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證之書
◎朱天心(小說家)
萬沒想到,閱讀了這一本二十五歲女孩Karima Romaniv(中文名字凱琳)所寫的書——從二〇二二年二月二十四日開打的俄烏戰爭寫到腳下眼前——完全印證了多年來我自己關於戰爭殺戮的看法。這看法源自了不起的英國作家格里安.葛林(Graham Greene)在他的《哈瓦那特派員》(Our Man In Havana)中,藉書中人物說出口的,我必須一字不漏的抄錄下來:
「我不會為我的國家殺人。我不會為資本主義、共產主義、社會民主國家、福利國家而殺人。我會因為卡特殺了某某人而殺掉卡特。為了家庭的恩怨殺人,比為了愛國或喜愛哪種經濟體制殺人理由更充分。我愛,我恨,都是我個人的事,我不會在什麼人的國際戰爭之中扮演兵籍號碼59200之5的軍人。」
面對戰爭殺戮,具有同樣高度的年輕作者凱琳,她深刻如實不眨眼的盯著並承受著眼下發生的大小事,冷靜的不賣慘、不輕易掉入國族陷阱中(與素樸的熱愛那自己生長的城市、人們、時光……不同)。如此反倒讓讀者我們看到更多,比帶著意識形態和濾鏡的大多數媒體所報導的,要能逼近這段時日那個處境的多。
此中我印象深刻的幾處段落場景,例如:凱琳在戰事頭幾日的轟炸時,設法冒險外出買食物給四個年幼的弟妹並趁機了解戰情,平安到達後,驚恐的弟妹飛撲過來緊緊擁抱她,凱琳安撫他們:「我們被占領了,市長已豎了白旗投降。上帝保佑,這代表我們不會死,會平安無事的。」(哇,這在勇敢的臺灣人看來,不被揍飛才怪!)
之後在被占領期間,凱琳必須外出去市場覓食,面對被處處封鎖的街道和不時駛過上有持槍軍人的俄國軍用卡車,她鼓起勇氣問路邊一名武裝士兵:該如何安全的到附近市場買些吃的,給已困在地下室一星期的弟妹?士兵竟然回答,他並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所以無法告訴凱琳該怎麼走才不會被砲彈打到。(我不會在什麼人的國際戰爭中扮演兵籍號碼59200……)
俄烏戰爭爆發的二〇二二年二月,我因紀錄片《我記得》即將上映,被安排接受諸多媒體訪談。我記得一位年輕記者在闔上他的筆電時順口問我:如何從俄烏開戰看臺海情勢?我猜他期待我回以類如「誓死捍衛」的話語吧!因此不解我不明快的回答。再追問之後,我記得我如此回答:「因為我們全家老小沒有一個人必須上戰場,我無法替那些到時家中有兒子丈夫必須上戰場的人代為口惠的說說豪勇的話。」
凱琳的這本見證之書,除了忠實記錄並在在說明了戰爭殺戮之於手無寸鐵和不想莫名上戰場殺人的平民百姓,所造成的無可逆返的巨大傷害;也讓我們看到包括慈濟在內的各個國際志工組織的慷慨行善,以及曾譯過《戈巴契夫冷戰回憶錄》的臺灣俄文優秀翻譯家裴凡強的執筆義助,讓我們能如聞其聲、如歷其境此段尚未結束的歷史時刻——無論是西方世界普遍定調的民主陣線的義戰,或如專研二戰蘇聯外交和軍事史的英國史學家傑佛瑞.羅伯茲(Geoffrey Roberts)所言:「俄烏戰爭是歷史上最可避免的戰爭」,但竟以「烏克蘭與西方把子彈上膛,普欽扣下扳機」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