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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人的受災記憶
◎撰文/賴怡伶
賀伯、九二一、桃芝……南投山區,五年三災。
幸有鄉里間的互助,照應彼此需要。
從「人定勝天」到「敬天畏地」,
人與自然的關係,尚需時間改變;
行善助人,則讓看天吃飯的農耕生活,打開了另一扇窗。




如同每一個山居生活的夜晚,唧唧蟲鳴顯出白不仔村落的靜謐。住在信義
鄉豐丘村的慈濟志工許麗卿、王美玉、林白,特別來拜訪廖智孝和詹玉英


一聊到五年前的桃芝往事,便喚起在場所有人的「在地災難史」記憶——
賀伯颱風、九二一大地震、桃芝颱風……這「五年三災」在爭先恐後的語
句中描繪成型,讓滿室鬧烘烘。

「每一個信義鄉的人,都有很多故事可以說啦!」眾人不約而同地這麼說
。而這些故事,大多是「驚恐」的記憶。



無解難題——

搬遷或續住、棄耕或續耕


在信義鄉、水里鄉採訪期間,常聽到當地志工談到今昔對比,對生活環境
的劇烈變化指證歷歷。

「一次風災,陳有蘭溪畔山坡大規模崩塌,土石堆積在河床上,大雨一來
,洪水無法疏通,河道轉彎潰堤,襲擊河岸果園……」

「雖然建了攔砂壩,沒想到幾次大雨後,產生新的土石流,沖破房屋……


這片養育父祖輩及自己的有情山林,已不復當年模樣;平日無聲,卻具有
逢風雨即變色的毀滅性格。住在這潛藏危機之處,搬遷或續住、棄耕或續
耕,種種選擇在居民心中徘徊。然每個決定,都牽涉各項環節,實不如想
像中容易。

家園全毀、子孫在外成家立業的農民,多選擇黯然遠離;經濟狀況較好的
居民,遷居到較安全的平地例如水里,為了生計仍回到山上工作;也有冒
險繼續住在山上的,則是囿於歷史與生計的交叉因素。

在信義鄉生活了好幾代,很難說搬就搬,況且搬遷費用也是一大問題;從
小學習的就是務農技巧,若不做農,搬去平地,能做什麼工作?尤其一些
放下農業技能投入平地低階勞力市場的村民,生計多難以延續;這些實例
更讓已有年歲的農民,對下山裹足不前。

台灣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後,山地特有的高經濟價值作物品質佳,能
突破外來農產品的競爭;因此有田地者,多決定繼續在山上耕作。

為顧生計,繼續生活在高風險地帶,居民也練就一番「適應法則」——改
變過去徹底使用分寸地利的觀念,盡量避開土石流區耕作,甚至縮小耕地
。而只要有豪雨特報、颱風警報,就提高警覺做疏散的準備;尤其看到排
水溝水流變急、顏色轉為土黃時,趕快相互通報,收拾衣物下山避難。



打開心門——

把村民的事當作自家的事


賀伯和桃芝風災時,林白的家曾經是附近居民的暫時避難所。

林白的性格爽朗熱心,說話時拔高的音調辨識度極高。提到十年前賀伯來
襲那天,她描述歷歷:「雨下得很大,我家前面那條溪水流得很急。整個
晚上,山上的原住民朋友一發現有小土石流,就對山下呼喚,要大家快點
離開,不要留在家堙I」

深夜大雨持續,林白的家雖然地勢較高,但她睡得並不安穩。清晨五點多
聽到鐵門被拍擊的聲音,「我一打開門,看到附近的人都跑來這堙C」

村民已在林白家門外等待甚久,又冷又溼又餓,前一晚的經歷說個不停,
充滿驚懼。她用實際的行動安住他們的身心。「我趕快煮粥給他們吃,中
午又煮飯,也翻出衣服給身上溼了的人換。身體狀況不太好的老人家,問
他們要不要休息一下?可是他們都嚇到了,睡不著……一直到中午雨勢較
小,熟悉地形的原住民朋友過來,引領大家到地勢較高的活動中心、柔道
館休息。」

賀伯風災五年後,桃芝颱風讓居民逃難的情節重演,林白的家再度成為眾
人投靠之處,而這時她已是慈濟志工,同樣用心照顧鄉親,共度恐懼時刻


被問到感觸如何?林白靦腆笑說:「我也不會說……大家都是鄰居,本該
相互幫忙。我就是把吃的、用的分享出來,不會以為那是別人家的事情就
不管。」



一分志願——

願意承擔就做得到


個性坦率的林白,與南投區第一位慈濟人徐瑞宏相識二十多年。「賀伯颱
風後,徐師兄與陳忠厚師兄來豐丘勘災,我才知道他是慈濟人。」那是她
第一次接觸慈濟。

九二一震災,林白從廣播和電視上了解各地災情,助人之心油然而生,呼
籲鄰居朋友帶家堛瑭蝜屆B食材前往災區,煮食給鄉親吃。「可是後來路
沒通,人出不去;大家就想捐錢,我自告奮勇幫忙收錢,轉交徐師兄捐給
慈濟。」

此後,林白代收豐丘地區的慈濟善款好多年,有天陳忠厚鼓勵她出來承擔
慈濟委員。「我跟先生都沒答應——因為我說話大聲、很粗魯;而且慈濟
事情那麼多,做農的我怎麼顧得了?」

「但陳師兄說,只要豐丘這邊有災難,就打電話去通報。我覺得這可以做
到,就答應出來試試看。」

她到集集鎮上慈濟委員培訓課程、參加社區活動,愈了解慈濟,慈濟事就
做愈多、愈做愈有熱情;現在多承擔香積工作,以拿手菜餚及溫暖笑容,
與人結緣。

「我以前的休閒,是跟鄰居相招打牌,一通電話就到。可是開始收善款後
,有人對我說:『你不要把收來的錢拿去打牌輸掉!』我聽了不服氣,就
再也不打牌了!」林白笑著說:「就是一分願心而已,願意承擔就做得到
;也要感恩人家信賴我們啦!」






夾在生計與土地生養的矛盾中,這無解的難題,讓信義鄉民將希望寄託在
下一代的教育;期待有朝一日生活好轉,能徹底脫離這片危險土地。

廖智孝提到,離開白不仔的居民,多搬去都市跟兒孫住了;現在的年輕人
不願意回來做農,因為做農太辛苦,長輩也寧願讓他們多讀一點書、以後
在外面生活。

誠如林白所說:「內山人要求不是很多,只要生活過得去,三餐吃得飽就
好。」廖智孝說:「山上的地不要種太多,賺夠自己吃,讓子孫回來度假
就好了!」

從「人定勝天」到「敬天畏地」,人與自然的關係,尚需時間改變。而行
善助人,則讓看天吃飯的農耕生活打開了另一扇窗。

廖巫阿粟對兒子、媳婦說的話,聽來貼切:「做村莊的善事,幫助的只有
村莊堛漱H;做慈濟志工,幫助的則是千萬個人……」

這是純樸的山間子民,回報天地間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