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春暖
上一頁
下一頁
上一層
回首頁
一個插管病人的聲音
◎黃惠如
「當我要離開時,他努力的吐出兩個字:『看我』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插氣管內管的病人說話……
走出加護病房,我哭了……」
慈濟護專二專二年甲班學生黃惠如,
利用暑假到一所醫院工讀,
將服務期間的心靈撼動娓娓述說。




第一眼見到他,被他那頭類似清朝時代的髮型所吸引──頭頂光禿,四周
留了及肩的長髮。我想這病人一定是走在時代尖端的年輕人。走近瞧個究
竟,他的脖子套了頸圈,診斷牌上寫著「C3、C4、C5、Fr.」(編者按:
頸椎第三、四、五節骨折)。我抬頭望他──清秀的臉,端正的五官,是
帥哥級人物。然而,他卻必須面對未來下半身癱瘓的命運,心中一陣惋惜


正當我要離開時,他醒了,並開口對我說:「小姐,妳幫我好不好?我手
好酸。」


不要急,我有時間陪你


透過幫他按摩的機緣才知道,原來是一場車禍使他躺在加護病房,除了雙
手可以微微動外,他已失去其他的感覺了。

生命遭受如此大的轉變,令這個二十八歲的人像個無助的孩子般,他終日
大吵大鬧,一直喊不舒服,令加護病房的護士頭痛極了。沒有人肯多花時
間去陪伴他,才使我這個暑期工讀生,有機會去接觸他。

兩天之後,他轉到普通病房,還來不及給他一句鼓勵的話,就看不到這個
病人了,令我深深體會到加護病房的流動率是如此的快速。

一個星期後,因肺下葉有擴張不全的情形,他又被轉到加護病房。這一次
,插上了呼吸管,頭髮也全理光了,身上出現了褥瘡,情況比以前還糟。

由於插著呼吸管,使他無法發出聲音,他以手勢來表達他的需要,卻沒有
一位護士了解,他顯得慌亂、無助、失望。連照顧他的護士也無視於他的
肢體語言時,他變得不合作拒絕治療且躁動。

我覺察到他的不舒適,想起自己曾和他相處過幾天,於是我進去看他。病
人對於我的出現,又呈現出急躁的狀態,無力的揮動著手臂。我告訴他:
「不要急,我有時間可以陪你。那堣ㄤ峈A,慢慢告訴我。」他不理會我
,只是閉著眼睛不停的將手掌上下拍打。我說:「是不是手酸?」他張開
眼睛點了點頭。

於是我幫他按摩手臂,換一個較舒服的姿勢,又根據他的唇語猜測他的需
要。第一次我不懂,他會再表達一次,第二次我仍不懂,他開始著急了,
但我始終未曾放棄,一邊鼓勵、安撫病人,一邊透過觀察病人外觀來猜測
。就這樣,他終於安靜下來,並合上眼休息。


這一笑,開啟了我們各種方式的溝通


隔天我再去看他,他對我笑,這一笑,開啟了我們各種方式的溝通:比手
劃腳不行,改用唇語,唇語不行,改用手指來寫字,再加上我的猜測,每
一次我都能了解他的需要。久而久之,我和病人建立了默契──當他嘴唇
動時是想潤唇;當他指著喉嚨時,是想抽痰等等。他開始信任我,只要見
到我,不論多麼不舒服或疲倦,他一定會對我微笑。

漸漸地,我們聊得更多,每次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我會告訴他今天
星期幾,發生了什麼事;記得有一次我告訴他今天星期四時,病人馬上接
著比劃「歡樂一百點」,面對他的俏皮,我不禁會心一笑。

每到會客時間,他的家人不了解他的意思時,他會又氣又急,直到我出現
才安靜下來;其他護士不懂他的表達方式,他失望的放棄溝通;一見到我
,又會高興的和我打招呼,告訴我他的需要並接受護理。

當我即將結束工讀時,為了讓他明白除了我以外,仍有可以信任的護士,
我開始和同事結伴去和他溝通,一方面也減少去看他的次數。有時候,他
會請我不要走,很明顯地,他已開始為這分治療關係即將結束而感到不捨


每當我躲在一旁看其他護士和他溝通的情境,一個指來指去,一個猛搖頭
,就像看見當初的我;而雙方是否能建立良好的關係,端賴護理人員願不
願多花點時間和耐心──護理就是這樣一個過程,當妳走過時,回頭一看
,也正有人順著這條路,一步一步在學習呢!


當我要離開時,他努力吐出兩個字:「看我」


工讀的最後一天,心情特別複雜,下班前,我去向他道別。他看著我,什
麼也沒表示,我依然鼓勵他慢慢表達自己的意思,不要著急,並且多休息


當我要離開時,他努力的吐出兩個字:「看我」──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插
氣管內管的病人說話,心中激動莫名,走出加護病房,我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