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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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慈風,生生世世相隨
◎潘鳴
〈美國分會濟助個案〉


記得那天早上我跨進文化中心的門,幾位師姐穿著整齊的慈濟制服正準備
出門。她們顯得十分焦急,表情凝重,顧不得與來人招呼行禮。留守的一
位師姐在幾個屋子之間跑來跑去接聽電話,因為急促,嗓音也比平時高。
見到這一情景,我心想,準是又接到了需探訪的個案。

果然,她們要去見骨癌患者馮先生,我隨她們去了。師姐們乘坐的那輛車
開得飛快,我一個人駕車緊隨,生怕她們的車從我視線中消失。


瘦弱的身上蓋著厚厚棉被
腰上巨瘤讓他動彈不得



進到馮先生家裡,大家都壓低嗓門。馮太太見到大家來,眼睛就有些濕潤
。這是一處兩房一廳的居室,其中稍大的一間臥室權充病房。因為挪走了
一些家具,屋中心那張病床的四周有了較寬鬆的空間,便於護理工作與探
望的親友挪身走動。

馮先生人很消瘦,他的身子蓋著厚厚的棉被,仍讓人感覺到棉被下凸出的
骨骼和關節。被子在他的左腰高高隆起,像是塞著一個枕頭,那便是癌瘤
所在,師姐們的眼光儘量迴避那處地方。

當時大家都知道馮先生因為癌細胞在體內擴散,劇痛難忍而使用嗎啡。見
到師姊們進屋,他鬆開因疼痛而緊鎖的眉心,露出笑意,並且下意識地伸
出右手去抓那只橫在他頭頂上方的掛架,試圖欠起身子。那一剎那,他的
手腳掙扎活動了一下,然而,他的腫瘤並沒有因為他手腳的活動而挪移半
分,他被那隆起的地方強行留在床上,動彈不得。他想欠起身子招呼客人
的努力失敗了,只好用微笑招呼大家。

探訪安慰了病人之後,師姊們回到廳堂陪馮太太說話,我一人留在原處跟
馮先生聊天。在交談中,得知他的上輩及他本人,與我的出生地──上海
,有一段不淺的因緣,所以我們就像熟人一般相談。

說話間,他讓我為他移動了一下體姿。隨著被子掀起,我真真切切地看到
了那只腫瘤,西瓜般大,上端的皮膚顯得透明光亮,佈滿了鮮紅的血絲。
我暗自度忖,那一定是因為腫瘤長的過快,皮膚被撐得過薄所致。我輕輕
地抬起那只瘤,以幫助他的身體換一個舒適的位置。當時我的手感到腫瘤
的溫度,要遠遠高於病人肢體的溫度。在移動中,儘管他仍然微笑著,但
我注意到他有幾次皺眉,我想,他一直處在劇痛的煎熬之中。

客廳裡,瘦弱的馮太太向師姐們講述著先生的病情。一觸及往事,她的語
聲就哽咽了起來。但即使在傷心訴說時,她也警覺地留意病人房間內傳來
的細微聲響;長期的擔憂、無奈和絕望,也快要將她折磨成一個病人了。


九年前自大陸來美,
勤勤懇懇,一直非法打工



九年前,馮先生偕太太及五歲的男孩,由大陸來到美國,後來失去了身分
,就一直非法打工。當時馮先生打各種零工,馮太太則在一家餐館幹活。
夫妻倆從戀愛到結婚,無浪漫纏綿,也不轟轟烈烈,但卻恩愛和氣,不爭
不吵,一家三口過著平靜溫馨的日子。馮先生很會生活,興趣也很廣泛,
打工無論多忙多累,總會抽出時間陪太太和小孩外出遊玩。

馮先生一邊打工,一邊在業餘學校補習英語。他常常盤算靠著自己的能力
做一點事業,但又苦於收入無多,難以施展,況且沒有合法身份,障礙重
重。初到海外闖蕩的人,開始時日子過得很苦很艱難,但只要手腳勤快,
不怕吃苦,一切慢慢就會好起來。馮先生和太太打工不輟,慢慢地也有了
積蓄。

馮先生班上來了一位新同學,不久就成了他的好友,對他十分信任。這位
同學帶了一筆錢來到美國,想開一家餐館,一時未找到信得過的助手。有
一天,那位同學問馮先生願不願意合作,馮先生見到這樣的好機遇,自然
一口答應。

打那以後,馮先生便沒日沒夜地幹開了,翻閱廣告、尋看餐館,採購裝修
材料……甚至爬高下低地粉刷牆壁。

看見丈夫每天只睡幾小時,雙眼熬的通紅,馮太太心裡疼惜,但是眼看著
一家全新的餐館就要開張了,她又暗暗為丈夫高興。


背上硬塊長成大瘤
突來的劇痛漫及全身



有一天,馮先生駕車在路上,一輛車從後面撞到了他的車尾。那場車禍並
不大,記憶中只是驚恐而已。但事隔不久,馮先生漸漸感到身體不適,先
是腿痛,後來又擴至腰部。

那些日子,馮先生常常說身上有新的疼痛,馮太太就在光亮處反覆查看這
些地方,又摸又揉。後來,他在先生的背上摸到了一個硬塊,幾週之後,
竟長成桔子般大小。馮太太一時手足無措,扶著先生到處求醫。後來經電
腦斷層掃描檢查結果,是惡性腫瘤。

在失去合法身分後,馮先生就一直未買醫療保險,現在長出一個瘤來,那
一家保險公司會接受他的投保呢?多年打工的積蓄眼看就要用完,馮先生
的疼痛卻有增無減,勢要遍及全身。

拿不出錢住院開刀,馮先生和太太整日坐在家中,茶飯無心,眼看著時間
一天一天過去,病情亦一天一天惡化。此時,洛杉磯的一些道場,偶爾可
以看見馮太太那孤獨無助的身影──早年耳濡目染的民間宗教又在她精神
上復甦,引領她步上祈求之地。

過了一些時日,情況突然有了轉機,有一家叫City of Hope的市立醫院,
得知此病案後,出於醫學研究的需要,表示可以不收錢為馮先生開刀。馮
先生夫婦喜出望外,親朋好友也為他們高興。

手術進行的很快也很順利,取走了他背上幾節脊椎骨,掏出了那只折磨他
的腫瘤。出院那天,馮太太心情非常激動,在他的眼裡,丈夫雖然行走時
添了一根柺杖。但他畢竟從死亡邊緣上折回來了。

好久沒有去海邊,好友沒有逛商店,好久沒有在院子裡逗鄰家還子玩……

她們細細地享受這一切。

有一位好心的朋友,是電腦公司的老闆,請馮先生去他們公司工作。眼看
他們的生活,又回歸昔日的寧靜與溫馨。


陽光斜斜地照著病床
小屋堨R滿著溫馨



然而,過了不久,馮先生的身上又長出了一個指甲般大小的硬塊;長著長
著,很快就變得碗口般粗大。經過檢查,確診為癌症,且醫師表示還有許
多看不見的小瘤在體內蔓長。馮先生又開始服用大量止痛藥物,卻仍然疼
痛難抑,靠安眠藥也不能入睡。

馮家的經濟又陷入了困境。馮先生的母親家雖貼補他,但仍不敷支出,靠
借債度日。有一段日子,馮太太買不起車保險,只能開著無保險的車外出
替先生買藥、辦事,情況十分危險。

慈濟美國分會在接到報告後,決定立即列為急難救助個案,除每月固定貼
補開銷外,西區個案小組的五位師姊部分委員,也開始了日常慰問探訪的
工作。這期間,許許多多的師兄師姊,都付出了自己的一分愛心。「美國
慈濟世界」月刊和「世界日報」相繼發出救助呼籲後,慈濟十方大德及社
會愛心人士隨即踴躍捐款、來電慰問,馮先生原本寂寞的病搨邊,現在常
有人來走動。

有一次我去馮家,剛跨進門,就聽到屋裡病房傳來談笑聲,進入屋裡,五
六位師兄師姊正圍著馮先生,有的替他按摩,有的陪他聊天。陽光斜斜地
照著病床,小屋裡充滿了歡樂。馮先生看起來很高興,眉宇間也有笑意。


在一片溫馨佛教世界中
平靜祥和地面對病苦摧折



西區個案組的師姊大多是年輕人,與馮先生在一起,就像跟自己的兄弟在
一起般無拘無束。大家平時分批定時去探訪,到了週末,來的人就更多。
馮先生很喜歡有人來,漸漸地,他能清楚地記住那一天誰會來。師兄師姐
偶有晚來,馮先生就會擔心他們怎麼還沒來?會不會出交通事故?

我在馮先生的枕邊,注意到證嚴法師的「靜思語」和幾本慈濟的書。馮先
生不信佛,起先,師兄師姊跟他閒聊時談到觀世音菩薩、談到佛陀時,馮
先生說,自己生命已到盡頭,了解佛理有什麼用呢?師兄師姊很有智慧,
他們不對病人講佛教的道理,開始時,她們滿足病人的愛好,借武俠小說
給他們看,以分散病人對痛苦的注意力。

後來,談到一些人生苦難時,師姊們就引用一兩句證嚴上人淺顯易懂的法
語,馮先生聽了之後,表示蠻有道理的,便問是誰說的。於是師姊們就放
上人開示的錄音帶給他聽,他自己也會翻看上人的「靜思語」。有一天,
他笑著指指床上的武俠小說,說看這些書只是為了逃避,讀慈濟的書,能
增加內心的安寧,產生寧靜的心緒。

有一段日子,馮先生居然也吃起素來,他最終雖未成為一個佛教徒,但是
師兄師姊帶給他這片溫馨的佛教世界,讓他在面對死亡時,知道歡喜接受
命運的道理,減少恐懼、心生輕安,獨自走向死亡時不感到孤獨。

師兄師姊也從馮先生身上,真切地體悟到了佛理,他們說他是菩薩,示現
生命的痛苦和無常,教人倍感惜福和感恩,這種體識與情感,使他們面對
馮先生時,一點都不感到他是病人,馮先生在死神臨近時那份平靜和安祥
,在師兄師姊們看來,就是寶貴的無聲說法。


腫瘤越長越大,徹夜難眠,
伴其家人走過身心俱疲時刻



馮先生的病情不斷惡化,腫瘤越長越大,肢體卻愈來愈小,似乎全身的肉
都轉移到腫瘤上去了。他已無法挪動身子來配合換床單,且愈長愈大的腫
瘤壓迫著神經,令他疼痛加劇,血流不暢,他背上開始有褥瘡,甚至呼吸
困難。

看到丈夫因疼痛徹夜不眠,馮太太也睡不著。她說,她每天睜著眼盼他入
睡,因為只要他能睡覺,就表示痛得並不太厲害。馮太太對先生十分體貼
,每天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儘管先生背上長瘡,卻聞不到一點異味。

長年累月熬守病床,馮太太的精神及體力已疲累到了極點,她有時會對孩
子無端的發脾氣;有時外出買藥,一聽到身上的呼叫器響,就緊張得雙手
發抖,方向盤也把不穩;有時候她偶爾外出辦事,突然不想回家,渴望躲
到某個地方去修養疲憊得身心,甚至在車裡睡一夜,暫時遠離眼前的一切
。當她產生這樣的念頭時,隨即又會擔心起先生來:他現在怎樣了?止痛
嗎啡斷了沒有?大小便誰在管?於是又心急如焚地往家婸陛C

師姊們每當發現馮太太情緒不穩時,就設法安慰她。有一位師姊晚上打電
話給馮太太,知道她心情不好,就抱起被子,開車趕到她家,陪她睡覺。
有一次深夜,馮太太突然失聲痛哭,說自己命苦可憐,恨自己無能為力…
…。師姊們告訴她證嚴上人的話──有一次,一位殘疾人向證嚴法師哭訴
自己可憐,法師說:你不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一句話重新燃起他的生命
願望。「你照顧病人那麼耐心週到,如果換了我們的話,不會比你做得更
好。」師姊們溫言勸慰馮太太,平靜了她激動的情緒。

馮先生的兒子自懂事起,就見父親躺在病床,孩子心理上很少得到父親的
衛護,也不能任意外出遊玩,於是常常悶悶不樂。慈濟的師兄有意承擔「
父親」和「兄長」的角色,使他感情上有所依恃;一位師姊則固定輔導他
的課業,讓他的功課不致因父親的病而受影響。


擦拭腫瘤破口的湧血,
內心沒有一絲恐懼



後來,馮先生的腫瘤破口了,體內的組織液和血液從破口流出來。先流出
的血顏色很深,像是傷口處的淤血,淌著淌著,就變成殷紅的鮮血了。有
時血液會一下子湧出來,浸濕床褥,一次,一位師姊在那裡吃飯,聽得裡
屋一位師姊叫喚:「快!又流血了。」她立即放下飯碗,衝進去幫助屋內
的師姊用紗布藥棉去堵腫瘤上那處血口。事後,這位師姊說:她是一個見
血就怕的人。但是她再擦馮先生的湧血時,心裡沒有一點恐懼,只是看著
他痛苦的樣子,真恨不能將自己的血給他,或者帶他受苦。

師姊們開始分批陪守病人,有一位師姐的母親,雖已上了年紀,也和女兒
一起守夜看護。「馮先生非常堅強,也從不哼一聲,如果他半夜從昏迷中
醒來,也從未打擾睡夢中的守護人。有時我在夜裡看到馮先生醒來,一聲
不吭地躺著,那麼平靜、安靜得讓我心疼,我從心裡敬愛他!」一位師姊
回憶道。

我沒有參與守護陪夜,對師兄師姊真實具體的愛心事蹟了解不多,也感受
不深,當我為寫這篇文字而訪問有關的師兄師姊時,卻是如此困難,每一
位參與此個案的師兄師姊對他們的善行隻字不提,並且一再要求我不要在
文中提及他們的名字。我想,在師兄師姊與個案案主馮先生相處的兩百多
個日日夜夜,一定有許許多多感人的故事,而我的文字與材料同這些人與
事相比,顯得十分貧乏。


送葬那天,烈日當空
從助念到入殮,如送至親



為馮先生送葬的那天,是洛杉磯少見的大熱天。中午時分,太陽當頭,大
街上行人很少,二十幾位師兄師姊穿著厚厚的藍色制服,來到烈日下的墓
地,抬棺、助念……直至入殮,就像在送別至親兄弟。

九個月後,我陪著馮太太到這片墓地上墳,耳畔一直回響著當時師兄師姐
的唱唸聲,心中有一種異樣的激動與讚歎。在此之前,我所見到的墳地,
都是墓碑林立,而眼前這片山坡墓地的墓碑,一律平臥在整齊的綠草中,
幾乎看不見墓碑,一點也不讓人感到蕭瑟淒涼。人們留在墓地上星星點點
的花卉在微風中搖曳,這墓地在藍天白雲的背景之下,像搖籃一樣美麗。

馮太太買了一束先生生前最喜愛的白玫瑰花放在他的墓前,我倆席地而坐
,看著墓碑上馮先生年輕英俊的臉龐,那一刻,他和我都感覺到馮先生似
乎仍然有著生命,好像並沒有離開我們。我倆這樣坐著,就像以前陪伴著
馮先生一樣。

許久,馮太太若有所思地開口了,幾乎是一字一句地說:「原來我以為先
生死後我會倒下,結果並沒有;是『慈濟』教會了我怎樣活下去──能夠
讓先生依靠、一輩子需要著,我真是沒有白活了。慈濟的師兄師姊伴我走
過這段路,這趟人生已值得。我現在常常告訴孩子要成材,幫助人才有福
氣啊。」

馮太太沉默一會,注視著馮先生的遺相又說:「最近我常常夢見他,下輩
子,我一定會再跟他結為夫妻,但──希望他不要再帶腫瘤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