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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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自在的沙漠之花
悠游於缺憾中的張清波
◎月昭
經歷過生命的連番風雨,張清波對生命、愛情、親情、命運、人生……
都有了層層的體悟:生命已受到重創,再自戕了結殘生,
只是徒然傷害自己的身體,讓自己再次鑽向苦痛的淵藪而已;
既然無力回天,不如將一切罣礙放下,讓殘缺成為生命的一部分,
進而鍛鍊自己,使自己身強體健精神愉快,悠遊於缺憾中活得輕安自在,
別人放心,自己也安心,這也是改變消極的「認命」,
而為「轉命」、「運命」的最好方式與生命對待。




「脊髓損傷聯誼會的會員,就像沙漠中的花草,由於生命中被剝奪了太多
東西,他們必須激發出最大的潛能,才能活下去;掙扎的結果,精神境界
反而會比一般人更超脫、更豁達──一如沙漠中的花草,耗盡生命的潛能
,反而開出比一般草原更鮮艷更美麗更絢爛的花朵;看起來有種淒艷的美
……精神上,他們輔導我,他們比我強!」慈濟醫院社會服務室社工員謝
素美如此說。 

長期與脊髓損傷患者相處,素美對他們的描述貼切而傳神,但用在會員口
中的「張大哥」──已有卅五年傷齡的「慈濟脊髓損傷聯誼會」活動組組
長張清波身上,更是栩栩如生。

在聯誼會中,他很少出風頭,但是,他體魄健壯,個性開朗隨和而健談,
加上發自內心的豪爽笑聲,是聯誼會中的甘草人物。相對於多數會員在身
體遭重創後的病弱陰鬱、瑟縮自傷,甚至因自卑反射出的自大炫耀,他樂
觀進取、生龍活虎的形象,雖不能說是特例,但對其他病友來說,卻是很
好的鼓勵與示範;在團體中,即使靜默不語,也很容易讓人看到他。

不過,他也曾以一般人難以想像的殘酷手斲傷自己。經歷過血淚斑斑的痛
苦掙扎,就像沙漠中的花草,耗盡生命的潛能後,才走出傷殘的陰影,熬
鍊出目前的輕安自在……。


無障礙環境的屋堙@收拾的整潔乾淨


雖曾有過數面之緣,但因並未深談,他並不確知電話中約他採訪者是誰,
不過.滿腔熱忱,與任何人都能一見如故的張清波,在約好的前一天,就
駕著殘障人士專有的「座騎」,帶著一袋橘子,興沖沖地跑到靜思精舍尋
訪老朋友;只要隨意在庭院中看看,與常住師父們坐坐、聊聊,就能度過
他興高采烈的一天。不過,由於怕引擎聲吵到精舍清修,雖然就住在附近
,他並不常到精舍去,倒是慈院、會員家中,常會驚喜地迎接到這位不速
之客。

次日,尋到張清波的住處時,才發現他的房子就在大馬路邊,整個無障礙
環境的屋子收拾得整潔乾淨,毫無「單身宿舍」或傷殘者因不便造成的凌
亂不潔。從住家環境,可以想見這位北地漢子的堅強爽朗,及實際而細膩
的人生、價值觀。


既然死不了,就要活得更好


張清波是河北昌縣人,小時候,家鄉遭逢戰亂,他的父親賣掉祖產,買了
槍炮彈藥召集地方鄉勇組織游擊隊自衛,他父親也被推舉為游擊隊長;民
國卅八年時局日緊,他父親就把當時年方十五的張清波和九歲的弟弟報了
兵籍,讓兄弟倆跟著部隊坐船來到人地生疏的台灣,當了職業軍人,張清
波因而在軍中開車,如此過了十個年頭。

好動的張清波閒時喜歡偕同袍打打球,偶爾展露一下豪放寬廣的好歌喉,
總能獲得滿堂采。人緣好,日子也容易過;十年的春秋,他也由一個少不
更事的少年,長成相貌堂堂、意氣風發的青年。

世事無常,民國四十七年,在一次軍事演習中軍車翻覆,張清波雖獲救,
但不幸傷及第十二節胸椎,而造成下半身癱瘓。這對活潑好動又外向的他
,已是痛不欲生,更令他絕望的是,傷後半年,與他愛情長跑多年的女友
,也棄他另嫁了。「報國、成家均成泡影,反而成了社會國家的包袱。」
重重打擊下,使他起了輕生之念。表面上他依然嘻嘻哈哈,右手麻將,左
手花生,老酒不離手,但暗中卻有計畫地進行結束自己二十五歲生命的行
動。

性格剛強的他,既然要死,就要讓別人無法救。他先託一位不知情的美籍
友人,去當時的美軍顧問團買了一把最好、最利的彈簧刀,然後再選一個
靜靜無人的黑夜,先從他痛恨的雙腿動手,在已失去知覺的兩邊膝蓋上割
兩刀,反正不痛,他把筋也挑斷了;再割左腕,在如注的血中鎮靜地把刀
子往上挪,在自己的脖子上狠狠地割了十二刀……

儘管氣管、食道都斷了,但他還是奇蹟般地被救活。後來他又絕食兩次。
可能是身體底子太好,他雖強忍胃部如銼刀銼、如鋸子鋸的痛楚,最後把
胃都餓壞了,但健康狀態以及精神、體力卻依然很好,於是他終於接受「
就是死不掉」的事實,而下了「別人能過,自己為什麼不能過?我要過的
比別人好!」的決心。

受傷後,在陸軍總醫院多住了三年才出院。雖然有國防部的終身公傷撫恤
金,但張清波為了提高自己的經濟條件及生活尊嚴,他賣了四年氫氣球,
亦曾參加復興電台的歌唱比賽,勤儉刻苦,每天以饅頭充饑度日。「雖然
小販就像蒼蠅,常會被警察趕來趕去,不過,上天有好生之德,總會給條
生路的!」他說。在辛勤的努力下,久而久之也小有積蓄。直到有一次,
在省立醫院門口做生意時被卡車撞傷,頭上縫了二十幾針;又曾因上坡時
,改裝的代步三輪車平衡感不好,倒退翻車,再度傷及頭部,滿身的傷痕
,加上看淡了人世的滄桑,他才結束小販生涯,開始自由自在「遊戲」人
生。

他曾住過屏東及花蓮的榮民之家,都因不喜拘束而住不久。他亦曾到台中
宜蘭投靠已成家的弟弟,但也因不喜寄人籬下的感覺而飄然離去,最後,
鍾靈毓秀的花蓮成為他安身立命之處,他在此購屋落戶。

天性樂觀、喜交朋友的他,每天到病友家聊天、聽聽音樂、唱唱歌,談笑
間,一切的痛楚與不平都已忘懷,日子過得愜意快活。要過這樣的生活,
需有良好的經濟基礎為後盾,在他靈活理財下,非但有了房子,也有相當
的積蓄,生活過得堪稱富裕。

遺憾的是,自受傷後情場失意迄今,他雖有過許多女友,但總因他喜歡自
由來去及對感情觀的執著而未能成家,他說:「人生總有些夢,即使是送
花也需有感情;有了情,鮮花才有意義,而不會成為垃圾,至於婚姻……
是需要認命的!」


人不好,心不壞 病友們的「老大哥」


張清波形容自己是「人不好,心不壞」,不過,在聯誼會員眼中,他卻是
位能濟人之急的好兄長,對於病友,他的鼓勵、關心,是他們最感安慰的
精神支柱。尤其是對剛受傷及必須臥床的病友,他會以自己的心路歷程與
三十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們如何處理自己的生活、如何做心理調適,陪他
們度過甫受傷時最難熬的階段。

在慈濟醫院尚未開業前,張清波擔任門諾醫院「推輪俱樂部」會長近二十
年;為落實對病友的照顧,慈院成立後,他將會員介紹給慈院的脊髓損傷
聯誼會,並推選年輕的朱陳復任地一屆會長,自己則退居活動組長;但他
的經驗及樂觀包容的態度,仍是會內意見折衝時的最大動力及潤滑劑。

例如,有一次聯誼會開會時,有會員提到要去大陸求醫,沒想到馬上被其
他年輕氣盛的會員指為白花錢,雙方唇槍舌劍,氣氛頗為火爆,張清波說
:「大家總是爭取希望,期待其他治愈機會,有能力的人自然想嘗試;倘
若醫不好就當作去玩,但心理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一方面找機會,一方面
面對現實做考慮,對自己的生活做最好的安排,才切實際!」他的一席話
就平息了爭議。他圓熟的態度與務實的見解,受會員們的敬重。


活出缺憾中的自在自得


而他也強調宗教力量的偉大,他說:「真正的信仰會使人知所警惕,對週
遭的人事物充滿感恩。凡事多考慮別人,世上比我們苦、比我們受罪的人
多的是,而我們一無所長,社會供我們吃、供我們穿、供我們喝,就如喝
咖啡,則連巴西的人也照顧到我們了,想想看我們過的日子,有多少恩情
在人間?」

張清波也一再鼓勵病友們:「我們不過是個過客,人生的路都是一段段走
的,只要不絕望,再怎麼苦,都會過去的!別人能過,我們當然也能過,
既然要活,愁眉苦臉也是活,樂天知命也是活!」

就這樣,黃金般的歲月如流水般逝去,但在服務及感恩中,張清波已將自
己的殘損與不便放下,讓身體的殘缺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將缺憾還諸天
地後,反而活出缺憾中的自在自得。在社工員眼中,張清波不是殘損的花
,不是病弱的花、不是色彩荏弱的草原之花、也不是炫燿的花,而是朵─
─自在的沙漠之花。




我們也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月昭

每位脊髓損傷者的背後,都有一篇血淚交織的故事。除了褥瘡、細菌感染
、敗血症、泌尿道感染、腎衰竭、心肺功能衰竭……等後遺症,為患者的
切身大敵外;在他們身遭鉅變的同時,還必須面臨因殘疾導致的經濟瓦解
及婚變、失業等困擾,以及這些錯綜複雜問題所牽引出來的悲觀、憂鬱、
自殺等心理調適問題;因而多數人都懷著一種身不由己的苦痛,消極無奈
地蜷伏在暗角度日。

相較之下,真的能勇敢面對艱難坎坷的現實生活,在苦難的淬鍊中提昇自
己,重新過「正常人」的日子,而且能「活的很好」,就顯得相當不容易


孑然一身,卻能自我照顧的很好,赤手空拳活出自己的輕安自在,而且卅
多年來從得過褥瘡或感染其他併發症,隨時保持在良好的健康狀態,張清
波是異數之一。

對於「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脊髓損傷患者,他不時地穿梭在病友家鼓勵、
關心他們,熱切地把自己用血淚摸索出來的經驗,告訴剛受傷或高齡才失
去行動能力的病友;希望種種的熬鍊、血淚與一切的磨難,就到他為止,
不要再度在其他病友身上出現。

而在現實生活方面,張清波則能提供很好的示範與建議。


運動、清潔、翻身工作


張清波表示,要對付褥瘡、感染及心肺功能衰竭等大敵,最重要的方法就
是「運動」與「清潔」。他時時警惕自己:「有許多病友是躺在床上悲慘
地『爛死的』,我不能有同樣的下場!」

在這樣的心態下,張清波發揮了他最大的潛能與毅力。既然無法工作,「
好好照顧自己」就變成生活的目的,因此他努力鍜鍊自己,凡事自己動手
,能自我照顧,不打擾別人、不增加別人的負擔,就是最大的功德。

而不要有褥瘡具體作法,第一就是「自己翻身」,第二則為「清潔」:睡
覺時將腳架高,以免腫脹,並且養成至少一小時翻身一次的習慣。以他來
說,就像定時鬧鐘一般,時間一到就自己自動翻身。同時需時時記住「衛
生第一」的原則,衣物一定要每天換洗,並且在洗澡後用吹風機將下體及
褲檔吹乾,以免感染。

此外,「每天運動」也是必要之務。尤其是手臂,在下肢癱瘓後,無論是
上、下床,乃至洗衣、做飯……日常一切行動,都需要靠手運作,有好的
臂力才有能力照顧自己。因此他每天早上至少要運動一小時,舉十二磅的
啞鈴一千次,閒時則做甩手運動,以增加胸肺肌能及手臂的靈活度。


生活是實際的,要活得自在


同時,張清波強調,「生活是很實際的!」無論怎麼苦,病友還是應該自
立自強,除了生活上自我照顧外,最好能有一份工作,才不致成為家庭沈
重的包袱;同時,自己賺生活費,無論數額多少,都能在工作中獲得自尊
與肯定。

「多交朋友,心存感恩或有宗教信仰」,則是精神愉快的不二法門。張清
波表示,他自己也是因為人際關係好,在朋友們的鼓勵、關心、疏導與扶
持下,才能及早適應生活。此外,生活中需有代步工具;居住環境應平坦
無障礙,才能自由出入;所有的日常用品都要擺置在手能拿到的地方,不
但安全,也因為自己可以完成,心情會比較愉快,心情自在自然容易打開
心門;而在自己走出傷殘的陰影後,也能主動去鼓勵、關懷別人。

身受數十年的不便之苦,對於時下青少年為了好玩去飆車、逞英雄、找刺
激、闖紅燈,只為了追求一時的快感,而因車禍造成永遠無法彌補的傷害
,則是他最感心痛的事。因為貪玩,卻葬送了自己一輩子,甚而拖累家庭
、社會,他一直強調:「生活是絕對實際的,千萬千萬切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