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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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黃昏點一盞明燈
──原住民人物速寫
◎林秀美

〈之1.卑南族的尼采──孫大川〉


卑南族的他,「我會比中國還中國」的心願,
使他擁有比利時魯汶大學漢學碩士學位,並正在攻讀漢學博士班。
「酒在原住民的生活中,原是友誼的象徵,而這個象徵,
早在現代生活中失落已久。」如今,將「酗酒」和原住民聯想在一起,
孫大川教授認為,這是一種民族的悲劇……



☉孫大川小檔案

一九五三年生,台東卑南族
台大文學士,輔大哲學碩士,
比利時魯汶大學漢學碩士、漢學博士班
現任教於東吳大學哲學系
著有「久久酒一次」等書




孫大川強調並堅持的「黃昏經驗」與「黃昏性格」,在原住民及漢人朋友
眼中,學哲學的他,已然成了所謂卑南族的尼采。然而,他的黃昏觀點,
卻正是更成熟與負責任的表現──面對事實,然後給自己更深的「提醒」
﹔他相信,唯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才能將事情做得更好、更深邃且
長遠……。


親愛的夥伴,
也許我們應該久久「酒」一次吧!



童年村落的田園景象,一直是孫大川內心深處永遠的淨土……。

「每到夏天農忙之際,村子裡常分成幾組工作隊伍進行集體耕作,一家一
家輪流收割稻米,採收鳳梨、甘蔗等。大家早出晚歸,在烈日下工作、勞
動,整個村子彷彿動了起來,充滿活力與精神。直到農忙結束,舉行『收
穫節』,飲酒歌舞,以慰辛勞……。」在他記憶中,卑南族典型的部落農
村生活裡,飲酒現象雖然普遍,卻多是與個人或族群的生產力、勞動力相
結合。

然而,「山地社會在失去了它的田園、藝術和宗教之後,戴奧尼索斯墮落
的狂醉形式,的確正在腐蝕我童年記憶中田園飲酒的美麗圖像……。我仍
然相信山地酗酒的現象,有它複雜、深刻的因素,不是『戒酒』一端便可
解決的。」孫大川表示。

一般人對山地酗酒問題的解釋是:由於文化調適的失敗與挫折,造成心理
上的自卑情節,原住民只好藉酒來逃避或麻醉自己的心靈,但酒後的狂亂
與失誤,又往往招來更多的譴責與輕蔑,導致更深的挫折感、罪惡感和無
力感﹔這樣的惡性循環,正是現今山地酗酒的問題所在。

然而,孫大川認為,原住民近百年來的經驗,無論從文化、社會或生存空
間來說,都是一種「朝向死亡」的經驗。「『死亡』的壓力,迫使原住民
將其原始生命扭曲、消散到自我毀滅的道路上,這才是山地酗酒問題最恐
怖的根源。」

「多次在山地部落拜訪的夜晚,見到醉倒路邊的弟兄,總想到他們不醉不
歸的沉重心靈,常有人這樣說:『活著幹什麼呢?我什麼也不能做,像是
個多餘的人……。』每回扶起他們,我唯一能說的一句話是:也許我們應
該久久酒一次吧……。」

「因為,酒在原住民的生活中,原是友誼的象徵,而這個象徵,早在現代
生活中失落已久。」如今,將「酗酒」和原住民聯想在一起,孫大川認為
,這是一種民族的悲劇,同時也顯示目前台灣所面臨日益迫切的社會正義
與道德責任問題。「除非我們能深切地覺悟到原住民酗酒現象背後的『死
亡』經驗,否則我們無法真正地懷著懺悔、慈悲的心情,和原住民弟兄共
建一個充滿生機的社會。」


文化和歷史並非學術問題
而是生存與民族的延續問題



童年,對孫大川而言,是一個愉快卻又沉鬱的記憶。愉快的是因為生長在
台東鄉間,日日與大自然山水為伴,純樸的生活讓心靈獲得自由﹔沉鬱的
卻是對自己民族文化的感受:「我是卑南族的後裔,一個為數極少,且逐
漸被人甚至自己遺忘的民族。」

由於姨祖父是卑南族檳榔部落的最後一個頭目,而他早就覺悟到部落社會
的解體是件不可避免的事,因此鼓勵孩子們用功讀書,同時說服族人信仰
天主教。

「天主教的思想,可說是我童年的啟蒙。」基督在十字架上的光輝,在孫
大川年少的心靈裡是一個永恆的吸引。「祂讓我相信一定有一個超越俗世
的『永恆歷史』,在那裡,死去的人也好、黃種人也好、卑南族也好,他
們存在的價值和意義,將獲得永遠的保證。」

而耶穌背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景象,更籠罩了他的整個童年,「當時我常有
一些先知的夢,幻想摩西帶領以色列人渡過紅海的那些驚心動魄的場面。
」因此,「死亡」對孫大川而言,第一個意義便是「拯救」。

從懂事以來,他即有卑南族的意識,並不斷被歷史和文化的問題困擾著。
對他來說,文化和歷史並非學術問題,而是生存與民族延續的問題。那樣
的心情,促成了他對黃昏和晚霞的特殊偏愛,「每當傍晚時分,扛著滿天
的晚霞回家時,總覺得那黃昏的顏色,像極了卑南族傳統男子長褲上的圖
案和色彩。」


從中國文化的反省上
思索原住民的歷史情境



隨著年齡的增長,孫大川逐漸體悟到,所謂超越世俗的永恆歷史,必須透
過具體的人格及歷史情境才能夠體現。經由這樣的認知,他選擇了中國文
學及漢學的研究,試圖從中國文化的反省上,來思索卑南族所處的歷史情
境、社會脈絡及可能的遭遇。

「我學的是哲學,關心的是中國文化。當我愈是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是卑南
族的子孫時,就愈覺得自己被開放在所有不同的文化和民族當中。卑南族
的生命在我叩問中國文化的歷程中,更形成長、壯大。」

由於小時後被嘲笑為「汝乃蠻夷之人」的經驗,孫大川一句「我比中國還
中國」的心願,便如暮鼓晨鐘般成了耳際永恆的叮嚀﹔自幼失去歷史的痛
苦,讓他希望藉此移花接木的方式,為自己找尋歷史根源的著力點。但如
今,他終於體會「這並不是『移花接木』,而是『薪盡火傳』,是我們共
同分享人類生命的火炬。」


死亡是尋找新生命的契機
黃昏之後,更要點一盞明燈



身為原住民的一分子,孫大川對原住民未來命運的體會和看法,就實際上
的存在而言,他認為:原住民在人口、土地、語言,以及社會制度、風俗
習慣等方面,都將會在百年之內逐漸在台灣的歷史舞台中消失。

然而,「死亡」具有拯救的意義,「黃昏」當然更充滿了希望。因為,死
亡意識即是尋找生命意義的契機﹔而黃昏之後,更要點亮一盞明燈。

因此,他並不認為面對原住民文化的死亡是一種悲觀的態度,如何從實際
的死亡中尋找一個新的方向,才是最重要的。他指出,讓這個「不可承受
之死」化為新生,重新創造歷史空間,是一件十分迫切且極需要努力以赴
的工作。

長久以來,對原住民意識情結的醞釀與摸索,自一九九八年在比利時魯汶
大學取得漢學博士歸國後,孫大川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未來要做的是什麼。
此後,除任教東吳大學哲學系,也開始不斷在報章雜誌上發表有關原住民
的文章,並節集成書。

而他為原住民所做的努力,在其哲研所同窗好友陳錦鴻先生的一段話中,
描述得極為清楚:「大川致力於原住民的活動,從文化入手,還其本原。
他投注於各大專院校的山地服務隊,培養文化尖兵,記錄原住民的生活足
跡,留下第一手的見證。他還聯合同道,風塵僕僕地往返各山地部落,採
集神話,也已斐然成篇。卑南族最重要的祭典也在他的倡導與籌畫下恢復
舉行。


研究與搜集原住民文化,
為台灣文化注入想像與資源



孫大川表示,部落老人生命史的採擷記錄,是一項非常重要且極為迫切的
工作,因為從這些老人身上,至少可以掌握原住民一百年來有血有淚的歷
史足跡。而在其已完成採訪記錄的十五位老人當中,就有六、七人如今已
經不存在了。

這些田野調查工作雖然至為急迫,但他認為,這仍只屬於靜態與被動的範
圍,而更積極主動的,應該是從創造的角度出發。

首先,他想辦一份原住民雜誌,並期待這本雙月刊在今年底之前能順利出
刊。辦雜誌的目的,是要鼓勵原住民年輕朋友嘗試原住民文學的創作,不
論是古典詩歌或祭典的文學、小說或藝術雕刻,原住民音樂在台灣更是特
別的一支,這些都是長久性與持續性的工作。

但是提到經費的來源與人力的付出,又談何容易?孫大川堅決地表示:「
將來能否成功是另一回事,但一定得走下去,或許十年才可能看到一點點
成績,卻非常值得。」

除了雜誌,孫大川認為另外一個核心的關懷,就是全國性資料中心的成立
。「採集紀錄工作目前已經有很多人在做,問題是如何將這些資料整合起
來成為一個資料中心﹔且最好兼具半官方性質,因為只有將這些東西變成
行政體系裡的一環,才會持久且有力量。」

他同時相信,原住民文化──如語言、藝術、神話、宗教、社會制度等的
蒐集、研究與保存,定然能為台灣文化的發展注入新的想像與資源。


探索山的素樸與原始,
為社會開出一條淨化之路



原住民歷史、文化空間的建立,孫大川強調,必須用一磚一瓦一步步地去
做,不可存有太過樂觀的幻想。他認為,現在就是一個很好的時機,應盡
力把握去做,若只是對抗是沒有用的。

在這樣的文化歷史重建當中,無論是原住民本身或漢人朋友的投入與努力
,都是必須的。因為,「寶島多山,由其間所孕育的原住民文化,自然包
含了與『山』相關聯的宗教、神話和藝術的特質。尤其重要的是,他們『
樸素』、『原始』的生命,對目前庸俗的台灣工商社會,必能揭示一條『
淨化』的道路。」

他更相信,對「山」的回歸,與對「原住民文化」的尊重,不僅有助於豐
富台灣文化的內涵,更可以幫助我們對抗科技文明對人類心靈的腐蝕──

因為,「山」是一切想像力的源頭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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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2.獻身原住民同胞健康研究──孔吉文〉


泰雅族的他,是慈濟「原住民健康研究室」的執行秘書。
在行醫的過程中,孔吉文醫師目睹了不少原住民同胞
因為家庭失和或為了錢自殺;
有的則因為飲酒而引發身心障礙、交通事故,
甚至因為過度飲酒而誤喝農藥者也所在多有……面對這些情況,
他自問:「我能做些什麼?」


☉孔吉文小檔案

民國四十九年生,南投縣仁愛鄉泰雅族
台北醫學院醫學士、台大公衛所碩士
八十年度山胞公費留學考試及格
八十一年度醫師高考及格
現任花蓮秀林衛生所醫師、
慈濟「原住民健康研究室」執行秘書、
花蓮縣文化中心家庭服務中心顧問
曾在「中國論壇」發表文章




「孔吉文,你考第幾名啊?」「不知道啊!」他打開成績單一看:「第四
名」,他心裡暗想:父母親應該感到很欣慰。回家他把成績呈獻給父母親
,沒想到卻被父親──罰跪。

他還記得有一次被父親罰站在椅子上,背九九乘法,他心有不甘地哭著。

他小時後很皮,常常挨打。他曾經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領養的……?


在每一階段為自己定下目標,
而後努力去完成



目前任職於花蓮秀林鄉衛生所的孔吉文醫師,其伯父曾在日據時代擔任警
察工作,後轉任教職,父親受其影響,因此對孩子的教育相當重視。三十
多年前,其父毅然決定離開南投的深山部落,到嘉義市工作,為的就是要
讓孩子接受良好的教育。他記得那時周遭的同學都會問他:「你是不是殺
吳鳳那一族的?」

在父親的嚴厲要求下,孔醫師一直保持前一、二名的成績,從嘉義輔仁中
學,到南部的明星學校──台南一中(全校只有他一位原住民學生),而
後考上台北醫學院。兩個妹妹也接受了師專教育。他們之所以有今天,孔
醫師說:「那完全是父親的正確選擇」「我父親常說:『我不抽煙、不喝
酒、不賭博,什麼錢都可以省,但是只有讀書的錢不能省。』」

其實許多父執輩的原住民早已意識到教育的重要性,因次大部分許多傑出
的原住民青年,皆來自一個注重家庭生活和子女教育的原住民家庭。

升上大學,開闊的思想空間豐潤了他的視野,他開始思索自己的定位與原
住民的教育、文化所面臨的困境──他想深入部落去了解自己的同胞。大
二暑假,他和堂弟一一走訪南投縣仁愛鄉的山地部落;大三,他隻身前往
東部,探究阿美族的生活習性,「我依循著父親的信念,在每一個階段給
自己定下目標,而後去完成。」


第一位以公衛碩士頭銜
到鄉間服務的原住民醫生



大學最後一年的醫院實習課程,他到花蓮門諾醫院見習。門諾醫院紮實的
公衛服務,對他多所啟發。而另一方面,他目睹了不少原住民同胞因家庭
失和或是為了錢而自殺﹔有的則因飲酒而引發身心障礙、交通事故﹔甚至
因過度飲酒而誤喝農藥者也所在多有……面對這些情況,他自問:「我能
做些什麼呢?」

他覺得若要靠一己之力,解決同胞的健康危機,力量實在太微薄了,思索
之後,他下了再進修的決定。

醫學院畢業後第三年,他在屏東縣三地門鄉服務其間,同時考取台大和陽
明醫學院公共衛生研究所。在念完台大公衛所,他成了第一個以公衛碩士
頭銜到鄉間服務的原住民醫師。

民國七十七年一月,也是他考上研究所的前半年,他和相識了六年阿美族
裔的妻子共結連理,其妻目前擔任教職。一直到現在妻子還會問他:「當
時為何會看上我呢?」因為那時的她戴著一副一千多度的厚眼鏡,穿著又
蠻「土」的,「我喜歡她顧家和坦白的本質,這和常人總是先以外表來衡
量的標準是不太一樣的。」孔醫師靦腆地笑說。

研究所的課業壓力相當重,而在他念研究所的這段期間,妻子成了它最大
的撐持力量,「現在我太太正在師大音樂所念研一,該輪到我傾聽她心裡
的聲音、給予她精神鼓勵的時候了。」


面對問題著手處理
投入飲酒與健康問題籌畫



八十年,他通過教育部公費留學甄試,為了能和妻子一同出國念書,於是
申請資格保留一年﹔八十一年,一年的保留年限到了,然為了原住民飲酒
與健康問題研討會的籌畫,他面臨了兩難的抉擇,最後,他放棄了這個人
人稱羨的機會。

「藉著研討會,提出山地社區飲酒預防工作模式,是希望能得到各方的討
論、批評,從相互激盪的理念中,讓更好的模式得以建立。你不試著對這
問題著手做,也許二十年後,這問題還是擱著。」孔醫師說。

說及此,孔醫師道出他表哥因飲酒過度而成酗酒,以致自殺身亡所帶給他
的震撼。

他的表哥住在南投的山地部落裡,不知什麼原因讓他開始飲酒,後來妻子
跑了,他更變本加厲。那時孔醫師在外地求學,對於這些消息的獲得也是
片片斷斷的,後來表哥竟然自殺了。他表哥一直很疼愛這個會念書、懂得
上進的表弟,只是他不明白,他敬重的表哥為何就這麼走了?


從人文與地理背景出發
關懷原住民健康問題



他看過一部印地安人拍的衛教錄影帶:「Walking With Grandfather」(祖
孫同行),內容是敘述祖孫兩人在散步時,藉著對談,傳承族群的規範和
經驗。對於原住民族群團體所凝聚的這股力量,他深有所感,因此他認為
要解決原住民健康問題,只有從人文、地理背景著手,尋求當地人認同的
價值觀,藉著族群間彼此的約束與共識,才能根治問題癥結。

孔醫師把自己的兒子取名為「孔子期」,不僅是對自己,也是對身為原住
民的後代子孫,有一分期待,一分傳承的使命……。

採訪時,孔醫師正在台電職訓所接受高考人員的職訓。在翡翠水庫旁的群
山環繞中,有種深邃的靜謐,他說「這裡很美」,嗯!那是一股來自山─
─自我尊榮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