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583期
2015-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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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貧與病 難兄難弟
◎撰文‧邱如蓮 攝影‧蕭耀華

慈濟義診中心大廳,許多緬甸婦女帶著孩子等候看診。聯合國難民署與國際NGO合作照顧難民,馬來西亞慈濟基金會也參與其中,自二○○五年投入關懷。

難民在異鄉最怕碰到病痛,
不敢貿然求診也付不起醫療費。
十年前,
慈濟雪隆分會與聯合國難民署簽訂
「難民援助計畫伙伴諒解備忘錄」,
從免費醫療服務起步,
讓難民家庭免於雪上加霜的困境。

 

腹痛突然來襲,讓伊利亞斯不得不停下除草工作;這個怪病已經困擾了他好久,他花了錢到政府醫院看診,每一回醫師總安排不同檢查,卻仍沒有診斷出是哪裏出了問題。

抱著抽痛的肚子,忍得連腰背也跟著痛起來,他卻只能繼續撐著;因為在緬甸的妻兒,還等著他存夠錢接出來團圓。他擦去冷汗,咬牙拿起除草刀具,繼續工作。

伊利亞斯的故鄉在緬甸若開邦,身為羅興亞族的他努力工作,卻往往拿不到工資,四個孩子吃不飽、穿不暖,大兒子更在八歲的時候,染上皮膚疾病往生。比起繼續留在家鄉面對不公平的待遇、茫茫的未來,他更希望找到出路……

 

偷渡,生死交關

伊利亞斯聽聞在馬來西亞有賺錢的機會,他心動了,將妻兒託給親戚照顧,在二○○五年離開緬甸,那年他二十三歲。透過人蛇集團的安排,避開可能的查緝,一路迂迴波折,一行七人或步行、或搭車,經由緬甸到印度再到中國、泰國轉而抵達馬來西亞。

然而,沒有專業技術也不會英文的他只能從事勞力工作,豔陽下替人除草或打掃,賺得微薄的薪資,除去生活必須,每一分毫都存下來,每年與家人通上一次電話,期待著相聚的那一刻。

不過,伊利亞斯在馬來西亞的第六年開始生病,腹痛糾纏著他,讓他常常不能外出工作,收入變少讓他憂愁,擔心能不能活到把妻兒接過來;二○一三年七月,他將八年積蓄馬幣七千元(約新臺幣七萬元),加上跟朋友借貸,合計馬幣一萬四千元(約新臺幣十四萬元)交給人蛇集團,由他們安排妻兒偷渡來馬來西亞。

同樣蜿蜒的路線,沿途吃不好、睡不好,三女兒不幸染上了疾病,高燒不退又沒有辦法看病,在抵達馬來西亞之前就失去了生命。

二○一四年九月,伊利亞斯確診為盲腸疾病,開刀切除盲腸;原以為術後可以恢復正常生活,卻又因感染而住進醫院,切除大面積的皮膚與肌肉。

「傷口很大一片,醫生叫我每天都要清洗。」出院後,伊利亞斯每天到租屋處附近的診所洗傷口,一次馬幣七元的診療費,成為他在暫停工作養病的這段日子極大的經濟負擔,但若放任傷口惡化,他很有可能就會因傷口感染失去生命,妻兒也將頓失依靠……

 

慈濟長期在吉隆坡士拉央為難民義診,每月第三個週日舉辦,慈濟人醫會伍寶燕醫師(左二)仔細地聽診。(攝影/羅秀蓮)

病痛,求助無門

伊利亞斯一家人就像是緬甸難民在馬來西亞生存的小小縮影,在異鄉沒有身分,原本就拮据的生活,萬一遇上病痛,將是貧病無窮循環的開始。

二○○四年年底,聯合國難民署邀請國際NGO組織開會,提到滯留在馬來西亞的難民人數已經超越馬國第三大族群印度人;這群難民成了馬來西亞主要的勞力人口,卻被社會忽視,低廉的薪資勉強維持生計,居住環境窘迫,普遍營養不良,雖然生活在事事便利的都市,生病了卻求助無門。

在扣留營的難民,四、五十人同居一室,只要有一人生病,很容易就感染全室,他們也不被允許自由行動外出看診。馬來西亞慈濟志工了解到他們的醫療需求,二○○五年起進入森美蘭州冷京扣留營、雪蘭莪州士毛月扣留營、武吉加里爾扣留營,與營方合作,每月固定義診,有時並準備食物,為難民補充營養。

二○○六年,慈濟志工將關懷觸角延伸到居住在都市底層的難民。在吉隆坡燕美路周圍,打工機會多,難民聚居於此,分租低廉住宅;慈濟志工租借場地,以屏風區隔出簡單的就診空間,包含內科、外科、牙科、藥局等一應俱全,雖然簡單,卻不馬虎,並由聯合國難民署協助,請來能夠以馬來文溝通的難民擔任翻譯。

醫護人員的專業診療與志工的溫言膚慰,很快地獲得難民信任,口耳相傳之下,連北馬檳城、南馬柔佛等地的難民,在義診前一晚搭車來到吉隆坡,暫宿朋友家或難民組織一夜,隔天一早排隊候診。慈濟醫療獲得肯定,二○○七年與聯合國難民署正式合作,由聯合國撥款、慈濟執行的方式,投入馬來西亞難民的醫療服務。

透過種種協調,位於吉隆坡半山芭普渡路(Jalan Pudu)的慈濟義診中心,二○一○年三月終於能合法開放難民看診,才中止燕美路的定點義診。義診中心周圍社區有許多難民聚居,住在燕美路的難民步行即可抵達;加上不遠處有捷運,也位於公車經過的主要道路,交通便利,讓難民能在更舒適、更完善的醫療環境中看病。

 

在慈濟義診中心,來自緬甸的醫師正替病患拔牙,緬籍醫療助理艾麗絲幫忙醫師準備器械,並以緬甸話安撫病人。

陪伴,就像家人

而為了解決病患與醫師之間的語言問題,慈濟志工透過難民組織、聯合國難民署介紹,找來一群醫護助理協助翻譯,更在駐診醫師符之良安排下,學習基礎護理課程,成為醫師看診時的助手。

艾麗絲(Alice)是其中一位醫療助理,每天早上她提早抵達義診中心,協助整理診間,安撫患者排隊候診。艾麗絲也是緬甸難民,四十四歲的她與母親、弟弟一起離開家鄉,來馬來西亞已有五年。她的弟弟因為工作跌斷腳,在義診中心接受手術,術後行動不便,鬱鬱寡歡,慈濟志工頻頻給予鼓勵關懷,讓他慢慢能接受現況。艾麗絲說,在義診中心服務後,遇到問題她有對象可以商量,「我覺得過得比以前安穩。」

常駐在義診中心的慈濟志工李曼影說:「他們來到異鄉,都有不一樣的原因,但都面對一樣的困境,所以我希望能給他們家的感覺。」她時常在義診中心休診後,邀請義診中心的緬籍醫療助理聚餐,關心他們的生活,聯絡彼此感情。

「之前有幾位在這邊工作的醫療助理,被安置到其他國家後,都還有聯絡。」李曼影說,也許我們幫不了每一位難民,但照顧好身邊的這幾位,讓他們能站起來,也才能去幫助更多同鄉。

 

吉隆坡慈濟義診中心位於普渡路上一棟五樓建築的四樓及五樓,週日上午八點開診;許多病患希望及早獲得治療,一早就來排隊,或站或蹲地在騎樓下,等待醫療助理分發號碼牌。

健康,才是本錢

二○一四年十月,伊利亞斯已經無法支付洗傷口的診療費,透過診所人員的介紹,來到慈濟義診中心。符之良醫師看到一大片傷口張牙舞爪盤踞在他的腹部,趕緊找來另一位慈濟人醫會醫師會診。

確定傷口無法透過縫合來醫治,只能讓它自行癒合,符醫師於是將手術留下的縫線拆除,叮嚀伊利亞斯記得要天天來洗傷口,以確保不會受到感染;伊利亞斯卻面露難色,志工察覺到了,於是主動問他:「有什麼不方便嗎?」伊利亞斯說,他已經有一陣子無法工作,生活費早已用罄,每個月房租馬幣六百元(約新臺幣六千元),積欠了兩個月沒有付,能不能繼續住下去都是問題……慈濟志工於是與伊利亞斯約定到家裏拜訪。

吉隆坡郊區班丹英達(Pandan Indah)住宅區,街邊的大樹遮去豔陽,沁涼而寧靜,唯獨有棟大樓看起來破敗異常,才進到大門,垃圾的腐臭味道就撲鼻而來,牆面污漬斑斑,廢棄的電梯彷彿生鏽的巨獸,令人恐懼。

這棟大樓因業者資金不足而施工停滯,荒廢十多年,不知從何時開始,緬甸難民悄悄入住,各自占據一戶為家,有的甚至分租給同鄉;一般人厭惡躲避的地方,成了難民在異鄉的家園。

慈濟志工走上二樓,伊利亞斯一家人已經在家裏等待,小兒子莫菲(Mufizur Rahman)來到門前,大眼睛在鐵門的後頭,端詳著是誰來了,並回頭探問爸爸是否開門,得到肯定的答案,小手伸出鐵欄杆,拉起沈重的鎖頭,打開門鎖,讓志工進門。

映入眼簾,四周牆面髒污,空洞的屋舍沒有什麼家具,一座破損的沙發緊靠牆邊,飄蕩的布簾後方是廚房,整間住房彷若空殼。看到原本深懷希望的伊利亞斯,被疾病磨去了意志,妻子夏珍(Shajan Begum)也滿面愁容。慈濟志工想,一定得先讓男主人健康起來,於是貼補伊利亞斯每天就醫的車資,及這個家約莫一個月的生活開銷。

伊利亞斯天天到慈濟義診中心報到,一個月後,傷口慢慢地收合,已不見當初的血肉模糊,雖留下難看的疤,但伊利亞斯已經可以再度工作。二○一五年三月再來訪,妻子的眉頭鬆開了,二兒子亞錫士跟著鄰居開始學起英文,莫菲也在難民學校上課了;雖然仍是家徒四壁,然而終於漸漸有「家」的模樣。

 

守護,每個明天

慈濟義診中心週日早上的牙科,僅開放給難民看診,晨間經常看到普渡路上、義診中心樓下排著長長的人龍。

這個早晨,排在第一位的父親與兩個女兒正靠著牆面休息,十七歲的大女兒笑笑地說:「我妹妹身體不舒服,為了早點看診,我們五點出門,轉了兩班車,六點十分左右就到了。」而排在他們後面的一位年輕媽媽,懷中的女兒正因為牙疼、發燒而不安扭動著,媽媽一邊安撫她,一邊探頭看,希望義診中心可以快快開門;不遠處,牽著一對兒女的媽媽也緩步走來,家就住在附近的他們,因為小女兒牙痛,趕緊來掛號。

今天,普渡路上的車流依舊穿梭,老舊矮房的後方掛著華美設計圖的大廈正在施工,蔚藍的天空下,城市正一步一步改變,在新舊的夾縫之間生存的難民,過去沒有餘力照顧健康,而今在吉隆坡慈濟義診中心的守護下,他們可以找到健康,進而擁有改變命運的力量。

 

★問診,問心                 
口述‧符之良   撰文‧邱如蓮

難民沒辦法正常工作、安心讀書,

如果是我,我能過得下去嗎?
我不敢想,也沒有答案。

我在臺灣學醫時認識慈濟,還參加慈青社;回到馬來西亞後,在政府醫院的忙碌工作,讓我忘記慈濟。直到我要轉往私人醫院工作之際,在靜思書軒重新與慈濟接上線,慈濟志工李曼影知道我是醫師,就問我是否可以到義診中心幫忙。

我在二○一三年初來到義診中心,不久就發現常有慢性疾病的病患忘了回診的時間。因為捨不得這些病患,於是我開始建立制度,現在他們在離開診間前,就會預約好下一次的看診時間;有了良好的病況追蹤,身體也會愈來愈健康。

此外,義診中心沒有固定的醫師駐診,而是由慈濟人醫會醫師排班;我從答應一週支援一天,漸漸地變成兩天,再變成三天,現在是一週四天;在私人醫院那邊的工作反而像是打工。

我曾想過,我若像難民一樣沒有身分,沒辦法正常工作、安心讀書,我會是怎麼樣?我能繼續過得下去嗎?我不敢想,也沒有答案。在這裏兩年多,常常覺得不是我給病患多少,而是病患教育了我。

記得有次一位年輕人帶著兩位老人家來看診,我發現他們病情嚴重,於是開了轉診單,請她帶他們到政府醫院檢查、看診。一、兩個星期後,這位年輕人又帶了另外兩位病患來看診,一樣是嚴重的疾病,我又開了轉診單給她,沒想到她哭了起來。

原來,這些病患都不是她的親人,而是在馬來西亞結識的,可能是在路邊,可能是在市場,她看到緬甸同鄉們身體虛弱、沒有地方住,就將他們接回家照顧;她有五、六位家人,卻收留了近二十位同鄉,只靠著先生每個月馬幣九百元的薪資生活。難民到政府醫院是需要付費的,所以當她看到轉診單,忍不住就哭了。

當我知道她的故事,我一直自問如果是我能不能做到這樣?我有沒有可能在路邊看到同鄉就收留他們?沒有答案。

此後,每當我覺得煩、覺得累,我就想起這個故事,告訴自己,他們都能做得到有一口飯就一起飽,而我怎麼做不到?也許我多幫助一位病患找回健康,也就多幫助了一個家庭得以在異地他鄉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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