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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土高原上,小樹兒成長
◎撰文/賴怡伶 攝影、圖說╱顏霖沼
車家灣鄉慈濟水家小學


八十七名學生、兩位老師、兩間教室,
這堿O慈濟水家小學。
收起趕羊驢的鞭子,拿紙筆寫功課;
用哼唱花兒的嗓子,大聲朗誦課文;
我們不怕跋涉上學有多辛苦,
因為我們正在通往世界的路上……




東鄉縣車家灣鄉水家村,山脊分明,地不揚塵,十一月的天氣朗朗地正好
,整片山谷只聞斷續的羊啼與驢嘶。

位在水家村最高的山地平原上,小學校舍堙A迸出如雷般洪亮語句:

爺爺和小樹——
我家門口有一棵小樹,
冬天到了,
爺爺給小樹穿上暖和的衣裳,
小樹不冷了……

一年級班上,五十幾名高高矮矮的孩子,一排排坐在板凳上,對著黑板前
的老師大聲朗誦著課文。

有的小孩鼻下掛著兩把涕,微張著嘴望著老師;也有的孩子手指著一字一
字往下念去。雖是念課文,但他們的音調卻不依循中文四聲,兀自高高低
低的,像是唱頌著異國歌謠一般。孩子們和得饒富興味,老師則垂首讀文


接著老師講解課文,卻是使用東鄉語;一會兒又更換成普通話,請學生上
講台寫生字,「來,你來給我們寫個四。」老師從舉手的小娃堨s出穆成
蘭,矮身材勉強搭上板溝邊,歪歪斜斜的板書。

「同學們,看這個是不是四啊?」「是!」同學喊翻天。「對,這個是四
!」老師在黑板上打了勾,寫上「一百分」,穆成蘭蹦蹦跳跳地下去了,
露出個高興的笑容。

教授語文課的,是慈濟水家小學校長何世良,二○○四年九月到職。「去
年我剛來時,校內只有我一個老師,要教全部的科目;偶爾要去開會時,
只好讓學生自習做作業。」二○○五年又來了一位老師穆勤學,從此各自
負責語文與數學,陽春地上起課來。

兩位老師、兩間教室、八十七名學生,便構成慈濟水家小學的課堂風景。



村堬臚@所

學校什麼都缺,學生天天到齊


水家村過去是沒有學校的,除了村長的孩子有辦法赴外地求學之外,其他
小孩幾乎無書可念,最多只能到清真寺讀讀經;然而又以阿拉伯文為主,
無法接受普通話教育。

但失學的日子可不輕鬆,因為家家普遍收入不高,孩子得幫忙農活。二○
○二年,慈濟志工來此勘察水窖工程時,即發現嚴重的失學問題;翌年水
窖落成後,統計出至少有一百四十八位學齡兒童等待入學,便開始評估援
建學校,並獲得全村支持——

原來,當水窖工程完成,村民不必負荷挑水的重擔,投入生產或外出打工
改善了生活,家長逐漸興起讓孩子念書的想法,「外出打工後,學會了普
通話;見了世面後,也才知道識字與讀書的重要性。」村民期盼中的「慈
濟水家小學」二○○四年修砌完成,六間教室最多可容納兩百名學子。

目前全校有一年級五十七名、二年級三十名學生;然而僅有兩間教室具備
課桌椅,其他四間空盪盪的,因為資源太少了。

師資不足,一位老師需要教授多個班級,當教授這一班時,另一班的學生
就自習,然後交換。何校長說:「我們沒有體育、音樂、健教教材,老師
教什麼、學生就上什麼。」水家小學連基本的教學用具都缺,粉筆得節儉
點用,並且自製板擦,以毛氈子結捆成紮使用。

水家村雖不大,但幅員廣闊,村里共七個社落,卻只有一到五社的孩子能
來上學,校長何世良說:「六、七社的孩子家隔著山,走到學校就得花上
一、兩個小時,實在太遠。有的會到其他村上學,但更多的就因交通距離
而念不了書。」

即使能上學,路程也不近。「我們這兒的路不好走,又遠,有時候碰到下
雨天就更難走。但是有孩子怕老師等,下雨天還硬要來。我說,下雨遲到
些沒關係,家住得遠的甚至可以不要來。」即使如此,孩子幾乎天天到齊




教育今與昔

難與外界溝通,難以普及


東鄉的道路蜿蜒隨著山脊開,望著往下展去的梯田,壯闊連綿。沿線每個
村落,只要有牆,必會打上類似標語:「送子女上學是父母應盡的義務」
、「百年大計,教育為本」、「今天的輟學生,就是明天的貧困戶」、「
讀完初中書,出去再打工」、「今天的教育就是明天的經濟」、「東鄉要
致富,先要辦教育」等。

教人念茲在茲的教育,的確是東鄉的大問題。東鄉族人信仰伊斯蘭教、說
東鄉語,但無文字系統;傳統以「經堂教育」為主,亦即各村清真寺的阿
訇在掌理教務之外,也對孩子們講授經典。

由於山區地形限制,早年東鄉人接收不到電視或廣播訊息,全透過宗教領
袖傳遞資訊;也因此伊斯蘭文化、宗教思想建構出東鄉人的生活秩序、道
德標準,型塑出今日的民族性格。但因教學內容以阿拉伯文、波斯文和經
典為主,忽視普通話和其他知識,東鄉人無法與外界溝通,限制了打工機
會,而成為經濟弱勢,讓貧窮世代循環。

在中國五十六個民族中,東鄉族成人文盲率最高,約有八成不識字。也由
於居住在海拔兩千六百公尺的山上,環境封閉,教育難以普及;根據二○
○二年東鄉政府統計,族人即使曾接受過教育,平均只有一年,這多半是
因為嚴重乾旱而引起的輟學現象。

又由於重男輕女觀念,在許多貧困地區,女孩通常無法上學;男孩多在上
完一年級到三年級,也得去放羊、去外地打工分擔家計。



家長的期待

珍惜難得機會,讓孩子看見世界


這幾年來,東鄉族因經濟改善而牽動教育發展,但仍存在校舍嚴重不足、
師資素質待提高、教育經費短缺等問題。校數不足,孩子們徒步走上一、
兩個小時求學不足為奇;教室有限,就輪流在室內和戶外上課;缺乏設備
,把椅子當桌子寫字,或者兩張椅子擠了六個孩子……

車家灣鄉貧瘠,政府在學雜費上多有補助。何校長說,其他鄉鎮一個學期
的學費要五十五元(約台幣兩百二十元),但在車家灣鄉,男孩只要三十
元,女孩免錢。「即使如此,對一般家庭來說,學費依然是負擔。到目前
為止,水家國小還有三成的同學未繳學費,家長一般都要等到馬鈴薯收成
或者打工回來了,才能繳上錢。」即便是不小的負荷,但水家村人更珍惜
教育機會,全村已有八成以上的適齡孩子入學就讀。

二年級學生穆蘇姆,在孩群中顯得不起眼,甚至有些害羞,而她是校長推
薦的好學生,學習專注而認真。

穆蘇姆的母親在不久前因病去世,她每天放學回家除了做功課外,還要幫
忙殘障的父親做家事。「蘇姆是個好孩子。」爸爸說:「我覺得教育很重
要,所以在她三、四歲時就讓她接受教育了。她把書念好,若能一路念上
大學,就是我最欣慰的事情。」在穆蘇姆專注讀書的神情下,父親的期望
一天天成長。

然而,何校長也說:「因為貧窮,有些家長需要人手照顧家堜怹隻ㄨA活
,無法讓孩子來念書。也同樣因為貧窮,沒有重視教育的觀念。」

每當學校上課時,這些孩子便癡癡地站在校門外往熱鬧的教室堿搳C今年
十歲,穿著粉紅衣裳、明眸大眼的穆法土麥,也牽著弟弟望著。

穆法土麥踢得一腳好毽子,雖聽不懂普通話,但總是對人笑得甜甜。即使
女孩兒不收學費,她依然不能上學,要在家媟蚥U臥病的奶奶與尚幼的小
弟,只能看著同年齡的朋友大聲歌唱,大聲朗誦……



最渴望師資

雙語教學,導引人生出路


東鄉縣的乾旱及失學問題,引起慈善團體的關心,紛紛捐助學校建設與教
材經費。「錢可以起作用,但是沒有人起的作用那麼大。這婸搨n的是具
備雙語能力的人才來教學。」一位在東鄉已服務了五年的外鄉老師這麼說


對東鄉人而言,普通話就是外語。為了讓孩子學習現代的知識,又要藉由
東鄉語來溝通,因此非常需要老師以雙語授課。

在水家村長大的孩子,回到鄉里來教導下一代水家村孩子,這是老師穆勤
學的榮譽。他在講台上總是東鄉語、普通話雙聲帶,比手畫腳賣力演出,
讓學生更為專注。

穆勤學的漢文名字有努力向上的意味,他娓娓地說起求學歷程:「我從八
歲開始念書,到鄉堣p學要走上五到十里,早上八點出發,九點半才能到
。雖然很遠,我還是乖乖走去,因為那時村堨u有我能上學,我的父親是
教師,重視教育;但其他村民不讓孩子上學,要幹活。」

穆勤學一路求學,到縣城繼續念了初高中、師專後,今年二十八歲回到水
家小學授課。比照自己過去的成長歷程,他對未來感到樂觀:「現在教育
情況改變多囉!家長變開明了,就希望孩子能多學幾個字,會說普通話。
孩子對於求學也有嚮往,即使家長不讓念,孩子也會找機會來了解學校生
活。」

談到東鄉特有的「雙語教學」,穆勤學提起自己的一個經驗。「以前的我
念初中時很挫折呢……念書特認真,但是因為不懂普通話,就語文不好。
」普通話是東鄉孩子與外界連接的一個起點,孩子年紀小,學習起來也快
。穆勤學說:「目前已經有一成的學生會說普通話了,未來這樣的比例會
愈來愈高。」

回到家鄉投身教育,穆勤學對孩子的期望很簡單:「過去他們的父母輩,
因為不識字也沒有知識,出外工作時,連簽協議書的能力都沒有。我希望
這兒的孩子至少能上初中,學一點基本的知識。只要會認字了,就能多了
解外界的事情,為自己多尋點出路。」





缺水的水家村,蓋了水窖後用水問題改善了,但學校還是缺水,師生在下
午時候會到附近人家水窖打來水解渴。何校長提到:「學校也有口水窖,
但是水質較不好,學生打不上水。家長關心水的問題,於是開放家堛漱
窖,夏天時一天打上兩桶,便足夠喝了。」

提回來的水放在校長室,玩渴了的孩子在門前排隊,一人喝上一大勺,紅
通小臉上便漾著笑意。

慈濟水家小學今年兩歲。從大山大水來到教室的孩子,收起趕羊驢的鞭子
,拿筆寫作;收起哼唱傳統民謠「花兒」的嗓子,大聲朗誦:「冬天到了
,爺爺給小樹穿上暖和的衣裳。小樹不冷了……」

東鄉的小樹苗們,正慢慢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