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校長,我的父親
◎撰文‧邱如蓮 攝影‧蕭耀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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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擠的空間,沒有桌椅的課堂,教學環境如此克難,但哈欣校長不曾放棄過任何一位學生。(攝影/李文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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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老舊公寓,是伊斯蘭宗教學校,也是寄宿生的家;
這位校長是緬甸難民,也像是奉獻終生教養子女的父親……
清晨五點,吉隆坡士拉央批發市場人聲沸揚,但一個轉彎來到難民聚居的街上,寧靜無聲,連鳥兒都還在枝頭貪睡。突然間,綠色牆面的老舊公寓傳出厚實而嘹亮的音聲,引人好奇。
拾級而上,在第一個樓梯轉角就見到白底黑字的指示牌——「伊斯蘭古蘭經學院」, 如同牌上所寫,這是一間伊斯蘭宗教學校,大人小孩都領著一張拜墊,正虔誠地朝著麥加的方向禮拜;十七歲的安華(Anwar Bin Hasan)站在最前頭,專注地領眾虔誠唱誦、跪拜。晨禮的禱告,像是提醒自己牢記神的教導。
配合著跪拜,時而低吟、時而高亢的唱誦聲,從窗口流瀉出去,在街上繚繞,彷彿緩緩訴說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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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華從稚氣的三歲男孩到如今十七歲的高壯少年,哈欣校長一路教育他,那「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欣喜與期待,都藏在一句句殷殷叮嚀裏。(攝影/李文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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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華平日熟讀古蘭經,也遵照老師吩咐,飲食有度,保護聲帶,終不負期待,連拿兩屆雪蘭莪州古蘭經誦讀比賽冠軍,同時也是弟弟妹妹們的學習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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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車工開辦家教班
一九九○年,十九歲的哈欣(Ustaz Alhafiz Hashim)離開家鄉緬甸,偷渡到泰國討生活,希望能給困苦的雙親過安穩的日子。熱血昂揚的年紀,在泰國見識到繽紛的世界,他蓄長髮,與朋友跳舞飲酒、飆車追逐,玩得瘋狂卻從沒忘記寄錢回家。
那段日子,他總是沒多久就聽到一個朋友因車禍往生、又一個朋友因為吸毒往生,某天,當他又得知一個要好的朋友去世,輾轉難眠。他在緬甸時就已經是合格的宗教師,古蘭經的教義要求人人守禮守節,他想著自己的日子糜爛沈醉,早已背棄了身為穆斯林的基本,「再這樣下去,我會變成什麼樣子?」腦海裏浮現的各種可能,警醒了他,於是一九九五年他決定前往以伊斯蘭教為國教的馬來西亞。
他與義弟在士拉央市場的後方合租小房,月租馬幣兩百元(約新臺幣兩千元),兄弟倆就在市場推車運菜賺錢。剛開始,他不熟悉推車技巧,效率差、耗體力,不會馬來話也總是吃虧;但他肯學習,每天早上十點工作到晚上十點,衣服溼了又乾、乾了又溼,日薪馬幣二十五元,省吃儉用,每個月仍寄錢回家;過了半年,薪資追加到一天三十元,再半年他學會馬來話,也獲得老闆信任,將攤位交給他看顧,終於不再那麼辛苦。
每天顧攤位到下午兩、三點時,就有兩個衣著髒污的小男孩,來到攤前撿拾破爛的菜葉;聊天時得知,男孩們是來自緬甸的穆斯林,不會讀經也不會祈禱,於是哈欣當天下班就隨這兩個男孩回家瞧瞧,發現竟還有個七歲的小女孩沒上過學。
他問媽媽:「我就住在你們家的對面不遠,你願不願意每天讓孩子到我那裏學習古蘭經?」媽媽看他一身髒污的工人模樣,吃驚地問:「你是烏茲達(意指宗教師)?」
為了教這三個孩子讀古蘭經,哈欣在市場工作的時間改為凌晨三點到上午十點;但孩子調皮,有時顧著玩耍,沒有提早九點去等待上課,哈欣把藤條藏在衣領後,踱步到他們家裏;看到孩子鬧脾氣不肯上學,拿出藤條抽了孩子的屁股一下,孩子疼得哭出來,卻再也不敢不上學。六個月後,三個孩子學會讀古蘭經,言行舉止終於有了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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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當初,二十四歲的難民小伙子哈欣(右一),靠著在市場推車送貨過生活,只因一念:「穆斯林的孩子怎麼不會祈禱?」走訪難民家庭、鼓勵他們讓子女就學,竟這樣逐步從一個小房間變成三層樓的學校。(攝影/李文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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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熱又擠但何妨
「有位烏茲達免費在教古蘭經。」士拉央街頭傳開了這個好消息,許多緬甸穆斯林父母紛紛找上門;隔年就來了三十多位孩子。小套房空間不足,哈欣只好搬到大一點的房子,同樣早晨推車送菜,下午教書。
最初,他婉拒父母提議繳學費的心意:「我一天推車可以賺馬幣四十五元,生活費、房租、寄回家都夠用;這是為了我的宗教在服務,不收錢。」幾個月後學生增加到四十多位,忙於工作和教書的哈欣幾乎沒時間休息,有時替孩子上課竟打起瞌睡……
終於,所有家長每月支付馬幣三十元,讓他辭去市場的工作,專心授課。烏茲達哈欣的學校就這樣開張。
他在房間的木板漆上油漆當黑板,窗下就著自己的行李箱做講臺,孩子們席地而坐,一架小電扇搖頭擺腦得吹著若有似無的微風,大人小孩汗流浹背,但仍然勤奮地學習古蘭經。他還教緬甸文、馬來文、數學,同時讓孩子們學會基本知識,成年了才好找工作。
看著孩子們在燠熱的環境中讀書,哈欣也覺得不捨,他經常望對面的樓房自問:「哪一天,我可以租下一整層的空間作為教室呢?」
二○○○年政府宣布,給予無國籍者三個月的寬限期,期限一到將進行掃蕩;許多緬甸難民嚇得搬家遷離,甚至逃往泰國,哈欣小學校的學生也少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半也因為父母擔心孩子被抓走,通通留在家裏不許外出,因此學校暫時停課了。
學校停課,但還是要付房租水電,哈欣收養了三個孤兒,吃喝生活都要花錢,於是頂下小攤做生意;三個月後存了馬幣五千元,他租下對面公寓頂樓,並出動學生、朋友,拆除老舊骯髒的隔間,再買來木頭釘出簡單的空間。慢慢地,盤查的風聲不再那麼緊,學生又漸漸多了起來,二○○四年時已有七十人。
面對繳不出學費的家庭,哈欣照舊讓孩子來念書;他也曾經向來馬駐點的聯合國難民署求援,無奈僧多粥少,暫時沒有足夠經費支持他的小學校。
當他得知慈濟在士拉央批發市場附近社區定點義診,帶著身體不適的學生去求診;慈濟志工才知道他為了經營學校付出許多精神氣力,感到敬佩也不捨;走訪學校,發現孩子們席地而坐讀書,寫字趴在地上;留宿的孩子們用手洗衣褲,小手扭不乾衣褲,滴滴答答掛滿窗沿;過於簡單的餐食,對正在發育的孩子,恐有營養不良的可能……
慈濟志工先是採買了洗衣機、冰箱,接著再送來矮長桌,讓席地念經的孩子們,有個長桌可書寫,之後更不定期補給民生用品或食物。哈欣校長感動這一群陌生人,沒有任何要求就主動提供協助,他總是說:「沒有慈濟,我的學校可能早已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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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空間不足,只能用布簾間隔,小孩子讀著馬來文課本,大孩子埋頭算著數學,老師時不時得要扯著嗓子教課,空氣不流通,只靠電扇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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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爸爸的志業
二○○三年,哈欣見五歲的安華在街上遊蕩,他的父親吸毒、喝酒,經常拿安華來向已離婚的妻子要錢;於是,安華的媽媽將他交託給哈欣照顧。
二○○七年,安華九歲,媽媽病逝在士拉央醫院,爸爸得知後帶著一群人來威脅哈欣:「把我的孩子還給我。」哈欣拿起桌上裝豆漿的玻璃瓶,指著他說:「我已經金盆洗手八年,你不要再惹我生氣;安華的媽媽往生前就已經將他交給我,現在我是他的監護人,我不會讓你帶走他。」從此之後,安華的爸爸再沒有出現在學校。
哈欣將安華當作自己的孩子,對他特別嚴格教育;甚至拜託一位宗教師朋友,來到馬來西亞訓練安華誦讀古蘭經,每天清晨五點,對著早晨的空氣練習發聲,飲食和生活也諸多限制。歷經一年磨練,安華在馬來西亞雪蘭莪州的古蘭經誦讀比賽中,以難民身分打敗了馬來西亞正規學校訓練出來的學生,奪得冠軍。頒獎典禮上,哈欣擁著安華掉下眼淚。
優秀的安華,屢次獲得聯合國難民署面試,希望安排他轉安置到美國,但安華總是回絕,他對面試官說:「到美國可以讀博士,做好工作,賺大錢,但是很可能我就必須放棄伊斯蘭教,心靈的追求再也無法滿足。」二○一四年最後一次面試結束,面試官對哈欣說:「你擁有一個非常好的孩子。」
今年十七歲的安華,開齋節後將正式成為烏茲達,可以教人誦讀古蘭經。他有著遠大的夢想:「現在很多孩子會誦讀古蘭經,可是卻不明白經文的意思;我希望可以更進一步教他們了解經文,才不會一轉身就忘記法,忘記道德。」
面對年輕氣盛的安華,哈欣想起從前的自己,以一個父親的心情時常叮嚀:「做一位烏茲達,就要守好自己的身口意。」而這個從小看著哈欣校長身影長大的孩子回答:「雖然我有親生爸爸,卻從來沒有教我什麼,是烏茲達教育我。烏茲達,我會守著這個學校,直到我往生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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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克難的小房間到三層樓的宗教學校,烏茲達哈欣從來沒有想過有這麼一天,一群穆斯林的孩子能在他的教育下,為自己的未來多爭取一些可能。
窗前透著透著夕陽撒下的最後一道光芒,又是穆斯林祈禱的時間。安華站在窗前的祈禱臺上,一手捂著耳朵,身體微微搖晃,以標準的音腔低吟唱誦古蘭經文,一聲又一聲,專注而虔誠;那是好久以前就跟校長爸爸立下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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