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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水窖 解百年渴望
◎撰文/賴怡伶 攝影、圖說╱顏霖沼
甘肅臨夏回族自治州•東鄉族水窖的故事


花兒,是甘肅東鄉族人喜愛的民謠形式,
即興編詞,情景交融,富有生活氣息;幾乎人人會唱、人人會編。
有首「花兒」是這麼唱的:
「上去個高山望平川,平川埵野|條河灣灣,
看去是容易喝去是難,喝不到嘴堿O枉然……」
生動描述了海拔兩千多公尺高的東鄉縣,
與水比鄰,卻「守著大河,極度缺水」的尷尬局面。

「隴中苦瘠甲天下,東鄉苦瘠甲隴中。」
這苦的主因,就是乾旱。
自然災害的折磨,
讓東鄉族人長久以來過著「看天吃水」的生活——
世世代代、日復一日,
攀繞陡峭山路、下山溝,挑兩桶水供全家吃喝;
再吃無水,嘗進嘴堛滿A只有眼中流下的苦水。

一口口水泥打造的水窖,進駐家家戶戶的庭院,
猶如一座私人迷你水庫,只要天落水,就存滴水;
也意味一個勞動人力的增加,
黃土長不出甜美果實,人就往外打工;
用汗水換學費,讓孩子有朝走出窮山。

幾年之間,從無水之苦到有水之樂,
當東鄉人望著水窖婸亮水光搖晃——
水面彷彿透射出,豐足殷實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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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兒洒的家,就在土坡上。透藍的天,空氣好似在海拔兩千公尺中結凍;
聚落叢叢聚集在山巔,斜爬的土路,斷續的羊叫,矮矮的土屋,炊煙輕緩
飛升。

這是甘肅省臨夏回族自治州東鄉縣,車家灣鄉水家村。穆兒洒剛從蘭州打
工回來,等著歡度開齋節。沿著一面晒著玉米稈的土牆走,即看見他穿著
起了毛球的灰毛衣站在門口,笑得熱切,「你好!你好!」直拱手往婼
,歡迎訪客到來。

穿過紅色大門往院堨h,則見到了一個東鄉家族的豐足——小院落左邊是
用土夯成的畜欄,養著灰驢一頭、綿羊五隻,羊咩淨往人客喊;右邊倚著
山壁,鑿洞堆著馬鈴薯纍纍。

今年二十七歲的穆兒洒,站在才落成六、七個月的磚房前,滿臉笑意;父
親坐在磚房前的台階上晒著太陽,台階旁堆著玉米,黃紅相映好不美麗;
妹妹與妻子則在廚房堙A掀起簾子一角往外看。

穆兒洒最滿意的是庭院堥漱f水窖,他打開水泥蓋板,將水桶放入深黝黝
的窖口,撈了撈,提了上來。拉繩的手勢俐落順暢,水波音響在深洞堸j
盪,等到桶子終於見上陽光,那清澈的水在桶堳G晃晃。

水窖的水位很高,大約能用多久呢?「這次下雪裝滿了,用七、八個月不
是問題呵!」穆兒洒強調著:「咱這兒最重要的是水啊。有了水,就有了
錢!」

東鄉人與水的關係密密綿綿,食衣住行無一不缺水——東鄉人的生活形貌
,便是一樁「向天求水」的歷史。



挑水難

每天為了取水奔走數小時,看在常人眼堣j驚小怪;對東鄉人而言,卻是
先祖先輩以來生活的必需。



東鄉族自治縣山勢壯麗遼闊,數十條大嶺、上百條支脈波浪狀向四面延伸
,這孤山峻嶺、一片荒瘠,被形容為「山高沒尖子,溝深沒底子,碰死麻
雀滾死蛇」。

此地雖然被洮河、大夏河、黃河三條河包圍,但水文卻是極度枯涸。山只
是土山,沒有地下泉眼、沒有溪河縱貫,既無地下水、也無地面水,年平
均降雨量三百五十毫米,蒸發量卻高達一千三百九十毫米,就算難得下了
場雨,也因為旺盛的蒸發而留不住滴水。

住在這層層山頭上的少數民族「東鄉族」,只能望水興嘆,形成「守著大
河、極度缺水」的尷尬貧窮局面。稍有經濟能力的人家,蓋土水窖收集雨
雪水,但容易滲漏、結構不實、使用年限短,水質也有問題;一般人便只
能寄望集水的山溝泉眼。

站在山頭,眺望山腳下有一小點挪移,是走著一個人,戴白帽、穿厚毛
大氅,拖著驢往山溝堥哄A驢背上纍著兩個空桶,轉一個彎,就在視線
消失了。太陽就將下山,他要牽著驢回家?「不,那兒是山溝,有一點泉
眼,他去挑水供一家吃喝。」當地村長答道。

這麼挑水要多久時間?「大約兩小時吧。」返程若已入夜,他將提燈照回
路,在崎嶇坡上前行。

人住在山巔上,水在山溝下,挑水迢迢路是免不了。幾年前,穆兒洒一家
人就過著挑水的生活。「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要打驢子到山溝下
去拖水,一天拖一趟,我和太太輪流去。往返大概三、四個小時,拖完了
水才能去幹活。」

站在族人挑水必經的山溝路上,民政局官員朱維回憶起童年:「我從十歲
就開始挑水。冬天清晨五、六點,天還濛濛亮,我貪睡,卻被媽媽喊起床
,拿著燈照路,牽著驢子到山溝下挑水。那泉眼時豐時涸,早些去,水量
大些,晚去可得接更久;乾枯時,拿著桶子接水就要接一個多小時……」

「挑水也要排隊,誰先到、誰就有水挑,因此更不能晚出門。我又想睡又
凍,非常討厭挑水,可是一家人都等著我,還是得硬著頭皮,走上兩、三
小時的路打水。路上無聊,就邊走邊哼著歌。」

這千辛萬苦挑來的水供一家吃喝,卻不全然是潔淨的,喝了容易鬧肚疼。
朱維說:「有時泉眼枯了,只能挑和雜著黃泥的雨後積水,黃濁苦鹹的,
但還是得挑!」

挑回的兩桶水,「點滴」珍稀,穆兒洒說:「就先洗菜做飯吧!洗完之後
再來洗手、洗臉的,最後灑掃。水一定要經過多種用途的!」一個月洗一
回衣裳,一週洗一次澡,也不過三勺水量。

有些村子無水眼,或者拖水也不成,便要買水,但很花錢。大樹鄉黃家村
的黃一四即說,一千公升的水人民幣五十元(約台幣兩百元),可用二十
天,「但我一個月才賺一百多元!」他娓娓說來,聽者莫不感到極大負擔




耕種難

向天爭口水喝,一如日升月降般永恆的事實;苦實農耕,彷彿也不能改變
靠天吃飯的命運。



東鄉族人以農牧為主,農民在春季種小麥,夏季種馬鈴薯。一座山頭住幾
戶人家,將坡地全墾成梯田,不能耕種之處,則走滿羊驢們的腳印。

想要取河水灌溉,但因為耕田與水域高低落差太大,引水不易;想要靠天
吃飯,但旱災一而再、再而三的降臨這個無水山城。一九九五年大旱,省
州派出的水車一進村,聞到溼潤氣息的牛羊追趕在車後,連人都無法近前


東鄉諺語這麼說著:「大旱十年、小旱四年,風調雨順僅一年。」根據二
○○四年政府調查結果顯示,全縣居民超過半數為貧戶,年平均收入勉強
近人民幣五百元(約台幣兩千元),主因之一就是乾旱。

「下雨夠吃,不下雨就不夠吃。」在旱災、降雨季節分配不均、降冰雹等
氣候影響下,東鄉農作產量低而不穩。而土地貧瘠又是一大難,土質鬆散
,水土流失嚴重,只能種馬鈴薯、玉米等耐旱作物。住在大樹鄉的馬二洒
說:「我家有十五畝地,種麥與土豆(即馬鈴薯),平時收六、七千斤,
但乾旱時只收得一千五百斤,根本不夠吃!」他只能出外打散工,多少掙
些錢回來。

「隴中苦瘠甲天下,東鄉苦瘠甲隴中。」這苦的源頭,全是因缺水的渴求
,讓人們生活在貧困線上打轉;「吃糧難、吃水難、就醫難、上學難、住
房難」的標語,更充分反映出居民困境。

吃不飽,沒有錢,生活就地取材。家家戶戶的房屋結構幾乎都是土,晴朗
時尚好,但一遇到下雨、雪融,屋堳K開始滴漏,泥地也生濘。然而婦女
在簡陋環境下,仍力保整潔,房堥城吨ㄣ迨g塵,物品雖舊但收拾得乾淨
整齊,掛牆上的女活繡工是屋堸艉@顏色。

為了謀生活,全家都得出動。父母忙著耕地、挑水與整理家務,孩子們則
無法上學,女孩照顧弟弟妹妹,男孩幫忙牧羊、挑水。問長大了想做什麼
?「種田吧。」「嫁人生娃娃。」可想念書?車家灣村十五歲的穆獻東,
一邊拖著驢拉犁耕田一邊說:「家堻ㄕY不飽了,那想著念書。」凍得通
紅的小臉認分地往山上逐羊養驢去,在田媔]得輕快。

東鄉的人們與大自然環境依偎緊緊,不怨天不尤人,依循著《古蘭經》教
訓,做個有用的農民。然而自然災害的折磨,讓他們連過基本的生活都得
咬緊牙關,在挑水、祈水的日夜中勉強生存,世代皆貧窮。

希望,從蓄積一滴水開始,東鄉人的命運,便會有所改變。



存點滴

鄰幫鄰、親幫親,一口口水窖在家家戶戶庭院塈馱u;大家都在期待第一
場雨、第一場雪的到來……



「第一次接觸到大片的黃土高原,一點綠意都沒有,看著山腳下星散幾戶
人家,我忽然很想哭——在這片黃瘠的土地上,人們要怎樣生活下去呢?


東鄉的貧困狀況,七年前震撼了勘災的慈濟志工邱玉芬;時逢連年乾旱,
往村堨h,看到村民挑水回來,小小兩桶水讓她疑惑該怎麼沐浴。回答她
的一位四十多歲先生說:「我這一輩子沒洗過澡!」

途中,她看到有四十多名兒童,全身泥灰灰、小臉骯髒,站在路邊凝望著
她。現在不是上學時間嗎?「後來我才知道,這些貧窮的孩子沒法念書!


實地勘察、了解一切貧困皆因缺水引起後,志工們決定援建水窖;請專員
到各村調查有多少人家需要。「蓋水窖前,我們要實地勘察考核。但是東
鄉人的名字都很像,又沒有戶口名簿與身分證,甚至連門牌號碼都沒有,
造冊時很辛苦。」邱玉芬說。

技術專員到家戶指導建造,由村民們合力施工。他們用圓鍬一鏟一鏟地挖
,再用布盛泥土一袋一袋往上運,教人深刻體會到要建一口水窖是多麼不
容易。

從水窖初勘、完工、考核到複勘都參與過的邱玉芬,細數多年來的進步:
「先在村子婸\示範窖,讓村民學習蓋建;之後沉澱池、水窖蓋等部分有
規格化的模組,施工品質相對好多了。」

當水窖完工,大家都在期待第一場雨、第一場雪的到來……那一天,當難
得的雨水打在淨白的水泥集雨場上,匯集成流入沉澱池、緩緩滴入水窖中
。雨停了,人們聚向水窖口,期待地打開——在黑洞盡頭,有一道波光晃
漾,藉著曦亮的天光,一張張臉龐浮映在水面上。

「我再問村民,現在可以洗澡、洗衣服了嗎?他們笑得高興,說可以洗了
。可是東鄉人依然非常節約,只用三湯瓶的水——一湯瓶洗頭臉,一湯瓶
洗身體,一湯瓶洗腳。偶爾去一些人家中看到在洗衣服,但也不常洗,他
們還是非常珍惜水的。」

「有些地方降雨較少,水窖的水就只能供吃喝,還是需要挑水供生活;在
更乾旱的地方,也是要買水倒入水窖儲存。」邱玉芬指出東鄉人的無奈,
「但至少在降雨之時,他們能夠把握所有水源,點滴入窖。」

水窖改善的是基本吃住問題,農作好壞仍是看天;但一口水窖,可讓一家
人八到十個月不用挑水,省下的勞動力即可外出打工、多做農活以提升經
濟。



新生活

半夜起床挑水、排隊等水搶水的日子已經過去,人們得以飲用乾淨的水,
還能在庭院奡蚞臐B種菜、養花、畜羊。



大樹鄉的水窖工程夏季完成,在八、九月時下了一場雪,蓄積了些水,走
到每家每戶,總是看見一張張歡欣鼓舞的臉龐。

黃家村的黃哈三提到,村婸\好了水窖後,有更多年輕人到四小時車程外
的蘭州城堨握u。他二十歲的孩子也打工去了,若有工打能寄上四百元(
約台幣一千六百元)回家,「可是沒工就沒錢!」

經濟改善了,黃哈三最想要將土房子給修成磚房。「可是沒有一萬元,修
不上房子。」但黃哈三不甚在意,他一臉白鬚,晒黑的筋骨勇健,還慶幸
此刻依然能幹點輕活。「每天起來,有莊稼活做,有收成有得吃,是最好
、最快樂的!」

馬在娜家共有五口人,先生馬合力到蘭州打工去了,久久回家一次,每個
月寄兩百五十元到三百元回來;照顧五十七歲的婆婆、兩個未滿十歲孩子
,責任扛在馬在娜身上。

「以前孩子上學後,我走上一個半小時去挑水。」馬在娜坐在收拾得清爽
的炕上解釋著:「現在不需要了,我就有更多時間整理家務。」馬在娜在
集雨場上畫了精緻的花朵圖騰,三十多歲的她因為長年辛勞看來老邁,但
美麗的褐色眼眸終於有了些快樂的痕跡。

在中國大陸參與賑災十餘年、走訪過多省的志工邱玉芬,長期關懷東鄉,
也為人民樸實的生活態度所感動。「雖然物質貧乏,但很單純,日出而做
、日落而息,非常樂天知命。反觀都市人,或許有富裕的物質生活,但心
靈卻貧窮很多。」

信仰也讓這個地方與眾不同。邱玉芬提到:「東鄉人愛整潔,婦女認命而
傳統。但受限於地理環境,孩子受教育的比例偏低。不過隨著村民到外打
工、了解世面後,也逐漸送孩子上學。」慈濟並於二○○四年援建車家灣
鄉「慈濟水家小學」,提供近百名兒童入學機會。





多個慈善團體投入東鄉縣集雨抗旱工程,至二○○四年共修建五千口水窖
,解決兩萬七千人與一萬五千頭牲畜的飲水問題;其中,以慈濟援建的規
模最大。

自一九九九年以來,慈濟在東鄉縣連續七年實施七期水窖工程,針對人畜
飲水最困難的高山、北嶺、沿嶺、車家灣、風山、董嶺、大樹等七個鄉,
修建三千六百口「慈濟窖」。根據調查,一口水窖一年能為一個家庭節約
六百元(約台幣兩千五百元)的買水支出。

一名穆斯林歌手,用「花兒」表達了對水窖工程的感激之情——

前些年,大自然有了變化了,山溝溝堛漪u水乾涸了;
莊農人有了災難了,為尋水搶水把腿跑斷了。
如今啊,日思夢想的事已經實現,善心滴水匯成了甘泉;
尕妹妹挑水再不犯難,只要打一下水桶向上。
如今的生活比蜜甜,我老漢呀年輕了十年……

有了水的穆兒洒,決定外出打工。「不用挑水後,我就不擔心家堛漲Y喝
問題,可以在農閒時出門打工兩、三個月,每月賺三、四百元寄回家。」

「存了錢,我先蓋新房子。」穆兒洒指著兩間新磚房,分別是給父母與妹
妹住的,自己與太太還住在旁邊的土房堙C「花了上千元,可是很值得!


這一年,穆兒洒的五畝田收穫了四、五百斤的馬鈴薯和玉米,他還在縣城
買了麥子粉作為存糧;他房堸惜F台摩托車,是兩個月前花了七、八百元
買的,更是村堣眹ㄐC「以前沒車,要帶父親看病只能拉三輪車慢慢去縣
堙A現在就快多了。」

時至中午,穆兒洒一家人熱情地留客用餐,廚房人手忙著燉馬鈴薯與過開
齋節才吃的「油散」,穆爺爺持續加水的雲南春尖茶在手邊蒸騰白煙;看
著穆兒洒拿起門旁小湯瓶,細細淨手後請客人上炕吃飯——東鄉人終能享
受不為水苦,簡單樸實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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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臨夏回族自治州

位於黃河上游、甘肅省中部偏西南,轄臨夏市、東鄉族自治縣等;其中東
鄉、保安、撒拉族等少數民族人口占半數以上,多信仰伊斯蘭教,因此臨
夏有「中國麥加」之稱,亦為古絲綢之路與唐蕃古道之重鎮,西北地區茶
馬互市的交易中心。



關於東鄉族

人口約三十七萬,多聚居在甘肅省臨夏回族自治州。

東鄉族源於蒙古族,十三世紀元太祖成吉思汗西征時駐守於東鄉地區,之
後改信仰伊斯蘭教;生活習俗具有濃厚宗教色彩,但語言卻與蒙古族相似
。東鄉族自稱「撒爾塔」,源於蒙古語「黃色的」之意,這與人們瞳孔、
髮色多呈黃色有關。

東鄉族多有以單一姓氏的宗族構成一村寨的情形,通常是一個村有十幾戶
、幾十戶、上百戶不等,都同一個姓氏,如「馬」、「穆」或「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