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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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路遙
◎潘鳴
《衣索匹亞醫療現況實勘》•之三


那天晚上,一直難以入眠。在燭光閃燦下,
牆面忽明忽暗,恍惚中,似有那孕婦的臉……




走出候機廳便是泥路,很多人立在太陽裡,都不動。他們穿著一襲白布,
將頭和身體裹得嚴嚴實實,眾人的臉在白布的環繞下,像一個洞﹔偶然有
一架飛機越過頭頂,他們全都抬頭去看,那些洞一起朝上,露出被陽光點
亮的鼻子。


一張張孩子的臉


接機的是戛瑪洪和他的兒子馬洛西伐。當我們走到停車點時,約莫七、八
個孩子約好了似地突然出現在面前,爭相伸手要錢,其中有一個缺了腿的
孩子,尚未站穩,身子在兩根枴杖之間晃得很厲害。他們形成一個圓,不
讓你有任何退路,表情像哀求也像命令。他們學會了用英語乞求,在短短
十幾秒的時間裡,互不相讓地陳述了各自的理由,諸如﹕幾天未進食、媽
媽剛死、弟弟生病……等。戛瑪洪顯得有點不自然,搖搖頭,低聲說﹕「
像這樣的情形到處都是,請不要見怪!」

一路上,只要車停在紅燈前,就有孩子的臉出現在車窗外。令我印象最深
刻的是一位只剩下半截大腿的乞討者,借助著雙臂,在川流不息的車輛縫
隙中緩緩爬行,他用一條臂膀立地,另一條直直地伸向你。他的臀部高於
雙肩,完全是一副猿人模樣。他並不在意轟鳴於耳畔的喇叭聲,一心一意
緊貼著車輪邊沿,等待著從車窗扔下的每一毛錢。

長年的內戰留下了成千上萬殘肢斷臂的軍人,穿著迷彩服四處行乞。在三
十餘年的戰火中,誰佔領了首都,誰就可以坐大。眼前所見,佔領軍已駐
城,但仍放心不下,神經都緊繃著,大街上隨處可見軍人背著烏茲衝鋒槍
巡行,他們大多相隔一定的距離,朝著同一方向順街往前走,其中有一些
士兵尚未成年,但神情卻似身經百戰。

公路上有塌陷的窪地,車輛都逶迤蛇行,小心翼翼地迴避著。一路上,看
到不少用稻草和破布搭建的貧民小屋,宛若帳篷般大小,孩子們坐在外面
的泥地上,大人則彎著腰進進出出,你若想拍照,他們都會站立整齊,隨
你拍,但還沒等你照完,即紛紛向你索取拍照費。


山坡上滿布白色帳篷


路的那頭是小小的山坡,山坡上滿布白色帳篷,很安靜,不見人影走動。
風吹起帳篷白色的門簾,讓我聯想起墳地。據說,在不久前衣索匹亞發生
的一次大饑荒,一位難民營堛甄摰v,緩緩走過躺在石頭地上餓昏的饑民
,他時而停下腳步,用筆在一個人的額頭上畫一個十字符號,這就表示這
人還有餘力與饑餓和疾病作最後的纏鬥,也就是還有救活的可能,於是,
這個人被抬到一邊,給予稀薄的飲食,並施以醫療照顧。然後,這位醫師
繼續走下去。當醫師沒有在他們身邊停留,沒有在他們的額頭畫上十字時
,就表示這些人已接近死神。那時候,常能看到一些垂死的人,在喝下最
後一口水時,就此長眠不醒﹔還有一些人坐在公路的兩側,耐心地等候路
過的車輛施捨食物,這些人常死在他所坐的地方。

而在那同時,各國捐贈的糧食被當地的軍人一包一包堆積起來,用來抵抗
敵對勢力的子彈﹕即使戰鬥結束,那些成包的糧食仍然在戰場上日晒雨淋


在行車中間或看到三三兩兩的中學生,手裡拿著書,像是去學校。坐在一
邊的馬洛西伐感慨地說,當年自己也像他們一樣,一心想受教育,找到好
的工作,在選專業時,他毫不猶豫地選了農業科目,因為覺得衣國是典型
農業國,應該是最需要這方面的專才,將來不愁找不到飯碗。斫以他從中
學一口氣熬到研究所畢業,終於拿到農業碩士學位,想不到畢業已三、四
年了,至今仍然找不到任何工作,目前全家十二口人,全靠父親戛瑪洪的
退休金過著半饑不飽的生活。


廢棄貨櫃充作辦公室


車拐了幾個彎,就到了世界醫師聯盟(M.D.M.)駐衣分部。大白天
鐵門深鎖著,按了喇叭,先聽到狗吠,又見一個頭探出來,看清了,才把
鐵門徐徐拉開。

進入裡面,庭院不大,卻有四個安全警衛,在庭院的不同位置,貼牆立著
三個哨房,都是用鐵皮木條紮成的,供值夜警衛使用。

有一位高高的法國年輕人走過來同我們握手,他就是喬塞。他人很高,也
很有精神,曾是榮膺歐洲十幾項自行車暑的冠軍,後來拿了管理專業的學
位,主動到衣索匹亞半義務地為M.D.M.工作。站在他身後向我們微
笑的黑人女子是他的太太。喬塞一九八四年到衣索匹亞,幾個月後就跟他
的衣國翻譯員結了婚,人說是法國風格碰上衣索匹亞脾氣──浪漫多情與
執著倔強的結合。

喬塞說,他不是基督徒,也不是佛教徒,但是前不久當他在台灣見到證嚴
法師時,竟流淚不止。回來後,他將一張證嚴法師的相片掛在自己的辦公
室。在他的引領下,我們細細觀看這個M.D.M.營地。

這個辦公機構由三、四幢低矮的小屋組成,室內陳設簡單樸實,包括喬塞
在內,約有六、七位工作人員。喬塞本人的辦公室,是一個廢棄的貨櫃,
頂上鋪著隔熱的稻草。貨櫃約一人多高,僅八、九平方米(兩坪半左右)
,幾個人走進去,就會感到侷促,必須彼此相讓著。為了節省開銷,該分
部雇用的工作人員大多是「多面手」──在工作上扮演著多種角色,我們
看見剛才為我們開門的警衛關上鐵門後,有的在搬運貨品,有的鑽到車底
下作保養維修。


害怕黑夜,處處設防之城


這裡每一扇早日窗外面都有道擋板,像捲簾一樣可以隨意起落。到了黃昏
,一位工作人員便隆隆地放下了這些擋板,遮住了門和窗,我們在屋內,
頓時感覺就像潛水艇遁入了深海。工作人員打開屋內所有的燈,離開時好
像仍不放心,似叮嚀又似警告地說﹕「千萬要小心!不要捲起這個擋板!
不久前,這裡就發生一起槍擊事件,子彈沒頭沒腦射進窗戶,而且是連發
的!」

經他這麼一說,大家又去看那些窗外的擋板是否堅固可靠,對它是否真有
把握擋住子彈,都認為值得商榷,最後作了結論﹕「它至少能改變子彈的
飛行方向。」

窗外,家家戶戶都放下了擋板,不讓一點光亮外露,城市好像一個巨人,
在待發的槍口前閉上了眼睛。

衣國首都阿迪斯阿貝巴是一個真正害怕黑夜、處處設防的城市,自我保護
已成了人們的本能。一年多前,在占領軍入城之後,約有五十萬軍人在逃
亡時洗劫了軍械庫,大量的各式武器散失於民間,成為一些人解決饑餓的
最好武器,該城中許多家庭都經歷過被劫的惡夢。不久前,將近有一個排
的散兵游勇,持槍洗劫城中的一家紡織廠。

在政府的更迭中,難以數計的官員被殺害,甚至連平民百姓也有朝不保夕
之虞。在很長的一段時期內,許多人被鄰居或惡友無端告發,武裝人員就
可以將其拉出家門,當街擊斃。因為恐於無辜被殺,據說每到夜裡,當地
的狗聽到槍聲後也會打顫發抖。如今,在這個城市的不少地區常可聽到頻
繁的槍聲,所有曾經發生過的慘事,最後都化為老人們在傍晚時對兒孫帶
威脅的叮嚀﹕「瞧!天黑了,不要出去!不然會有一個拿槍的鬼朝你開槍
!」


用樹枝製成的擔架


四月十四日,我們分乘三輛小車到阿迪斯阿貝巴以北的農村山區,察看醫
療狀況及體驗當地生活。

開了約莫幾小時的車程,來到距首都不遠的「代比巴漢」區域醫院參觀。
這所秀縣北方規模最大的醫院大門口,放著幾只樹枝製成的擔架,大概是
鄉民用來載用病人的。進入院樓,燈光晦暗,氣味難聞,走道上沒有椅凳
,病人一律站著,有忍耐不住的,就蹲了下來。

我們參觀了幾個主要的門診室都十分狹小,竟見不到一個水龍頭。隔窗外
望,醫院庭院的泥地上有病人家屬們蹲著,燃柴熬藥。在手術室,我們看
見一個病人正躺在手術台上,等待醫師為他們右腿作手術。他的兩條腿沒
有沖洗,還帶著泥﹔房角的兩盆消毒水已很混濁,水中有針筒及其他手術
器械。醫師見我們往那兩個水盆中看,便不好意思地指指水龍頭說﹕「這
個水龍頭已經很久不出水了,大概是管道的問題,因為院方的開支緊,到
現在都無法修理。」

我們發現醫院的角落有一個簡易的工棚,便好奇去看,原來那裡是洗滌被
單形病人衣物的地方。那兒很像一個簡陋的染房,裡面有一位婦人正用木
柴燒水,然後把那桶熱水倒入盛滿衣物的大缸中,算是作為消毒。所有的
衣物被單都是經人工搓洗,而後晾在院子裡。

這個要照顧二百五十萬人求醫的區域醫院,卻只有六名醫師和十四位護土
,兩張簡易的手術台,及卅張病床。見到這般景況,走遍大半個非洲的法
籍戰地記者尹可凡,也頻頻搖頭說﹕「真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


車子聲嘶力竭爬上陡坡


計畫中要採訪的其他診所全在高海拔的山區。車有時行駛在石路上,那些
石頭都是鄉民背來堆在地上,舖成簡易的路,但沒有壓輾平整,所以車輪
在亂石中上下彈著,車內的人即使將頭用力縮到極限,也不免常常觸到車
頂,叫出聲來。有時車走在泥濘的土路上,輪胎的轉速似在高速公路上快
行,但車速卻如人行走,甚至被泥橫阻於途﹔而有時找不到路,車只能在
草甸或河床上漫行。有幾次,大家不得不下車,用鐵器去撬開那些橫在車
前的大石頭。

每次看見同件的車聲嘶力竭地爬上五、六十度的斜坡,或者搖搖晃晃地從
一個深長的泥坑中站出來時,長家都會齊聲喝彩。

我們的基地設在衣索匹亞北部的瑪哈瑪達鄉,一個小小的泥屋四合院,我
們都親切地稱它是「Tzu-chi(慈濟)M.D.M.總領事館」。「領事館
」因地處高海拔地區,天氣寒冷,我在首都穿著汗衫,到這裡換上了皮夾
克。因為氧氣相對稀少,動作一快就有些發喘,不少人的頭都有脫痛現象
。夜裡因為冷,有人就將伙房的炭爐提進屋,爐子燃燒時消耗了屋子裡的
氧,大伙就覺得暈暈的,感緊再將爐子提出去。

當地人端來傳統的食品,那是一張青褐色的粟米餅,薄薄的,舖在一個大
盆裡,上面撒著不同顏色的辣醬,像節日裡孩子的面具,煞是好看。因為
餓急了,大家見了粟米餅,就嚷﹕「嗨!披薩!衣索匹亞披薩!」興奮地
伸出手去。

粟米餅很酸,許多人不習慣,覺得難以下嚥,一塞進嘴,先是味酸,繼而
奇辣,眼淚立刻就滲出來,張著嘴互相看,半天合不攏。衣索匹亞朋友在
一旁解說﹕這是衣國上好的食品,每逢嘉賓至必定呈獻的佳肴。大家趕忙
稱是,都說好吃,聲音並不含糊。

「領事館」裡,連當地工作人員在內約廿幾個人,共用一間廁所。那廁所
,就是在泥地上挖一個一公尺左右長的坑,坑上搭蓋柴草而成。為防冒昧
者闖入,有人建議在門口放一個手電筒,入內之前先擰亮﹔也有人獻策,
進去的人就不斷唱歌直至出來。後項提議終未被採納,因為高原少氧易喘
,估計唱不了那麼久。

「領事館」內的跳蚤不少,睡覺時大家都很小心,先朝屋內噴藥水,又往
身上抹油膏,並將頭埋在被窩裡,但效果仍然不彰。每日早晨起床的第一
件事,是先搔身上那些新的癢處。有人經過細數,說兩天下來全身共有卅
幾個腫塊,話音未落,有不服輸者,挽露出手臂或肩膀,稱身上某部分單
位面積上的腫塊數足以與他相比,前面那個人便不再吭聲。


流行病後,村村抬出死人


四月十五日,我們來到距瑪哈瑪達基地四、五十公里的杜巴熱瑞特醫療站
參觀。這個小屋原是一九六五年由瑞典出資與衣索匹亞政府合建的,房子
很舊,外牆水泥已大片脫落,露出磚塊來。有一位青年隔窗看到我們,就
出來和我們談話。

這個診所沒有醫師,也沒有護士,他是唯一的醫務助理,一人守著診所,
卻很清閒,有時一整天不見一個病人來。

他告訴我們,這裡的鄉民很少有看病的觀念,身體不適時並不來檢查拿藥
,熬一天算一天,有很多鄉民因不了解,基本的醫學知識而鑄成大病或殘
障,是十分可惜的。譬如不少孩子缺乏維生素A,得了夜盲症,時間一久
就瞎了﹔又譬如生了十幾個孩子的村婦,因為不注意衛生,嬰孩患炎症而
死去,存活率很低。

此處高海拔地區常見的疾病是肺炎和傷寒,還有麻疹、性病等等,患者很
少來問疹,一場流行病過後,村村都會抬出不少死人。

我們見到屋角堆了很多裝子彈的空木盒,不知那些木盒作何用處?他笑笑
說,那些都是他從村外的戰場上揀來的,想利用它們來裝藥品和其他東西
。因為政府每月給醫療站的維修費及器具添置費才六十比爾,相當於十美
金左右,無法添置必需品,有時房子漏雨,也無錢雇人來修理。

「為什麼不動員村裡的人共同參與維修,並告訴他們﹕這個診所是屬於大
家的!」旁邊有人性急地建議。助理指著門外空地上搭建了一半的簡易廁
所回答說,他曾作過嘗試,可是失敗了。這個診所沒有廁所,病人和家屬
一般就在屋外找空地隨意方便。他一心想為病建一個廁所,因此,去年他
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去見各地的村長或酋長,想借助他們的威望,指派鄉
民來為醫療站搭建廁所。話傳過去,酋長村長每月都說好,但約好商議的
那天,卻大多沒有露面。後來總算說服一個酋長,點了幾個勞力來搭建。
那些民工做做停停,有時隔很長時間才來一回。半年的光陰過去了,那個
廁所才搭建了一半,民工的影子卻再也見不到了。

再到另一個醫療站,我們見到一個叫塔弟斯的醫護助理,他身兼數職,除
了擔任助理之外,同時還是修理工和警工,他在屋內藏有一悍槍,防範外
人行劫。他說,政府每月支付的薪資,剛夠雇用一個工作人員,所以他不
得不扮演多重角色。醫療站除沒有護士及醫師外,藥物也奇缺,所以即使
有病人上門,也不免失望而歸。前幾天,有一個人受了槍傷,由鄉民朋友
扛了兩小時,上門求診。「當時見血淋淋抬進一個人來,我心裡直喊:上
帝!怎麼辦呢?血在汨汨地往外流,沒有醫師可以取出子彈,也無藥物可
以止血,最後,還是眼睜睜地看著鄉民將病人抬回去。那天之後,我一直
在想那個病人的命運不知怎麼了。」塔弟斯說。


車行在雲霧瀰漫的山區


車隊繼續北行,一路上,喬塞不斷向大家報告海拔高度。山上氣候無常,
時而雲霧瀰漫,時而陽光璀璨﹕時而陰雨大作。常常置身豪雨中,看半里
之外的雲霧被太陽照得耀眼,真好像到了模擬自然的攝影棚。

聽說今天早上我們出發時見到的那輛鄉民的車翻了,喬塞開車特別小心,
每次見到一片森森的樹林出現在眼前,總是神情格外嚴肅地宣布停車,將
兩位司機叫到跟前,關照他們所有的車要緊緊相隨,不要分開。

行駛中,司機溫特生稍稍拉開了一點距離,喬塞趕上去,竟向他大動肝火
。原來九個月前,喬塞的一位好朋友在穿越樹林時,遭持槍的土匪搶劫,
車失人亡。

我們三輔車前後緊緊貼著,在霧中亮大燈,每當從一大片樹林中鑽出來時
,喬塞便眉飛色舞,像黑人擊鼓一樣,用手輕輕拍打著方向盤。

常在人跡絕少的山路上看見拋錨的車,曠日持久地等待救援。有一次,我
們的車在衝越一個山坡時沒有成功,大家只好下車商議對策,此時,聽得
霧中似有人聲,走近一看,原來是一輛拋錨的卡車,有人高高地坐在車頭
修理。這輛車也是在衝越山坡時熄火的,說是壞了一個零件,託路過的車
捎話進城,五天過去了,至今杳無音信,乘客們散坐於地,過起了野外生
活。眼看食物已盡,他們想到車上有幾隻活雞,便一一殺死,然而高山終
日雲露,四野潮濕,難覓草堆來烹煮,那些死雞就漸漸有了異味。看到這
個情形,我們突然想,如果車在急救病人的途中拋錨,那該怎麼辦?


幼童身高體重明顯不足


一路上我們很少見到青年男子,據說在幾次征戰中都被徵去當兵了,有的
戰死沙場,有的流落他鄉,一去無回。路邊常見廢棄的軍車和坦克,是毀
於對方的砲火呢?還是在倉遑逃生中失靈?我們不得而知。車子都被鄉民
掏空,只留下骨架。因為貧窮,偷盜汽車零件也成了謀生的手段,你若在
城裡將車停了,進商店購物,待你出來時,也許你車上的零件會不翼而飛
,有時連輪胎也不知去向。當你一籌莫展時,會有不少青年圍上來,熱情
地向你兜售他們從別處得來的零件,各種型號和規格一應俱全。

四月十七日,大家冒雨走了近兩小時的泥路,來到莫拉利鄉的一個醫療站
。醫療站內有一邊屋頂漏雨,大家進門都先找地方避雨﹔像其他醫療站一
樣,這堿J無電燈又無淨水。醫療站內正在為幼童秤體重和量身高,每秤
完一個孩子,母親就可以得到一塊肥皂﹔因為聽說有肥皂可拿,母親們都
紛紛背著孩子來。

鉤秤懸掛在空中,上端的繩子拴在房樑,下端繫著一個袋子,將孩子裝進
袋裡去秤。秤完了,孩子的媽媽並不去看秤上的數目,也不問比先前長了
多少,拿了肥皂就走。

我們看了醫療人員遞過來的記錄,發現不少孩子的體重記錄與幾個月、前
一模一樣。醫師說幼童應是體重明顯增長的時期,但這些孩子因缺乏基本
的營養,有的甚至吃不飽,所以體重增力的十分緩慢。


一個難眠的夜


晚上返回瑪哈瑪達基地,剛卸下行李,聽說鎮上的健康中心來了一位孕婦
,被鄉民抬了十一小時,來到這裡求救。喬塞聽了,立即帶著工作人員前
去拜訪。

到了中心,見院內擺著一了擔架,架上鋪著一塊布,上面有巴掌大的血跡
已呈褐色。進到裡面,見孕婦躺在床上,似要昏死過去。因這幾日放長假
,僅有的兩位醫師已出遠門,看守的助理叫來了護士,護士說唯一的辦法
就是送到二百五十公里以外的地區醫院,但是找不到車送去。鄉民聽說找
不到車,就又準備扛回去。大家見此情形,當時即決定騰出一輛車載送病
人,大家聽了,覺得孕婦有救,都鬆了口氣。但是此時,我們不約而同地
向窗外望去──見黃昏已至,想到途中那些土匪雲集的林區﹔都知道今晚
病人是走不成了。扛著孕婦來的村民們,此時都蹲在醫院門外一隅,相互
依偎著,靠他們身上披的白布抵擋陣陣山風,並準備在此過夜。

在微弱的天光下,小鎮變得模糊不清,唯一可以依稀看見的,是街道兩側
牆上那些幾丈長的白字標語──那些字句的大意是說:衣國人民所住的,
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那天晚上,一直難以入眠。在燭光閃爍下,牆面忽明忽暗,恍惚中,似有
那孕婦的臉。隔壁仍有人聲,慈濟的團員與當地的工作人員在黑暗中,仍
熱烈地討論著醫療合作計劃即將實施的細節:如何重建診所、如何培訓醫
師、如何設立水電系統、如何建立鄉村醫療網……。