難中,
他們並不灰心,因為相信這塊土地上類似遭遇的人們,
將會相互扶持度過難關。



災變過後半個月,許多當初逃往外地的人們紛紛重返家園。他們當中有回
到一片瘡痍的家中哀悼的;也有攜家帶眷回到家鄉,尋找未受損的親友家
借住的,「因為帳棚區太熱了,小孩子受不了。」阿帕努帝(Abrarudin)
這樣告訴我。

橫跨赤道的印尼全年如夏,因此美拉坡總處在燠熱中。對安身在帳棚區的
災民們而言,日間動輒攝氏三十多度的高溫,實在是過於悶熱難耐;於是
儘管帳棚區的物資較為充裕,他們仍試著回到家鄉。

親戚、朋友、隔村鄰人,只要是有人家中未受損或是受災不嚴重的,都成
了眾人的暫居地。像阿帕努帝就說,他們「幾家」人、一共二十五口,全
住在他的姊姊家。

對他們來說,現在要清楚畫分出有幾戶人家實在不容易。「像她,爸爸、
媽媽、姊姊全都沒了,就只剩她一個;我們幾位親戚正商量著未來誰來照
顧她……」阿帕努帝指著一位小女孩,小聲地告訴我們。

烈日的空地下,一塊拉起的布幕稍稍地遮擋了些許刺眼的陽光,阿帕努帝
的弟媳依雅妮(Elyani)就著三塊大石頭搭起的爐灶上,翻攪著一鍋炒飯
。她笑笑地說:「這是昨天剩下的白米飯,大家湊合著就是一餐了。」

在這堙A水、電、瓦斯都沒有恢復,還好有食物可領取,災民於是就地「
野炊」。

一旁幾個孩子拿著盤子盛裝捏碎的速食麵,你一口我一把地捏著吃。問他
們現在最想做什麼?四年級的索尼(Sony)說:「回學校上學。」那上學
最需要什麼呢?也是四年級的哈力(Hari)說:「課本!我們書本都沒了
。」

雖然他們失去了很多,但笑容仍在;七、八個孩子就這麼傻楞楞又天真地
衝著我笑。

邁出孩子們的笑靨,幾戶人家正著手整理家園,把毀壞的、海嘯捲來的廢
棄物放火燒掉,因此處處煙霧彌漫;那是他們試圖回到過去的痕跡。美拉
坡鎮上的集市又出現了熙熙攘攘的景象,那是他們努力打拚的身影。

美拉坡,那逝去的許多許多,雖然是再也回不去了;但未來家園終會重建
,孩童的笑靨還在,生命也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