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




慈濟月刊第583期
2015-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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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退兩難 夾縫求生
◎撰文‧邱如蓮 攝影‧蕭耀華

士拉央果菜批發市場,每天從清晨到傍晚,數以百計的推車工穿梭其中,或從貨車搬送至攤位,或從攤口推送至客人指定地點;勞工身分多半是難民,來來回回,一天約可謀得馬幣四十元。

不用提心吊膽,躲躲藏藏,
孩子可以受教育,生病能得到照顧……
這些對難民來說都是奢望;
但回不去故鄉,只能努力活下來。

 

黑色天幕籠罩大地,馬來西亞首都吉隆坡卻已有勤奮的人們,開始揮汗工作。城裏最大的蔬果批發市場──士拉央市場,夜以繼日地迎來全國各地的蔬菜,再轉運販送到菜販或餐館。維持這送往迎來不間斷的勞力工作者,大部分是外籍人士。

根據馬來西亞移民局統計,在大馬謀職的外勞來自鄰國泰國、印尼、印度、越南、緬甸等十二個國家,約有五百萬人,合法與非法參半;非法者除了是逾期逗留的外籍勞工,更多則是流亡來此的難民。

今天是星期六,卻不是所有人的休息日;緬甸難民桃笙(Dawtsung)的先生,一早就在市場做搬運工,日薪馬幣四十元(約新臺幣四百元)。來馬兩年餘,桃笙仍然不會馬來語,與人交談困難,更擔心遇上警察,因此若非必要,她很少出門。

桃笙一家八口住在吉隆坡燕美(Imbi)一處舊式公寓三樓,屋主將房子用木板隔了三個房間,桃笙租賃了其中五坪大的空間,以簡單的櫥櫃收整一家人的衣物,剩下的就是枕頭、棉被;一個月房租馬幣八百元,是他們沈重的負擔。

在家鄉緬甸,他們是少數民族「欽族」,長期遭到極端人士迫害;逃來馬來西亞,即使成為重要的勞動來源,卻不見容於社會。

在朋友的告知下,桃笙來到欽族難民中心(Chin Refugee Committee, CRC)求援。難民中心藏身老舊公寓,狹小的空間裏擺上辦公桌就是難民登記處,即使在大白天仍拉上窗簾,掩去人們好奇的目光,因為這個組織在馬國政府的法律裏並不合法。

「難民在馬來西亞的一切,沒有所謂的合法。」負責人大衛(David)無奈地說。

欽族難民來到馬來西亞後,運用從前在教會的互助精神,成立大大小小的自救組織,為欽族難民製作難民卡,並收取少許的會員費作為基金,以協助初來乍到的同胞就醫、安頓生活、協助申請聯合國難民庇護。

欽族難民聯盟(Alliance of Chin Refugees, ACR)負責人安德烈(Andrew Laitha)表示:「不少難民為了有多重保障,同時申請很多難民組織的難民卡,以確保在馬來西亞的生活有人協助。」但這張難民卡終究只像是會員卡一樣,並無實質保障,難民們最期望獲得的還是聯合國難民署(United Nations High Commissioner for Refugees, UNHCR)核發的難民卡。

 

廉價分租的小房間擠滿一戶戶難民家庭,少有私人空間;探出窗臺舒口氣,是唯一的奢侈。

吉隆坡在過往歷史的堆疊下早已是種族多元的城市;因應發展需要大量勞工,東南亞鄰國的勞動人口大舉進軍。假日,同鄉相聚在俗稱的「緬甸街」、「尼泊爾街」,兌換外幣、互通訊息。

信仰不同被迫出走

近十年來,馬來西亞難民人數逐年增加。聯合國難民署駐馬來西亞辦事處發言人燕緹(Yante Ismail)表示,目前馬來西亞境內有十五萬難民,其中十四萬來自緬甸──包含五萬多名的欽族(Chin)、四萬三千多名的羅興亞族(Rohingya)、一萬兩千多名的緬甸穆斯林及其他緬甸少數民族。

緬甸有一百三十五個民族,以占有百分之六十八的緬族為主,其餘如撣族、欽族、克欽族、克倫族等少數族群,在狹長國境的邊境山區聚居。一九六二年軍政府取得政權後,實施獨裁統治;少數民族被迫無償搬運軍糧物資,鋪設道路或建造軍事建築,婦女人身安全更備受威脅。

長久以來的政治壓迫,部分少數民族組成反政府軍,內戰頻頻,迫使人民離開家園,逃往中國、泰國、馬來西亞等鄰近國家。今年二月,位於緬甸東北與雲南交界的果敢自治區,即爆發反抗軍與緬甸軍政府武力衝突,在反抗軍聲稱占領果敢自治區的同時,緬甸政府軍以空襲轟炸反擊,造成數以萬計的難民逃往中國雲南邊境。

欽族難民聯盟負責人安德烈說:「之前,難民不斷逃往印度,緬甸軍隊於是提高邊防,後來難民轉往逃向泰國,泰國政府卻將難民遣送回邊境軍手中;馬來西亞與緬甸中間隔了泰國,形成相對安全的區域。」

這群人「逃」出家園,冀求在異鄉尋得一寸立足之地。然而,馬來西亞政府並沒有簽訂「一九五一年聯合國難民公約」及「一九六七年難民地位議定書」,不但不承認其難民身分,更一律視為非法入境,不提供庇護。

難民面對各種生活窘境,更要提心吊膽可能遇到警方或移民局的逮捕、拘留。為此,聯合國難民署提供的難民卡猶如身分證,當遇到警方盤查,出示難民卡或可避免拘捕;若仍被拘捕,將由聯合國難民署協助保釋。

為求得這張難民卡,每天,數以千計的難民在聯合國難民署外排隊,申請、複查、面試、核准……漫長的手續可能需要兩三年的時間,然而這張卡是他們違法身分唯一的保障,更是轉往安置國的門票。

 

難民學校提供小學基礎教育,英文、馬來文、緬文交互翻譯;白板上,一個英文單字對應一個緬文解釋,穆斯林男孩望著密密麻麻的字,能否讀出未來的路?

不被承認仍要念書

「回不去,只能想辦法生活下來。」欽族難民聯盟負責人安德烈說。難民攜家帶眷來到馬來西亞,漸漸地發現孩子沒有受教育,即使有一天被轉送往安置國,仍然只能靠勞力生活。在教會的協助下,聚居在廉價公寓裏的欽族難民,開始以社區為單位,設立簡單小型學校,教學內容是基礎英文、馬來文及數學。

彎進巷底,靜謐的社區中最後一間矮房,是塔拉拉學校(Talala school),小房間裏放上桌椅、黑板就是孩子們上課的空間,雅各(Jacob)校長說:「目前有一百位學生,其中八十位是住宿生,還有九位老師。」

雅各校長也是緬甸難民,與妻子育有一子一女,全家住宿學校,照顧留宿的學生;晚上將課桌椅堆疊牆邊,教室就變身成寢室。雅各校長的大女兒也在塔拉拉學校讀書,妻子則除了照顧還在學走路的兒子,也照顧這一大群幾乎被社會遺忘的孩子。

從塔拉拉學校畢業的蒂森(Dim Saun)正在教孩子們算數,十七歲的她申請到路可教育中心(Ruke Education Center)繼續學業,利用課餘時間,回到母校幫忙。

難民孩子接受基礎教育,要繼續升學時通常會遇到阻礙──國立學校不接受難民,私立學校的學費則貴得可怕;因此路可教育中心二○一一年開辦,對青少年學子來說是一個新希望。雅各校長說:「相信以後他們會更有機會轉往安置國,擁有希望。」

路可教育中心除收取一點學費,其他經費由教會補助;路可教育中心負責人麥可(Michael)也在大學任教,他了解難民子女求學時遇困境,因此教育首重生活規律與態度,照顧他們猶如自己的小孩。身為華人的麥可強調:「任何民族的孩子都能來報名,唯獨要求必須通過英文考試,才能跟得上教學。」身為基督徒並為人師表的他如此看待這分義務工作:「教育這群孩子是責任。」

 

慈濟志工透過轉介或提報,到難民家庭家訪,提供生活物資補助;至於難民「希望轉往安置國」的願望,只能給予祝福。(攝影/梁倩宜)

海上難民四處碰壁

來自緬甸的難民中,羅興亞族更是弱勢中的弱勢。

羅興亞族是七、八世紀以來,由中東商人與孟加拉、緬甸土著等民族不斷融合而成的混血民族,信仰伊斯蘭教,居住在緬甸若開邦。穆斯林的生活認同與重心都圍繞著古蘭經,一天有五次的祈禱,祈禱時唱誦古蘭經是重要的信仰儀式;然而這些在羅興亞族居住地都是被限制的。

羅興亞族長年以來因為宗教信仰受到迫害外,緬甸政府更不承認羅興亞族存在,剝奪國籍、剝削勞力,羅興亞族甚至被形容為「世界上最不想要的民族」。而從緬甸逃往孟加拉的羅興亞難民,經常被遣送回緬甸,最後羅興亞難民設法來到同是信仰伊斯蘭教的馬來西亞,希望獲取一些認同。

近三年來,羅興亞人出走之路,無論是從深山叢林或海路,幾乎演變成為東南亞最大的難民潮。

今年五月十一日,三艘船乘載了一千餘位羅興亞難民,悄悄地抵達馬來西亞度假勝地蘭卡威淺水地帶;同一時間,在馬來西亞與印尼外海,數艘難民船因為被各國拒絕入境,隨著燃油耗盡,人蛇集團將之拋棄在海上漂流,數千人僅有極少的食物與飲水,最後在馬來西亞與印尼警方的救援下,難民上岸安置在拘留中心;而警方估計仍有七千人在海上,能否靠岸,還是未知數。

即使知道大馬政府並不提供庇護,難民們還是試著尋找出路;即使平安抵達了,遠離無情的戰爭,卻也面對著社會現實的戰役。身分非法,工作違法,就醫須付高額醫藥費,孩子沒有辦法受教育;而羅興亞人更居於弱勢的是,他們缺乏教會組織的經驗,馬來西亞的伊斯蘭教清真寺也沒有對羅興亞族或緬甸穆斯林提供協助。

沒有身分地在異國流浪,彷若失根的浮萍。搖來蕩去,何處是家?

 

【但願全家福】
等待爸爸回家

「他被抓走了,就算我說他是我先生,他們也不相信我。」蘿西妲(Rasidah Imran)拿著「聯合國難民卡」,語氣低沈而急切,眼眶裏有淚。慈濟志工握著蘿西妲的手,安慰她會和她一起想辦法。

十幾年前夫妻倆逃離家鄉緬甸來到馬來西亞,生育五個孩子,卻有兩個早產往生;沒有國籍、沒有積蓄,蘿西妲不曾到醫院產檢過。

兩人沒有受教育,只能靠勞力賺錢,所以再辛苦都要求三個孩子能夠上學。資源缺乏的孩子,往往早熟,十二歲的大兒子阿南德(Anand Nur Haq)、九歲的女兒瓦依妲(Wahida Nur Haq)、六歲的小兒子阿利亞斯(Alias Nur Haq)每天自動自發來到聯合國難民署與慈濟合辦的教育中心讀書,讓夫妻倆感到欣慰。

二○一五年二月的一個早晨,卻改變了這微小的願望。那天,蘿西妲陪著先生要到聯合國難民署申請補發難民卡,卻遇上了移民局執法人員盤查,無論如何解釋,他們仍是帶走了她的先生。馬幣四千元(約新臺幣四萬元)的保釋金,是時薪三元的蘿西妲,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爸爸很久沒回家了。」九歲的瓦依妲依偎在媽媽的身邊,低聲地說。

「不要擔心,媽媽在這裏。」蘿西妲一手擦去眼淚,一手拍著女兒的背。

盼著先生平安被釋放,在此之前,她只能堅強地撐起這個家。

 

【但願全家福】
逐漸圓滿

八歲的阿齊茲(Aziz),笑起來的時候一口白牙襯著兩個酒窩,甜甜地讓人也想跟著一起笑。不仔細看,看不出阿齊茲的右小腿其實裝著義肢。先天的腿部萎縮,並沒有禁錮這個活潑好動的男孩,四歲起,媽媽每天抱著他上學。而在校時間,阿齊茲用健全的那隻腳支撐身體,以跪姿行走。

二○一一年,慈濟志工在宗教學校看到阿齊茲,發覺他右腿沒有小腿,萎縮的腳掌連接著膝蓋,已經磨出黑黑的厚繭。阿齊茲的父親在批發市場推送貨物,日薪馬幣四十元(新臺幣四百元),負擔不起幫阿齊茲裝義肢的費用。慈濟志工心疼,趕緊為阿齊茲安裝上義肢。

阿齊茲下課回家,從士拉央批發市場側門穿過,再走過一條寬闊的馬路就快到家。一路上,男孩蹦蹦跳跳,從容躲過推車,走得慢些就看不到他的背影,爬上五樓,長長通道的最後一間房,是他的家。

今天,爸爸剛好休假在家,正逗弄著鄰居的小娃娃;剛從緬甸來馬來西亞一年多的姊姊,笑得羞澀。小小的房間收拾得整齊乾淨,一旁堆疊的杯盤,原來是媽媽賣緬甸小點的生財工具,但暫停營業了;媽媽輕撫著微凸的小腹,說:「要為阿齊茲添個弟弟或妹妹了。」

阿齊茲又笑了,深深的酒窩可以看出他很期待做哥哥。陽光灑了進來,一家人在一起,異鄉也能是家鄉。

 

【但願全家福】
總要懷抱希望

在欽族難民中心(CRC)負責人大衛的帶領下,來到吉隆坡燕美一座公寓的樓下,抬頭向上望,一整排的陽臺,都吊掛著五顏六色、長的短的、大的小的各式各樣衣服。馬來西亞慈濟志工李文傑解釋:「因為一間公寓會分割成許多小間出租,一間房裏可能又住有兩三戶人家,二、三十人左右,當晴天洗衣服,就是這般光景。」

循著階梯而上,桃笙開了門;這間公寓被隔成了三間小房,狹長的後陽臺,架上瓦斯爐就成了公共廚房,桃笙的四女兒正在做早餐,右邊第一間房間就是桃笙一家八口的住處──五坪大小,擺了兩張桌、兩個衣櫥、一架舊電視、棉被,再沒有其他,一個月的房租是馬幣八百元(約新臺幣八千元)。

今天爸爸和大兒子去工作了,二兒子是餐廳廚師,三兒子則是餐廳服務生。一家人來到馬來西亞六年,仍然還沒有申請到聯合國難民卡,遑論擁有轉往他國安置、獲得公民身分的機會。

每年轉往他國安置的難民,僅占登記在聯合國難民署總數的百分之二,機會渺茫彷彿抓不住,只能努力過日子。

 

【但願全家福】
兒子的夢想

伊利亞斯(Ellyas Biri Soyad)在經過慈濟義診中心治療病癒後,體力難以再從事粗重工作,改行在住家附近賣蔬果。

一家人所安身的廢棄住宅,近期被通知即將拆除,使得寄居其中的難民們人心惶惶;伊利亞斯說,當耳聞有執法人員將上門,他們就會先躲起來,以避免牢獄之災。

原本向他們收取每月租金六百元的房東,在拆除通知發布後,一夕間消失無蹤;難民們在不安中暫時享受免付高價房租的時光,甚至還有新鄰居遷來,例如伊利亞斯家樓上的住戶,二十四歲的阿布杜拉(Abdullah);他英文相當流利,於是伊利亞斯讓十三歲的二兒子亞錫士(Azizur Rahman;左一)跟著他學習。

看著兒子能簡單與人溝通對話,讓父親很期待他未來的成就。問亞錫士想從事什麼工作?他說:「我想當醫師,就可以幫助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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