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醫之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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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握關鍵時刻,牽起再生緣
◎撰文╱陳美羿 攝影╱顏霖沼
病患等待移植的心情煎熬,
器官的取得又是多麼可遇不可求,
手術繁複艱鉅,生命來去就在瞬間,
絲毫不能懈怠。

冷靜的頭腦、火熱的心、
配上精湛的外科醫術,
李明哲用手術刀
刻畫了一個又一個愛與感恩的故事──
他是器官受贈者眼中的救命恩人,
也是器官捐贈者無私大愛的見證人。
他全力以赴,
抓住每個救命的關鍵時刻。




除夕。

李明哲開著車載著妻小,從高雄岳父母家出發北上。很久沒回家了,終於
盼到這個休假,可以和家人吃個團圓飯,李明哲心媟x暖的。

一到瑞芳老家,手機響起。「李醫師,那位車禍腦死病人的家屬,願意為
他捐贈器官,你快回來吧!」李明哲二話不說,立刻搭火車回花蓮慈濟醫
院。

為捐贈者摘除器官,再將兩顆腎臟分別植入兩位受贈者的後腹腔,三檯手
術做完,已是大年初一。在確定受贈者術後狀況順利後,李明哲才再搭車
回家。

「我們無法預料什麼時候會有捐贈者。」身為東台灣唯一的器官移植專科
醫師,李明哲必須隨時待命,「那是我的天職。」他說。



外科醫師的必然——
挑戰體力、挑戰高難度



一九九一年,李明哲自台北醫學院畢業後,就在花蓮慈濟醫院擔任住院醫
師。對血管手術有高度興趣的他,經常為洗腎病患做動靜脈廔管,與腎友
頻繁接觸的經驗,使他深刻體會洗腎的辛苦,換腎或許能為他們帶來一線
生機。

李明哲說:「有些病患器官衰竭,必須移植才能活命。當獲得健康的器官
後,身體機能提高,從被照顧者的角色,變成照顧人的人,家堛漪﹞O又
出現了,不但增加生產力,又可以減少醫療支出。」

因此,當慈院一九九五年成立「器官移植小組」,他便加入團隊。先後在
台灣肝膽外科權威李伯皇教授、完成世界首例肝臟移植的湯姆士史達佐(
Thomas E Starzl)教授門下,學習各種臟器移植技術。

一九九七年五月,李明哲完成首例腎臟移植手術;二○○三年二月,成功
完成首例肝臟移植,正當他歡喜於手術的順利,同年五月、第二例肝臟手
術卻碰上大考驗。

那天下午四點多,接到有車禍腦死傷患器捐的消息,李明哲率隊南下台東
;來回七小時的車程,加上摘取器官手術,回到花蓮已是隔天凌晨三點。
沒有休息,立刻到病房向患者確認移植意願,並告知手術可能的風險。待
所有檢查做完,清晨七點進開刀房。

「我們發現病患血管堛漁窷諵l太多,清到很深的地方,還是有。怎麼辦
呢?」李明哲說:「手術前的評估再怎麼精密,還是會有意外。」

血管接不起來或血量不夠,「新肝」就會壞死,病患也就沒命了,這可是
生死一瞬間!「移植團隊『僵』在那堨b個小時,束手無策,欲哭無淚。
」李明哲解釋:「『新肝』的門脈要接到病患的門脈,結果『門』都沒有
,急死人了!」

此路不通,另闢途徑。最後在靠近脾臟處找到一條大側枝靜脈血管,李明
哲喜出望外,用最快的速度將血管接好,看著鮮紅的血液滔滔流進新肝,
大家才如釋重負;接著處理病患腸沾黏和側枝循環等問題,手術總共十四
個小時。

李明哲一直等到病患甦醒後,才安心回家。將近四十小時未闔眼,之後三
天,除了到醫院巡房探視病患,其他時間都在睡覺補眠。

「感恩讓我碰到如此棘手的案例。手術前檢查一定要仔細、周全,不只要
做電腦斷層,還要做核磁共振。」李明哲說:「還要有很多種『備案』,
隨時應付不可預知的狀況。」

除了挑戰高難度,李明哲也挑戰體力,一次又一次地不斷打破自己的紀錄


「過去一向是摘一個器官、再植入一個器官;二○○三年,慈濟中學職員
彭先生車禍往生捐出全部器官,我從捐贈者身上摘取了肝臟和腎臟,分別
為兩位病患植入,一口氣做了三檯手術。」

隔年,來自越南的阮小姐因車禍腦死,丈夫忍住悲慟讓她遺愛人間。李明
哲更創下「摘器官、植入一個肝臟、再植入兩顆腎臟」連續四檯刀的不可
能紀錄。

超過二十四小時、馬拉松式的手術,正值盛年的李明哲還是累癱了。「病
人苦苦等待,我能不做嗎?而這樣的紀錄,不是證明我有能力,而是有毅
力。」



終於感同身受——
家屬捐與不捐的兩難



李明哲每週兩天門診,其他時間就安排開刀,每個月六十到八十檯刀。在
一般外科手術後,如有器官捐贈者出現,他二話不說,飛奔去取器官,連
續手術下來,都是二、三十個小時,但是他無怨無悔,「因為病人的情況
不允許等。」

身為器官移植專科醫師,李明哲的要求就是「快」——快點說服家屬,讓
他們在最短時間內同意捐贈;快點進行手術,提高移植成功的機率。但是
,一位受贈者的變故,卻讓他對器官捐贈者家屬的處境感同身受。

前花蓮縣萬榮鄉公所課長蘇連勝,腎衰竭洗腎幾年後,由李明哲為他做腎
臟移植,彼此建立了良好的醫病關係。儘管移植給蘇連勝的腎臟在運作五
年後因慢性排斥而失效,讓他又開始洗腎,蘇家人仍對李明哲感激不盡。

去年五月,蘇連勝的女兒蘇秀雯下班回家出了嚴重車禍,送到慈院時已經
腦死。

蘇秀雯是鳳林榮民醫院護士,出事前幾天,院內的一位榮民伯伯家屬說要
捐器官,她因此和慈院器官移植小組協調護理師施明蕙、社工員張美茹有
過接觸。回家之後,蘇秀雯跟父母說:「如果人往生了,把廢物般的身體
捐給別人,才有意義。」沒想到這句話竟成遺言。

「如果醫師沒辦法救她,就讓她去救別人吧!」蘇連勝和妻子想起女兒的
心願,不約而同地,一個通知施明蕙,一個通知張美茹,準備捐贈器官。

當李明哲接獲消息,他愣住了:「怎麼會!」趕到加護病房探視蘇秀雯,
他激動地對蘇連勝夫妻說:「怎麼可以!再等等、再盡力搶救吧!或許有
奇蹟出現!」一時,不捨心情全湧上來,好像他自己就是家屬。

「以前若有腦死病人,家屬處在『捐』或『不捐』兩難時,我心堻ㄦ|想
:『快做決定吧!再猶豫,器官都要衰竭不能用了。』而面對蘇秀雯,我
居然期待她還有一線生機。」

蘇秀雯終究往生了,因為心、肝、腎等器官衰竭得太快,都不能用了,只
能捐出心臟瓣膜和骨骼。

或許是大愛感動天吧,蘇連勝把女兒的器官捐出去後,又再次得到別人的
器官——四個月後,符合蘇連勝的腎臟出現,李明哲再度為他手術,使他
成為東部第一位兩次換腎的人。

是捐者也是受者,蘇家寫下器官捐贈史上感人的一頁,而李明哲是最佳見
證人。



最痛的領悟——
醫療的能與不能



而器官受贈者蔡蕙憶的往生,讓李明哲深刻體會到「無力回天」的遺憾—
—人,終究不是「無所不能」。

蔡家三個孩子的腎臟都有問題,老大蕙憶在國中時發病洗腎,二○○二年
底,二女兒也步上姊姊後塵,最小的兒子則因症狀尚輕,僅服藥控制。

「兩個女兒真是多災多難,她們在洗腎過程中還分別接受了疝氣和副甲狀
腺手術。」蔡媽媽說:「四次都是李明哲醫師開的刀,他醫術好、待人親
切,對病人就像家人一樣。」

去年七月,洗腎室護士打電話給蔡媽媽:「有一顆腎臟跟蕙憶非常配對,
您要不要讓她來換腎?」

「要!」蔡媽媽毫不考慮就答應,「希望蕙憶換腎之後,可以不必再忍受
洗腎之苦。」

手術非常順利,蔡蕙憶甦醒後,開心地比出勝利的手勢和加護病房的醫護
人員打招呼。李明哲跟蔡蕙憶說:「病房的電視都沒有卡通,下次我帶我
兒子的卡通給你看好不好?」他把十七歲的少女當成小娃娃般地哄。

「病人的變化,有時是出乎預料的。術後第五天,蕙憶出現吸入性肺炎;
雖然極力控制,還是快速惡化。」李明哲說,當天蔡蕙憶心臟衰竭,在雙
親的淚水中走了。

父母將女兒的眼角膜捐出來,把學校致贈的奠儀捐作清寒學生獎學金。李
明哲送來一個可愛的小熊維尼玩偶,和蔡蕙憶一起火化,一分心意陪伴她
長眠。

「雖然蕙憶過世了,但我們還是感恩李醫師。」夫妻倆跟李明哲擁抱流淚
,也對他說:「這是我女兒的因緣。你盡力了,謝謝你!打起精神來,還
有另一位換腎者需要你照顧,加油!」

雖然有家屬的諒解和鼓勵,但仍是讓李明哲幾乎崩潰,幾次在沒有人的地
方失控痛哭,反覆想著——如果我再仔細評估、如果我再小心一點、如果
我盡更大的力、如果……情況會不會改觀?

花樣般的少女生命在眼前消逝,教李明哲不寒而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為何還會「脫軌演出」?原來醫師不是神,即使累積了豐富的成功移植經
驗、使他充滿自信,但還是要「戒慎恐懼」。

蔡媽媽卻能釋懷。她明白大小手術都有風險,「每一個人都是愛我女兒的
,沒有人想害她。對李醫師和洗腎室護士,我們心存感恩。」

蔡媽媽深知失去親人的痛,迫不及待地簽下器捐同意書,三個月後,勇敢
地來到慈院參加器捐追思音樂會。在那堙A與李明哲緊緊相擁,一切盡在
不言中。



同學,近來可好?
重生者的回饋



從台九線公路往南走,到了壽豐路段,就可以看到「富麗漁村」餐廳招牌
。這天,餐廳客人不多,只有三對夫妻正舉辦「再生同學會」。餐廳主人
陳威良說:「我們都是器官移植的受贈者,器官都是來自同一位捐贈者,
我們是『三位一體』。」

陳威良罹患肝硬化,病情愈來愈糟,醫師建議他換肝。「我問過很多醫師
,去那奡咧x比較好?大家一致推崇慈濟醫院的李明哲,於是我就成為他
的病人。」他回想那時一接到慈院手術通知,火速趕到醫院,他問李明哲
:「換肝會有什麼副作用?」李醫師回答他:「最大的副作用就是很可能
『死在手術台上』。」

對於醫師明白告知可能發生風險的坦率,陳威良反而安下心來——賭吧!
不冒險換肝,也只剩一年的生命。

術後醒來,陳威良慶幸自己還活著:「命撿回來了!我重生了!感恩捐贈
者、感恩慈濟、感恩李醫師……」

住院期間,接受同一位捐贈者器官的三位受贈者,彼此之間有一股微妙的
親密感,因而成了好朋友。他們約定同時回診,分享近況,回診結束後,
與家人一起聚餐。

「我重生了,人生觀也不同了。我不再汲汲於賺錢,而是思索新生命應該
怎麼過?」陳威良毅然把網咖生意結束掉,改成電腦教室,給附近學生來
學習利用;還把五公頃的土地規畫為「大愛農場」,有水生植物、昆蟲、
鳥類生態觀察區,還有民宿、餐廳。

最近一次的「再生同學會」就在大愛農場舉辦。「陳威良是個懂得回饋社
會的人。」李明哲欣慰地說。





身為東台灣唯一器官移植醫師,李明哲八年來完成了四十多例腎臟和六例
肝臟移植手術,今年九月慈院申請活體肝臟移植,期待將東台灣醫療史帶
進新的里程碑。

李明哲說,他的每一位移植病人注定要和他「糾纏」一輩子,「患者術後
的追蹤輕忽不得,除了按時回診,舉凡要懷孕、出國,都要知會我一聲。
我要評估他身體是否足以負擔?遠行時藥品帶足了沒?當地的氣候、衛生
種種都要考量。」

李明哲對醫護人員的「嚴苛」是出了名,他說:「人,是一條生命,不是
捏陶土,捏壞了可以『重來』。」但是對病患,他的「親切」也是出了名
的。他喜歡跟病患談話,不厭其煩地回答各種問題、處處關照。李明哲的
專科助理師周桂君說,他再忙也會來巡房看病患,有時假日也來;有的人
傷口狀況不佳,他還親自換藥。

病患和家屬則是把他當朋友,甚至視他如「再生父母」。有人在看診時,
順手帶些土產給他。「像剛採收的玉米、釋迦、柚子,或自己養殖的蜆仔
、蝦子……有位病人說,貴重的他送不起,送給我的是『全世界找也找不
到的好東西』。打開袋子一看,原來是他自己種的芭樂。」李明哲說。

又捲又濃的頭髮是李明哲的註冊商標,病患、家屬若在路上遇見他,會對
他說:「我在開髮廊,來我店堙A我幫你理頭髮,免費!」

面對這些淳樸好意,使他常感窩心,「其實我只是盡我當醫師的本分而已
,沒什麼了不起。要感恩的是器捐者和家屬,因為醫師再厲害,也無法『
變』出一個器官來呀!」又說:「慈濟照顧許多原住民和低收入戶,不失
在東部蓋醫院的初衷;我也願意奉獻一生中最精華的歲月給東台灣的民眾
,不失我學醫救人的心願。」

或許幾十年或百年之後,器官捐贈已是家常便飯,人們記得也好,遺忘也
無妨;李明哲,東台灣器官移植的先驅者,器官受贈者的救命恩人,也是
器捐者無私大愛的見證人,他,締造了許多可歌可泣的「再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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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寫李明哲


迷人的醫師

◎撰文╱陳美羿

他的脾氣,眾人皆知的急,
他的步調,沒人跟得上的快,
他的執著,就像引領一列向前奔馳的火車……



「李明哲是一位很迷人的醫師,」慈濟醫學院首屆畢業生、現為花蓮慈院
第四年住院醫師陳景亮說:「以前實習時,他就很受同學歡迎,他戴個黑
框眼鏡,酷酷的。但是開刀時,眼神專注、自信、篤定,散發出特有光芒
。」

「跟李醫師的刀,好像跟他去旅行。一刀劃下去,就好像火車開動了,要
出發囉!他身手俐落,清清楚楚,宛如行雲流水,順暢無比。到了『關傷
口』時,好像火車快到站了,大家都比較輕鬆,其實他是很好玩的『冷面
笑匠』。」陳景亮說。

但是李明哲的脾氣是眾所周知的急,他動作快,別人若跟不上,他就會跳
腳。陳景亮曾挨罵,但被罵得心甘情願,「他自我要求很高,當然對學生
要求也高。」

協調護理師施明蕙、社工張美茹一致認為李明哲的脾氣很壞,但也說他現
在改善很多了。

二○○一年九月,器官移植小組徵求協調護理師,當時任職外科加護病房
的施明蕙表示願意承擔,讓許多同事「跌破眼鏡」。「跟著『李老爺』做
事,你不怕死啊?」同事為她擔心。

施明蕙跟李明哲共事過,也曾挨罵過,但她認為他是對事不對人,不會人
身攻擊,還可以接受。如今兩人相處和睦,培養出非常好的默契。

張美茹剛開始跟李明哲接觸,因為不了解對方的工作需求跟難處,總覺得
格格不入。如果有「潛在」的器捐者,李明哲總會急切地問:「家屬同意
了嗎?」站在張美茹的立場,器官勸募需要時間跟因緣,「因為我們的『
節奏』不同,所以常有『對撞』。」

直到兩人到台東參加器官勸募教育訓練課程,她將自己扮演的角色和困難
說出來,甚而當著眾人說:「我以前很不喜歡李醫師,因為他不了解我的
困難……」

李明哲上台,劈頭第一句話就說:「上天是很公平的,以前我也很不喜歡
張美茹,因為她也不了解我的困難……」引起哄堂大笑。

就這樣,一笑泯恩仇,從此李明哲、施明蕙和張美茹成為推動器官捐贈的
「鐵三角」。

張美茹發現許多病患經濟困難,買不起對病人比較好但健保不給付的藥,
李明哲多次自掏腰包替他們付醫藥費。「他啊,除了當醫師比較厲害之外
,還真是笨!怎麼不曉得找我們社工。」張美茹忍不住偷偷罵他。

「當我知道可透過社工申請到社福資源,我們的病人就有福了!」李明哲
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