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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喀什米爾山谷 賑災團的一天
◎撰文╱葉子豪 攝影╱林炎煌
關懷巴基斯坦大地震•愛在潔冷河谷


我們在穆斯林晨間禮拜的祝禱聲中甦醒,然後梳洗、用餐,
健步循著震災的痕跡,開始勘災、義診的一天。
生活上的苦,是以往鮮少經歷的,
不能洗澡、如廁不便,都是小事,
最重要的,是那分和山民們接觸的感動與感觸……




六點不到,清真寺的喚拜聲喚醒了慈濟人,走出帳棚一看溫度計——攝氏
九點五度。清晨的穆札法拉巴德是寒冷潮溼的,帳棚內側冷凝著重重的露
水,有人用毛巾把它擦下來,當作洗臉水。

「等到太陽出來,溫度就一度一度跑出來了!」志工楊明達幽默地說。

山堣撽]溫差大,白天還是攝氏三十多度高溫,一入夜便降到十度以下。
晚上就寢時,感覺寒氣像千百隻冰作的蟲,從四面八方鑽進頭、臉的皮膚
,逼得大家把圍巾當頭巾,才能入眠。

擁有專門禦寒裝備的我們,尚感如此不適,何況山中受災子民,他們的苦
況可想而知。


河畔洗淨三千煩惱


我們十月二十二日起在穆城的聯合國營區紮營,整理營地、搭帳棚,一切
自己來。至於用水,則是營區內所有救援團體共同的大難題;為保安全衛
生,我們買了十幾大桶飲用水,用來煮飯、刷牙,另外洗澡和上廁所,則
從受損廁所旁的公共水槽取水。雖然紅十字會和巴基斯坦軍方三天兩頭來
加水,大家仍常遇到無水可用的窘境,幾天不能洗澡、洗衣,真受不了時
,一人發一瓶水擦澡。

十月二十九日,慈濟人帶著一身的塵垢,從巴格萬沿著潔冷河谷到南邊的
諾夏拉義診。部分路段嚴重坍方,車行到路斷處,我們下車步行,一個挨
一個,勉強通過用一根鋼梁搭成的便橋,再踩過一段石頭路,才得以進入
諾夏拉。

翌日,同樣經過一路的顛簸,來到亂石坡,原本打算一路縱隊像山羊般走
過便橋;但想到營區——不,是整個穆城大停水,大家連續兩天沒有洗澡
,因此我們拿出了水桶、杓子和毛巾,就在溪畔洗頭洗臉。

當我舀起溪水沖洗頭髮時,只覺得這條發源於喜馬拉雅山西麓的河流,果
然河如其名——既「潔」且「冷」;攝影記者林炎煌還當起洗頭師傅,將
水一瓢一瓢沖在李俊毅醫師頭上。我們用大自然賜予的天然泉水,洗淨了
幾天來因為生活條件不足而產生的煩惱。


帶槍看病的警察


太陽下山之後的聯合國營區,一部部發電機不約而同地啟動,身處其中的
非政府組織人員持續工作。寒風中,辛勞一天的慈濟人,也穿起了羽毛衣
,泡好五穀粉,圍著冒煙的水壺分享心得。

而夜堻怢祗W的人,要算是擔任「護法金剛」的巴國軍警了,他們忍著刺
骨的低溫,像門神般守在各出入口;負責巡邏的當班人員,就算偷空上廁
所也是槍不離身。

在寒風堹舅[了,難免有些傷風感冒。這天晚間十點多左右,兩名身材高
大、手持步槍的警察來到慈濟營區,一開始大家以為發生什麼狀況,而後
警察表明來意:「你們這埵麻摰v嗎?」

尚未就寢的邱琮朗醫師於是開了夜診。警察說他喉嚨不舒服,邊說手邊握
著槍,冰冷的槍管對著天空,彷彿一不小心,就要把我們的帳棚打穿個洞
似的。

「一天兩次,飯後吃。」邱醫師以平常心對治警察大哥的病痛,還配合他
們齋戒月的作息,將藥品調配成早、晚兩次服用,讓他在封齋前、開齋後
用藥。

寒夜堙A警察與醫師,步槍與藥品,結了一段奇特的善緣。


大男人買菜記


稻米是巴基斯坦主要農作,三月播種、九到十月收成,一年只有一穫。

當我們到達巴格萬義診時,山間梯田的稻穗已成金黃色,下田收割的農人
從鬚髮斑白的老者到妙齡少女都有,他們赤腳踩在紫紅色溼潤泥土上,彎
著腰用鐮刀割稻,再將連桿帶穗的稻子堆起成一座座草孚;這一點和台灣
農民習慣將稻穀打下來,再將稻草堆起來的做法不同。

一位農夫摘下一粒穀子,以指甲剝開穀皮,向我們展示他們引以為傲的稻
米——這種細長的秈米,已經伴著我們度過好幾天克難的生活。

我們沿途記錄作物種類,光是認得出來的,就有四季豆、蕃茄、蘿蔔、玉
米、高粱,一陣輕風拂來,盡是青草濃郁的香氣。漫步田間,驚飛了翠綠
的蚱蜢,走過水漥,又見一大群躍動的青蛙。農家出身的林炎煌十分歡喜
,直說:「這堳C蛙成群,表示沒有使用農藥,是最天然的。」

這時,一位少年背著一大簍青菜走來,就在一棵大樹席地坐下,各類現摘
青菜一字排開。一番比手畫腳後,我們用三十盧比(合台幣十五元)向他
買了三樣菜,掂掂重量,大約有四台斤,實在便宜。

走回營區,遇到政府醫療站的醫師。

「你們去買菜啊?」

「對呀,這些總共三十元。」

「你們會煮嗎?」看著我們一群大男人,女醫師笑著問。一旁的女伴也掩
面竊笑。

「我們有大廚!」為不負台灣人廚藝精湛的盛名,我信心十足地說。其實
,我們根本不知道這些不知名的菜,煮出來是什麼味道!


開齋節的歡慶


十一月四日,在坎達貝拉義診的第二天,適逢伊斯蘭教開齋節,一早起來
就覺得氣氛格外不同,大人小孩都穿著整齊清潔的服裝,孩子們玩爆竹,
砰砰聲響和硝煙,有如台灣過年。

翻譯志工阿里山(Ali Shan)告訴我,以往慶祝開齋節,不外是享用豐盛
大餐、唱歌跳舞、探訪親友;但是地震之後,大家沒心情唱歌跳舞,也沒
辦法好好吃一頓,唯一能做的就是探訪親友,彼此問候平安。

儘管如此,人們依舊依循傳統,盡力展現節慶氣氛。在義診現場,一位少
女笑嘻嘻地,逢人就展示她畫在手上的吉祥圖案;遠方的田堙A一群男孩
正進行板球賽──這種傳承自前殖民國的英式板球,堪稱現代棒球的老祖
宗,巴基斯坦人對板球的熱衷,不下於台灣人對棒球的癡迷。

齋戒月結束,人們恢復一日三餐,因此志工廖明泉,便正大光明地擺起瓦
斯爐,料理全團的午餐;大醫王賴育民「醫師變廚師」,也乘看診的空檔
,拿起鍋鏟用力炒。

而之前我們進駐穆城營區時,正值伊斯蘭教齋戒月,為尊重當地宗教文化
,我們不便公開烹煮午餐,總是躲在帳棚埵Y餅乾;有時忙到忘了吃,就
跟著當地人一起「齋戒」了。為了保持大家的體力,志工黃福全總是絞盡
腦汁準備豐盛的早餐和晚餐;或許是不清楚當地米的特性,原本要煮鹹粥
卻變成乾飯,不過大家還是很捧場地「惜福」了。

就菜色而言,這一頓「開齋節的午餐」可謂是典型的「賑災餐」——蕃茄
泡麵和糙米黃豆炒飯;不過,卻是進入災區以來,第一頓豐盛的午餐。一
連吃了好幾天、百吃不厭!





每一天從睜開眼睛開始,就是一連串的工作等著要完成;每一趟深入山林
田野間的勘災、義診行,有時因震後路況不佳,有時因路途不明,總是要
花不少時間摸索,在在考驗大家的體力與耐力。

一天,醫療團準備前往巴格萬義診,另一批志工赴重災區巴拉寇特(
Balakot)勘察,出發前,眾人練唱慈濟歌曲「一家人」。賑災經驗豐富
的志工陳秋華說,這首歌曾在義診現場逗得病患開心地笑,「地震後,已
經很久沒聽到人們的笑聲了!」為了膚慰人心,我們振奮精神齊聲高唱…


「巴基斯坦人有一股旺盛的求生意志,房屋倒了,就在瓦礫旁搭起帳棚;
怕帳棚飛掉,就把帳棚的四角埋在土媕ㄕn。」高屏人醫會醫師葉添浩說
,到帳棚中看診只是舉手之勞,卻能讓災民歡喜。而當地孩童的天真,更
令他印象深刻:「只要你對他笑,他就會對你笑;你跟他打招呼,他就會
回應你一個招呼,就像鏡子一樣。而且,他們的笑容非常燦爛!」

花蓮慈濟醫院骨科醫師吳文田則有感傷心情:「當我們準備轉換義診地點
時,一位大學生很擔心地問我們還會待多久?我不忍讓他的期待落空,卻
不能不告訴他事實。」那個大孩子想盡辦法要挽留慈濟人,於是帶著吳醫
師到村落四處走走,「他帶我看到他們一個帳棚要睡二十五個人,又帶我
到前幾天來看診的病人家堙A告訴他們我要走了……」

希望有機會還能回去為他們服務──這幾乎成了前後兩梯次團員共同的心
願。特別是深山村落中,還有許多待援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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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我山上的「家人」

◎口述╱簡守信(大林慈院副院長)
 整理╱編輯部、黃小娟 攝影╱林炎煌

每天與災民面對面互動,
在帳棚與他們過同樣的生活,
更能深刻了解他們所受的苦;
臨行前的擁別,他們說:「請為我們祈禱……」




結束第二梯次賑災團的醫療工作,十一月十五日深夜返抵國門,出機場時
每個人都是「塵滿面,鬢如霜」;迎面而來的,是暌違半個月的慈濟家人
熱忱接機。想我在巴基斯坦時,仰望晴空之餘,總添幾許對家人的思念;
回來台灣,反倒思念起巴基斯坦的「家人」,臨行前與他們擁別時,他們
留下的一句話是:「你們要為我們祈禱!」

雖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在災區我時常流淚。第一次是在伊斯蘭馬巴
德機場,看到一箱箱救災物資從貨物轉盤轉出來,就像看到來自台灣、土
耳其、全球各地的點滴愛心累積而成,內心實在激動!

第二次哭,是金鐘獎頒獎那天。我因大愛台「大愛醫生館」入圍文教資訊
節目主持人獎,接到兒子傳來手機簡訊:「爸爸入圍金鐘獎,對我來說就
是得獎」,婉轉告知我沒有得獎。我流下淚來——不是因為沒得獎,而是
欣慰於兒子懂事的同時,想到同樣年紀的孩子,在台灣有很好的成長環境
,在巴基斯坦卻只能在路邊簡陋的帳棚間,對未來茫然無助。

伊斯蘭教男女戒律嚴明,女性多戴頭紗不輕易讓外人見到面目,男性對女
眷更是保護;但當我們在喀什米爾山區義診時,純樸的村民們對慈濟醫師
很信任,主動邀我們去家中為其他女眷看診。

有回往診結束準備離去時,對方招待我們喝奶茶,心想他們物資欠缺而婉
拒。但不論我們如何推辭,就是要請,還解釋說是用山泉水煮的,請安心
喝。他們男性多有落腮鬍,眼睛很大,當他們睜大眼不斷地說:「喝吧!
」感覺有點兇,我們只好乖乖聽話。其實他們已經把我們當作一家人了,
願意與我們分享。

晚上很冷,我們裹在身上的毛毯和災民一樣;想像著他們可能有的那分溫
暖感受,感動很深。

發放前,土耳其慈濟志工胡光中總會先用阿拉伯語敬誦一段《古蘭經》,
接著朗讀上人慰問信,以示尊重。這些點點滴滴使人感動。儘管種族、宗
教不同,人心其實是沒有區隔的。我真正了解上人為什麼要成立慈濟、蓋
醫院——要讓原本陌生的人變成家人,讓原本對立的人也能和平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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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診一村又一村

◎口述╱邱琮朗(花蓮慈院神經腫瘤科主任)
 整理╱黃秀花 攝影╱林炎煌

我們在海拔兩千公尺的高山,
沿路為人清創、包紮傷口,載送傷重者到更大的醫療站手術;
災民的問題不僅是地震直接引起的外傷,
心理創傷和寒冬來臨,更教人擔心。




以穆札法拉巴德為中心,我們沿著潔冷河谷,在倒塌的民舍前、學校操場
、簡陋的帳棚區內看診。小孩骨折、肺炎、腹瀉,大人高血壓、糖尿病沒
有藥吃,各種傷病都有。

有位女嬰埋在土堆堣T天後才被挖出來,幸運存活。我們看到她時,頭上
的傷口已十多天沒處理,頭皮都裸露出來了,隱約可見頭蓋骨,看了實在
難過。我們幫她處理好傷口,載她渡河到最近的加拿大醫療站動手術。

隨著時間過去,災民的問題不僅是地震直接引起的外傷,還有傳染病和心
理創傷。

很多孩童感冒後轉成肺炎,有人還出現血便情形,嚴重時可能會併發敗血
症而往生。此外,當地政府和紅十字會已注意到傳染病問題,備有十二萬
支腦炎、麻疹、肝炎疫苗;但問題是,災區分布太廣,怎麼登記、如何施
打都有困難。

看著學校倒了,學生們呆坐在石堆上;看著家園毀了,一家老小不知所措
……我知道災民的創傷不只是醫療問題,心理支持也很重要;不免擔心他
們未來的日子要怎麼過下去?

十月十九日我們抵達巴基斯坦時,官方公布地震死亡人數為兩萬五千人,
二十天後攀升至七萬三千人。或許因為不願放棄家園,也或許路斷橋毀出
不來,政府估算穆城附近山區還有二十萬人。無疆界醫師聯盟(MSF)預
計入冬後將會有第二波傷亡,因此政府希望山上的人先下山避冬,待天氣
暖和再回去重建家園。

當地氣候多變,白天乾熱到嘴脣會裂,晚上卻降到攝氏十度以下,又溼又
冷,好像一天經歷了春夏秋冬。團員們都有共識——把自己照顧好,才有
餘力照顧別人;每個人的角色都很重要,缺一人都不行,所以團員一發現
感冒了,就趕緊吃藥。

平常我有心理準備要參加國際賑災,平均一週會跑二十公里一到兩次,好
鍛鍊體力;此行我更自備了登山鞋、手套、雪褲……但賑災第四天,我的
鞋子就從前面裂開來了,只好用繃帶綁起來;慈濟月刊記者葉子豪的鞋子
也是,不過他的是裂後面。我愈走破洞磨得愈大,後來用布膠帶黏起來,
一直穿到第二團志工帶了雙新鞋來給我。

二十多天來與當地居民、軍警人員接觸,發現他們很親切,不論與你是否
熟識,都會主動打招呼,即使震後物資缺乏,還是熱情地請人喝奶茶。

那天,巴籍翻譯志工穆罕默德的叔叔因心臟病猝世,我們參加了葬禮致意
,儀式結束後,親友過來與我們擁抱說:「你是我兄弟!」我忍不住流下
淚來,原來人與人可以這麼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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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他們深深鞠躬

◎口述╱李俊毅(新店慈院麻醉科主任)
 整理╱編輯部 攝影╱林炎煌

從這位父親泛紅的眼眶,
我終於明白,
原來天災剝奪的
不只是生命和財產,
還包括人性的自尊……




慈濟醫療站有一大特色──花很多時間為患者做衛生教育。因為我們發現
,許多人雖然曾經在其他醫療站治療過,但因為不知道如何照顧傷口,以
致於出現感染和發炎。所以當他們拿了藥就想離開時,我們會把他請回來
,詳細解釋如何換藥;叮嚀他如果自己做不來,一定要記得回診。

一次發放中,我負責維持秩序。有位年輕人怕領不到東西,一直擠上來,
我只好把他擋回去。隔天他來看病,我跟他致歉:「昨天如果有對你不禮
貌的地方,我向你道歉。」他愣了一下,緊接著也說對不起,因為過去的
經驗告訴他,如果動作不快一點,可能就拿不到物資了,因此雖然手上有
領據,他還是心急得往前擠。

看他帶著兩個孩子,我提醒他,那樣的行為可能對孩子是不好的示範。結
果他講了一句讓我很驚訝的話──「如果我沒有孩子,根本不會去搶任何
東西。」他反問我:「如果今天你的孩子可能在家堮謙j受凍,你會不會
搶?」

老實說,我答不出來。他說完後頭突然低下去,再度抬頭時我看見他眼眶
紅了……當他帶著孩子離開時,我給了他一個擁抱。

如今回到台灣,他的長相我已記不清楚,但腦海堬`印的是他泛淚的眼眶
。原來,天災剝奪的不是生命與財產而已,也包括人性的自尊。

我終於明白,為何慈濟發放時要九十度鞠躬致意──那是對受災人們最基
本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